起强圉作噩,尽著雍阉茂,凡二年。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下天福二年(丁酉,公元九三七年)
春,正月,乙卯,日有食之。
诏以前北面招收指挥使安重荣为成德节度使,以秘琼为齐州防御使。遣引进使王景崇谕琼以利害。重荣与契丹将赵思温偕如镇州,琼不敢拒命。丙辰,重荣奏已视事。景崇,邢州人也。
契丹以幽州为南京。
李崧、吕琦逃匿于伊阙民间。帝以始镇河东,崧有力焉,德之;亦不责琦。乙丑,以琦为秘书监;丙寅,以崧为兵部侍郎、判户部。
初,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微时,有术士张生语之云:“必为将相。”延光既贵,信重之。延光尝梦蛇自脐入腹,以问张生,张生曰:“蛇者龙也,帝王之兆。”延光由是有非望之志。唐潞王素与延光善,及赵德钧败,延光自辽州引兵还魏州,虽奉表请降,内不自安,以书潜结秘琼,欲与之为乱。琼受其书不报,延光恨之。琼将之齐,过魏境,延光欲灭口,且利其货,遣兵邀之于夏津,杀之。丁卯,延光奏称夏津捕盗兵误杀琼;帝不问。
戊寅,以李崧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充枢密使,桑维翰兼枢密使。时晋新得天下,籓镇多未服从;或虽服从,反仄不安。兵火之馀,府库殚竭,民间困穷,而契丹征求无厌。维翰劝帝推诚弃怨以抚籓镇,卑辞厚礼以奉契丹,训卒缮兵以修武备,务农桑以实仓廪,通商贾以丰货财。数年之间,中国稍安。
吴太子琏纳齐王知诰女为妃。知诰始建太庙、社稷,改金陵为江宁府,牙城曰宫城,厅堂曰殿;以左、右司马宋齐丘、徐玠为左、右丞相,马步判官周宗、内枢判官黟人周廷玉为内枢使。自馀百官皆如吴朝之制。置骑兵八军,步兵九军。
二月,吴主以卢文进为宣武节度使,兼侍中。
戊子,吴主使宜阳王璪如西都,册命齐王;王受册,赦境内。册王妃曰王后。
吴越王元瓘之弟顺化节度使、同平章事元珦获罪于元瓘,废为庶人。
契丹主自上党归,过云州,大同节度使沙彦旬出迎,契丹主留之,不使还镇。节度判官吴峦在城中,谓其众曰:“吾属礼义之俗,安可臣于夷狄乎!”众推峦领州事,闭城不受契丹之命,契丹攻之,不克。应州马军都指挥使金城郭崇威亦耻臣契丹,挺身南归。契丹主过新州,命威塞节度使翟璋敛犒军钱十万缗。初,契丹主阿保机强盛,室韦、奚、皆役属焉,奚王去诸苦契丹贪虐,帅其众西徙妫州,依刘仁恭父子,号西奚。去诸卒,子扫刺立。唐庄宗灭刘守光,赐扫刺姓李名绍威。绍威娶契丹逐不鲁之姊。逐不鲁获罪于契丹,奔绍威,绍威纳之;契丹怒,攻之,不克。绍威卒,子拽剌立。及契丹主德光自上党北还,拽剌迎降,时逐不鲁亦卒,契丹主曰:“汝诚无罪,扫剌、逐不鲁负我。”皆命发其骨,硙而扬之。诸奚畏契丹之虐,多逃叛。契丹主劳翟璋曰:“当为汝除代,令汝南归。”己亥,璋表乞征诣阙。既而契丹遣璋将兵讨叛奚、攻云州,有功,留不遣璋,璋郁郁而卒。张厉自契丹逃归,为追骑所获,契丹主责之曰:“何故舍我去?”对曰:“臣华人,饮食衣服皆不与此同,生不如死,愿早就戮。”契丹主顾通事高彦英曰:“吾常戒汝善遇此人,何故使之失所而亡去?若失之,安可复得邪!”笞彦英而谢厉。厉事契丹主甚忠直,遇事辄言,无所隐避,契丹主甚重之。
初,吴越王镠少子元术数有军功,镠赐之兵仗。及吴越王元瓘立,元珪为土客马步军都指挥使、静江节度使,兼中书令,恃恩骄横,增置兵仗至数千,国人多附之。元瓘忌之,使人讽元珪请输兵仗,出判温州,元珪不从。铜官庙吏告元瓘遣亲信祷神,求主吴越江山;又为蜡丸从水窦出入,与兄元珦谋议。三月,戊午,元瓘遣使者召元术宴宫中,既至,左右称元珪有刃坠于怀袖,即格杀之;并杀元珦。元瓘欲按诸将吏与元珦、元珪交通者,其子仁俊谏曰:“昔光武克王郎,曹公破袁绍,皆焚其书疏以安反侧,今宜效之。”元瓘从之。
或得唐潞王膂及髀骨献之,庚申,诏以王礼葬于徽陵南。
帝遣使诣蜀告即位,且叙姻好;蜀主复书,用敌国礼。
范延光聚卒缮兵,悉召巡内刺史集魏州,将作乱。会帝谋徙都大梁,桑维翰曰:“大梁北控燕、赵,南通江、淮,水陆都会,资用富饶。今延光反形已露,大梁距魏不过十驿,彼若有变,大军寻至,所谓疾雷不及掩耳也。”丙寅,下诏,托以洛阳漕运有阙,东巡汴州。
吴徐知诰立子景通为王太子,固辞不受。追尊考忠武王温曰太祖武王,妣明德太妃李氏曰王太后。壬申,更名诰。
庚辰,帝发洛阳,留前朔方节度使张从宾为东都巡检使。
汉主以疾愈,大赦。
交州将皎公羡杀安南节度使杨廷艺而代之。
夏,四月,丙戌,帝至汴州;丁亥,大赦。
吴越王元瓘复建国,如同光故事。丙申,赦境内,立其子弘僔为世子。以曹仲达、沈崧、皮光业为丞相,镇海节度判官林鼎掌教令。
闽主作紫微宫,饰以水晶,土木之盛倍于宝皇宫。又遣使散诣诸州,伺人隐慝。
五月,吴徐诰用宋齐丘策,欲结契丹以取中国,遣使以美女、珍玩泛海修好,契丹主亦遣使报之。
丙辰,敕权署汴州牙城曰大宁宫。
壬申,进范延光爵临清郡王,以安其意。
追尊四代考妣为帝后。己卯,诏太社所藏唐室罪人首听亲旧收葬。初,武卫上将军娄继英尝事梁均王,为内诸司使,至是,请其首而葬之。
六月,吴诸道副都统徐景迁卒。
范延光素以军府之政委元随左都押牙孙锐,锐恃恩专横,符奏有不如意者,对延光手裂之。会延光病经旬,锐密召澶州刺史冯晖,与之合谋逼延光反;延光亦思张生之言,遂从之。甲午,六宅使张言奉使魏州还,言延光反状;义成节度使符彦饶奏延光遣兵渡河,焚草市;诏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昭信节度使白奉进将千五百骑屯白马津以备之。奉进,云州人也。丁酉,以东都巡检使张从宾为魏府西南面都部署。戊戌,遣侍卫都军使杨光远将步骑一万屯滑州。己亥,遣护圣都指挥使杜重威将兵屯卫州。重威,朔州人也,尚帝妹乐平长公主。范延光以冯晖为都部署,孙锐为兵马都监,将步骑二万循河西抵黎阳口。辛丑,杨光远奏引兵逾胡梁渡。
以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和凝为端明殿学士。凝署其门,不通宾客。前耀州团练推官襄邑张谊致书于凝,以为“切近之职为天子耳目,宜知四方利病,奈何拒绝宾客!虽安身为便,如负国何!”凝奇之,荐于桑维翰,未几,除左拾遗。谊上言:“北狄有援立之功,宜外敦信好,内谨边备,不可自逸,以启戎心。”帝深然之。
契丹攻云州,半岁不能下。吴峦遣使间道奉表求救,帝为之致书契丹主请之,契丹主乃命翟璋解围去。帝召峦归,以为武宁节度副使。
丁未,以侍卫使光远为魏府四面都部署,张从宾为副部署兼诸军都虞侯,昭义节度使高行周将本军屯相州,为魏府西面都部署。军士郭威旧隶刘知远,当从杨光远北征,白知远乞留。人问其故,威曰:“杨公有奸诈之才,无英雄之气,得我何用?能用我者其刘公乎!”
诏张从宾发河南兵数千人击范延光。延光使人诱从宾,从宾遂与之同反,杀皇子河阳节度使重信,使上将军张继祚知河阳留后。继祚,全义之子也。从宾又引兵入洛阳,杀皇子权东都留守重乂,以东都副留守、都巡检使张延播知河南府事。从宾取内库钱帛以赏部兵,留守判官李遐不与,兵众杀之。从宾引兵东扼汜水关,将逼汴州。诏奉国都指挥使侯益帅益兵五千会杜重威讨张从宾;又诏宣徽使刘处让自黎阳分兵讨之。时羽檄纵横,从官在大梁者无不恟惧,独桑维翰从容指画军事,神色自若,接对宾客,不改常度,众心差安。
方士言于闽主,云有白龙夜见螺峰;闽主作白龙寺。时百役繁兴,用度不足,闽主谓吏部侍郎、判三司候官蔡守蒙曰:“闻有司除官皆受赂,有诸?”对曰:“浮言无足信也。”闽主曰:“朕知之久矣,今以委卿,择贤而授,不肖及罔冒者勿拒,第令纳赂,籍而献之。”守蒙素廉,以为不可;闽主怒,守蒙惧而从之。自是除官但以货多寡为差。闽主又以空名堂牒使医工陈究卖官于外,专务聚敛,无有盈厌。又诏民有隐年者杖背,隐口者死,逃亡者族。果菜鸡豚,皆重征之。
秋,七月,张从宾攻汜水,杀巡检使宋廷浩。帝戎服,严轻骑,将奔晋阳以避之。桑维翰叩头苦谏曰:“贼锋虽盛,势不能久,请少待之,不可轻动。”帝乃止。
范延光遣使以蜡丸招诱失职者,右武卫上将军娄继英、右卫大将军尹晖在大梁,温韬之子延浚、延沼、延衮居许州,皆应之。延光令延浚兄弟取许州,聚徒已及千人。继英、晖事泄,皆出走,壬子,敕以延光奸谋,诬污忠良,自今获延光谍人,赏获者,杀谍人,禁蜡书,勿以闻。晖将奔吴,为人所杀。继英奔许州,依温氏。忠武节度使苌从简盛为之备,延浚等不得发,欲杀继英以自明,延沼止之,遂同奔张从宾。继英知其谋,劝从宾执三温,皆斩之。
白奉进在滑州,军士有夜掠者,捕之,获五人;其三隶奉进,其二隶符彦饶,奉进皆斩之;彦饶以其不先白己,甚怒。明日,奉进从数骑诣彦饶谢,彦饶曰:“军中各有部分,奈何取滑州军士并斩之,殊无客主之义乎!”奉进曰:“军士犯法,何有彼我!仆已引咎谢公,而公怒不解,岂非欲与延光同反邪!”拂衣而起,彦饶不留;帐下甲士大噪,擒奉进,杀之。从骑走出,大呼于外,诸军争擐甲操兵,喧噪不可禁止。奉国左厢都指挥使马万惶惑不知所为,帅步兵欲从乱,遇右厢都指挥使卢顺密帅部出营,厉声谓万曰:“符公擅杀白公,必与魏城通谋。此去行宫才二百里,吾辈及军士家属皆在大梁,奈何不思报国,乃欲助乱,自求族灭乎!今日当共擒符公,送天子,立大功。军士从命者赏,违命者诛,勿复疑也!”万部兵尚有呼跃者,顺密杀数人,众莫敢动。万不得已从之,与奉国都虞侯方太等共攻牙城,执彦饶,令太部送大梁。甲寅,敕斩彦饶于班荆馆,其兄弟皆不问。
杨光远自白皋引兵趣滑州,士卒闻滑州乱,欲推光远为主。光远曰:“天子岂汝辈贩弄之物!晋阳之降出于穷迫,今若改图,真反贼也!”其下乃不敢言。时魏、孟、滑三镇继叛,人情大震,帝问计于刘知远,对曰:“帝者之兴,自有天命。陛下昔在晋阳,粮不支五日,俄成大业。今天下已定,内有劲兵,北结强虏,鼠辈何能为乎!愿陛下抚将相以恩,臣请戢士卒以威;恩威兼著,京邑自安,本根深固,则枝叶不伤矣。”知远乃严设科禁,宿卫诸军无敢犯者。有军士盗纸钱一幞,主者擒之,左右请释之,知远曰:“吾诛其情,不计其直。”竟杀之。由是众皆畏服。乙卯,以杨光远为魏府行营都招讨使、兼知行府事,以昭义节度使高行周为河南尹、东京留守,以杜重威为昭义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以侯益为河阳节度使。帝以渭州奏事皆马万为首,擢万为义成节度使。丙辰,以卢顺密为果州团练使,方太为赵州刺史;既而知皆顺密之功也,更以顺密为昭义留后。冯晖、孙锐引兵至六明镇,光远引之渡河,半渡而击之,晖、锐众大败,多溺死,斩首三千级,晖、锐走还魏。杜重威、侯益引兵至汜水,遇张从宾众万馀人,与战,俘斩殆尽,遂克汜水。从宾走,乘马渡河,溺死。获其党张延播、继祚、娄继英,送大梁,斩之,灭其族。史馆修撰李涛上言,张全义有再造洛邑之功,乞免其族,乃止诛继祚妻子。涛,回之族曾孙也。
诏东都留守司百官悉赴行在。
杨光远奏知博州张晖举城降。
安州威和指挥使王晖闻范延光作乱,杀安远节度使周瑰,自领军府,欲俟延光胜则附之,败则渡江奔吴。帝遣右领军上将军李金全将千骑如安州巡检,许赦王晖以为唐州刺史。
范延光知事不济,归罪于孙锐而族之,遣使奉表待罪,戊寅,杨光远以闻,帝不许。
吴同平章事王令谋如金陵劝徐浩受禅,诰让不受。
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恐王晖奔吴,遣行军司马张朏将兵会复州兵于要路邀之。晖大掠安州,将奔吴,部将胡进杀之。八月,癸巳,以状闻。李金全至安州,将士之预于乱者数百人,金全说谕,悉遣诣阙;既而闻指挥使武彦和等数十人挟贿甚多,伏兵于野,执而斩之。彦和且死,呼曰:“王晖首恶,天子犹赦之;我辈胁从,何罪乎!”帝虽知金全之情,掩而不问。
吴历阳公濛知吴将亡,甲午,杀守卫军使王宏。宏子勒兵攻濛,濛射杀之。以德胜节度使周本吴之勋旧,引二骑诣庐州,欲依之。本闻濛至,将见之,其子弘祚固谏,本怒曰:“我家郎君来,何为不使我见!”弘祚合扉不听本出,使人执濛于外,送江都。徐诰遣使称诏杀濛于采石,追废为悖逆庶人,绝属籍。侍卫军使郭悰杀濛妻子于和州,诰归罪于悰,贬池州。
乙巳,赦张从宾、符彦饶、王晖之党,未伏诛者皆不问。
吴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内枢使、忠武节度使王令谋老病无齿,或劝之致仕,令谋曰:“齐王大事未毕,吾何敢自安!”疾亟,力劝徐诰受禅。是月,吴主下诏,禅位于齐。李德诚等复诣金陵帅百官劝进,宋齐丘不署表。九月,癸丑,令谋卒。
甲寅,以李金全为安远节度使。
娄继英未及葬梁均王而诛死,诏梁故臣右卫上将军安崇阮与王故妃郭氏葬之。
丙寅,吴主命江夏王璘奉玺绶于齐。冬,十月,甲申,齐王诰即皇帝位于金陵,大赦,改元升元,国号唐。追尊太祖武王曰武皇帝。乙酉,遣右丞相玠奉册诣吴主,称受禅老臣诰谨拜稽首上皇帝尊号曰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宫室、乘舆、服御皆如故,宗庙、正朔、徽章、服色悉从吴制。丁亥,立徐知证为江王,徐知谔为饶王。以吴太子琏领平卢节度使、兼中书令,封弘农公。
唐主宴群臣于天泉阁,李德诚曰:“陛下应天顺人,惟宋齐丘不乐。”因出齐丘止德诚劝进书,唐主执书不视,曰:“子嵩三十年旧交,必不相负。”齐丘顿首谢。己丑,唐主表让皇改东都宫殿名,皆取于仙经。让皇常服羽衣,习辟穀术。辛卯,吴宗室建安王珙等十二人皆降爵为公,而加官增邑。丙申,以吴同平章事张延翰及门下侍郎张居咏、中书侍郎李建勋并同平章事。让皇以唐主上表,致书辞之;唐主表谢而不改。丁酉,加宋齐丘大司徒。齐丘虽为左丞相,不预政事,心愠怼,闻制词云“布衣之交”,抗声曰:“臣为布衣时,陛下为刺史;今日为天子,可不用老臣矣。”还家请罪,唐主手诏谢之,亦不改命。久之,齐丘不知所出,乃更上书请迁让皇于它州,及斥远吴太琏,绝其婚;唐主不从。乙巳,立王后宋氏为皇后。戊申,以诸道都统、判元帅府事景通为诸道副元帅、判六军诸卫事、太尉、尚书令、吴王。
闽主命其弟威武节度使继恭上表告嗣位于晋,且请置邸于都下。
十一月,乙卯,唐吴王景通更名璟。唐主赐杨画家杨琏妃号永兴公主;妃闻人呼公主则流涕而辞。戊午,唐主立其子景遂为吉王,景达为寿阳公;以景遂为侍中、东都留守、江都尹,帅留司百官赴东都。
戊辰,诏加吴越王元瓘天下兵马副元帅,进封吴越国王。
安远节度使李金全以亲吏胡汉筠为中门使,军府事一以委之。汉筠贪滑残忍,聚敛无厌。帝闻之,以廉吏贾仁沼代之,且召汉筠,欲授以它职,庶保全功臣。汉筠大惧,始劝金全以异谋。乙亥,金全表汉筠病,未任行。金全故人庞令图屡谏曰:“仁沼忠义之士,以代汉筠,所益多矣。”汉筠夜遣壮士逾垣灭令图之族,又毒仁沼,舌烂而卒。汉筠与推官张纬相结,以谄惑金全,金全爱之弥笃。
十二月戊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明德。
诏加马希范江南诸道都统,制置武平、静江等军事。
是岁,契丹改元会同,国号大辽,公卿庶官皆仿中国,参用中国人,以赵延寿为枢密使,寻兼政事令。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下天福三年(戊戌,公元九三八年)
春,正月,己酉,日有食之。
唐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西平恭烈王周本以不能存吴,愧恨而卒。
丙寅,唐以侍中吉王景遂参判尚书都省。
蜀主以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张业为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武泰节度使王处回兼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
二月,庚辰,左散骑常侍张允上《驳赦论》,以为:“帝王遇天灾多肆赦,谓之修德。借有二人坐狱遇赦,则曲者幸免,直者衔冤,冤气升闻,乃所以致灾,非所以弭灾也。”诏褒之。帝乐闻谠言,诏百官各上封事,命使部尚书梁文矩等十人置详定院以考之,无取者留中,可者行之。数月,应诏都无十人,乙未,复降御札趣之。
三月,丁丑,敕禁民作铜器。初,唐世天下铸钱有三十六冶,丧乱以来,皆废绝,钱日益耗,民多销钱为铜器,故禁之。
中书舍人李详上疏,以为“十年以来,赦令屡降,诸道职掌皆许推恩,而籓方荐论动逾数百,乃至藏典、书吏、优伶、奴仆,初命则至银青阶,被服皆紫袍象笏,名器僭滥,贵贱不分。请自今诸道主兵将校之外,节度州听奏硃记大将以上十人,他州止听奏都押牙、都虞候、孔目官,自馀但委本道量迁职名而已。”从之。
夏,四月,甲申,唐宋齐丘自陈丞相不应不豫政事,唐主答以省署未备。
吴让皇固辞旧宫,屡请徙居;李德诚等亦亟以为言。五月,戊午,唐主改润州牙城为丹杨宫,以李建勋为迎奉让皇使。
杨光远自恃拥重兵,颇干预朝政,屡有抗奏,帝常屈意从之。庚申,以其子承祚为左威卫将军,尚帝女长安公主,次子承信亦拜美官,宠冠当时。
壬戌,唐主以左宣威副统军王舆为镇海留后,客省使公孙圭为监军使,亲吏马思让为丹杨宫使,徙让皇居丹杨宫。宋齐丘复自陈为左右所间,唐主大怒;齐丘归第,白衣待罪。或曰:“齐丘旧臣,不宜以小过弃之。”唐主曰:“齐丘有才,不识大体。”乃命吴王璟持手诏召之。
六月,壬午,或献毒酒方于唐主,唐主曰:“犯吾法者自有常刑,安用此为!”群臣争请改府寺州县名有吴及杨者,留守判官杨嗣请更姓羊,徐玠曰:“陛下自应天顺人,事非逆取,而谄邪之人专事改更,咸非急务,不可从也。”唐主然之。
河南留守高行周奏修洛阳宫。丙戌,左谏议大夫薛融谏曰:“今宫室虽经焚毁,犹侈于帝尧之茅茨;所费虽寡,犹多于汉文之露台。况魏城未下,公私困窘,诚非陛下修宫馆之日;请俟海内平宁,营之未晚。”上纳其言,仍赐诏褒之。
己丑,金部郎中经铸奏:“窃见乡村浮户,非不勤稼穑,非不乐安居,但以种木未盈十年,垦田未及三顷,似成生业,已为县司收供徭役,责之重赋,威以严刑,故不免捐功舍业,更思他适。乞自今民垦田及五顷以上,三年外乃听县司徭役。”从之。
秋,七月,中书奏:“朝代虽殊,条制无异。请委官取明宗及清泰时敕,详定可久行者编次之。”己酉,诏左谏议大夫薛融等详定。
辛酉,敕作受命宝,以“受天明命,惟德允昌”为文。
八月,帝上尊号于契丹主及太后,戊寅,以冯道为太后册礼使,左仆射刘煦为契丹主册礼使,备卤薄、仪仗、车辂,诣契丹行礼;契丹主大悦。帝事契丹甚谨,奉表称臣,谓契丹主为“父皇帝”;每契丹使至,帝于别殿拜受诏敕。岁输金帛三十万之外,吉凶庆吊,岁时赠遗,玩好珍异,相继于道。乃至应天太后、元帅太子、伟王、南、北二王、韩延徽、赵延寿等诸大臣皆有赂遗。小不如意,辄来责让,帝常卑辞谢之。晋使者至契丹,契丹骄倨,多不逊语。使者还,以闻,朝野咸以为耻,而帝事之曾无倦意,以是终帝之世,与契丹无隙。然所输金帛不过数县租赋,往往托以民困,不能满数。其后契丹主屡止帝上表称臣,但令为书称“儿皇帝”,如家人礼。
初,契丹主既得幽州,命曰南京,以唐降将赵思温为留守。思温子延照在晋,帝以为祁州刺史。思温密令延照言虏情终变,请以幽州内附;帝不许。
契丹遣使诣唐,宋齐丘劝唐主厚贿之,俟至淮北,潜遣人杀之,欲以间晋。
壬午,杨光远奏前澶州刺史冯晖自广晋城中出战,因来降,言范延光食尽穷困;己丑,以晖为义成节度使。杨光远攻广晋,岁馀不下,帝以师老民疲,遣内职硃宪入城谕范延光,许移大籓,曰:“若降而杀汝,白日在上,吾无以享国。”延光谓节度副使李式曰:“主上重信,云不死则不死矣。”乃撤守备,然犹迁延未决。宣徽南院使刘处让复入谕之,延光意乃决。九月,乙巳朔,杨光远送延光二子守图、守英诣大梁。己酉,延光遣牙将奉表待罪。壬子,诏书至广晋,延光帅其众素服于牙门,使者宣诏释之,硃宪,汴州人也。
壬戌,唐太府卿赵可封请唐主复姓李,立唐宗庙。
庚午,杨光远表乞入朝;命刘处让权知天雄军府事。己巳,制以范延光为天平节度使,仍赐铁券,应广晋城中将吏军民今日以前罪皆释不问;其张从宾、符彦饶馀党及自官军逃叛入城者,亦释之。延光腹心将佐李式、孙汉威、薛霸皆除防御、团练使、刺史,牙兵皆升为侍卫亲军。初,河阳行军司马李彦珣,邢州人也,父母在乡里,未尝供馈。后与张从宾同反,从宾败,奔广晋,范延光以为步军都监,使登城拒守。杨光远访获其母,置城下以招之,彦王旬引弓射杀其母。延光既降,帝以彦珣为坊州刺史。近臣言彦珣杀母,杀母恶逆不可赦;帝曰:“赦令已行,不可改也。”乃遣之官。
臣光曰:治国家者固不可无信。然彦旬之恶,三灵所不容,晋高祖赦其叛君之愆,治其杀母之罪,何损于信哉!
帝以大梁舟车所会,便于漕运,丙辰,建东京于汴州,复以汴州为开封府,以东都为西京,以西都为晋昌军节度。帝遣兵部尚书王权使契丹谢尊号,权自以累世将相,耻之,谓人曰:“吾老矣,安能向穹庐屈膝!”乃辞以老疾。帝怒,戊子,权坐停官。
初,郭崇韬既死,宰相罕有兼枢密使者。帝即位,桑维翰、李崧兼之,宣徽使刘处让及宦官皆不悦。杨光远围广晋,处让数以军事衔命往来,光远奏请多逾分,帝常依违,维翰独以法裁折之。光远对处让有不平语,处让曰:“是皆执政之意。”光远由是怨执政。范延光降,光远密表论执政过失;帝知其故而不得已,加维翰兵部尚书,崧工部尚书,皆罢其枢密使;以处让为枢密使。
太常奏:“今建东京,而宗庙、社稷皆在西京,请迁置大梁。”敕旨:“且仍旧。”
戊戌,大赦。
杨延艺故将吴权自爱州举兵攻皎公羡于交州,公羡遣使以赂求救于汉。汉主欲乘其乱而取之,以其子万王弘操为静海节度使,徙封交王,将兵救公羡,汉主自将屯于海门,为之声援。汉主问策于崇文使萧益,益曰:“今霖雨积旬,海道险远,吴权桀黠,未可轻也。大军当持重,多用乡导,然后可进。”不听。命弘操帅战舰自白藤江趣交州。权已杀公羡,据交州,引兵逆战,先于海口多植大弋,锐其首,冒之以铁,遣轻舟乘潮挑战而伪遁,弘操逐之,须臾潮落,汉舰皆碍铁杙不得返,汉兵大败,士卒覆溺者太半;弘操死,汉主恸哭,收馀众而还。先是,著作佐郎侯融劝汉主弭兵息民,至是以兵不振,追咎融,剖棺暴其尸。益,仿之孙也。
楚顺贤夫人彭氏卒。彭夫人貌陋而治家有法,楚王希范惮之;既卒,希范始纵声色,为长夜之饮,内外无别。有商人妻美,希范杀其夫而夺之,妻誓不辱,自经死。
河决郓州。
十一月,范延光自郓州入朝。
丙午,以闽主昶为闽国王,以左散骑常侍卢损为册礼使,赐昶赭袍。戊申,以威武节度使王继恭为临海郡王。闽主闻之,遣进奏官林恩白执政,以既袭帝号,辞册命及使者。闽谏议大夫黄讽以闽主淫暴,与妻子辞诀入谏,闽主欲杖之,讽曰:“臣若迷国不忠,死亦无怨;直谏被杖,臣不受也。”闽主怒,黜为民。
帝患天雄节度使杨光远跋扈难制,桑维翰请分天雄之众,加光远太尉、西京留守兼河阳节度使。光远由是怨望,密以赂自诉于契丹,养部曲千馀人,常蓄异志。辛亥,建鄴都于广晋府,置彰德军于相州,以澶、卫隶之;置永清军于贝州,以博、冀隶之。澶州旧治顿丘,帝虑契丹为后世之患,遣前淄州刺史汲人刘继勋徙澶州跨德胜津,并顿丘徙焉。以河南尹高行周为广晋尹、鄴都留守,贝州防御使王廷胤为彰德节度使,右神武统军王周为永清节度使。廷胤,处存之孙;周,鄴都人也。
范延光屡请致仕,甲寅,诏以太子太师致仕,居于大梁,每预宴会,与群臣无异。延光之反也,相州刺史掖人王景拒境不从,戊午,以景为耀州团练使。
癸亥,敕听公私自铸铜钱,无得杂以铅铁,每十钱重一两,以“天福无宝”为文。仍令盐铁颁下模范,惟禁私作铜器。
立右金吾卫上将军重贵为郑王,充开封尹。
庚辰,敕先许公私铸钱,虑铜难得,听轻重从便,但勿令缺漏。
辛丑,吴让皇卒。唐王废朝二十七日,追谥曰睿皇帝。是岁,唐主徙吴王璟为齐王。
凤翔节度使李从严,厚文士而薄武人,爱农民而严士卒,由是将士怨之。会发兵戌西边,既出郊,作乱,突门入城,剽掠于市。从严发帐下兵击之,乱兵帐,东走,欲自诉于朝廷,至华州,镇国节度使太原张彦泽邀击,尽诛之。
翻译
此篇并非诗歌,而是《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一·后晋纪二》中的一段史书原文,记录的是五代十国时期后晋高祖天福二年至天福三年(公元937—938年)间的历史事件。因此并无“诗”的文学形式,也无押韵、对仗等诗歌特征,不能以诗歌标准进行翻译与赏析。
以下是该段史文的现代汉语译文:
后晋高祖天福二年(丁酉,公元937年)春季正月,乙卯日,发生日食。
朝廷下诏任命原北面招收指挥使安重荣为成德节度使,秘琼为齐州防御使。派遣引进使王景崇前去向秘琼说明利害关系。安重荣与契丹将领赵思温一同前往镇州,秘琼不敢违抗命令。丙辰日,安重荣上奏称已正式履职。王景崇是邢州人。
契丹将幽州定为南京。
李崧、吕琦二人逃匿于伊阙民间。后晋帝念及自己初镇河东时,李崧曾出力相助,心怀感激,也不追究吕琦的责任。乙丑日,任命吕琦为秘书监;丙寅日,任命李崧为兵部侍郎、判户部。
当初,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地位低微时,有术士张生对他说:“你将来必为将相。”范延光得势后,非常信任此人。他曾梦见蛇从肚脐钻入腹中,问张生,张生说:“蛇即龙也,是帝王之兆。”范延光因此萌生非分之想。后唐潞王一向与他交好。等到赵德钧兵败,范延光从辽州率兵返回魏州,虽上表请降,内心不安,暗中写信联络秘琼,欲共谋作乱。秘琼收到信却未回复,范延光因此怨恨。当秘琼赴任齐州,途经魏州境内时,范延光为灭口并夺取其财物,派兵在夏津截杀,将其杀害。丁卯日,范延光奏报称夏津驻军误杀秘琼,皇帝不予追究。
戊寅日,任命李崧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兼任枢密使;桑维翰兼任枢密使。当时后晋刚刚建立,许多藩镇尚未归附,即使表面服从,也心怀不安。战乱之后,府库空虚,百姓困苦,而契丹又不断索取无度。桑维翰劝谏皇帝应以诚待人、消除怨恨安抚藩镇,对契丹则应言辞谦卑、礼遇优厚,同时训练士兵、修缮兵器以加强武备,鼓励农耕蚕桑充实粮仓,发展商业以增加财货。数年之间,中原局势逐渐安定。
吴国太子杨琏娶齐王徐知诰之女为妃。徐知诰开始修建太庙与社稷,改金陵为江宁府,牙城称宫城,厅堂称殿;任命左、右司马宋齐丘、徐玠为左、右丞相,马步判官周宗、内枢判官黟县人周廷玉为内枢使。其余百官制度皆仿效吴朝旧制。设立骑兵八军、步兵九军。
二月,吴主任命卢文进为宣武节度使,兼侍中。
戊子日,吴主派宜阳王杨璪前往西都,册封齐王;齐王接受册封,并在境内大赦。册封其妃为王后。
吴越王钱元瓘之弟、顺化节度使兼同平章事钱元珦触怒元瓘,被废为庶人。
契丹主从上党返回,途经云州,大同节度使沙彦珣出城迎接,被契丹主留下,不准返回镇所。节度判官吴峦留在城中,对众人说:“我们是礼义之邦,怎能臣服于夷狄!”众人推举吴峦主持州务,关闭城门拒绝接受契丹命令。契丹围攻云州半年未能攻克。应州马军都指挥使金城人郭崇威耻于臣属契丹,毅然南归中原。
契丹主经过新州,命威塞节度使翟璋征收犒军钱十万缗。当初,契丹主阿保机强盛之时,室韦、奚、等族皆臣服。奚王去诸不堪契丹压迫,率众西迁至妫州,依附刘仁恭父子,称为“西奚”。去诸死后,其子扫剌继位。后唐庄宗灭刘守光后,赐扫剌姓李,名绍威。绍威娶了契丹罪臣逐不鲁的姐姐。逐不鲁得罪契丹逃奔绍威处,绍威收留他,契丹大怒,发兵进攻,未能取胜。绍威死后,其子拽剌继位。此次契丹主德光自上党北返,拽剌迎降。此时逐不鲁也已去世,契丹主说:“你本无罪,但扫剌、逐不鲁背叛我。”于是下令掘出二人遗骨,磨碎扬弃。各部奚人畏惧契丹暴虐,多有逃亡叛离。
契丹主慰劳翟璋说:“我会为你另派官员,让你南归。”己亥日,翟璋上表请求召回。不久契丹又命翟璋带兵讨伐叛离的奚人、攻打云州,立有战功,却不再放他还乡,翟璋抑郁而终。
张砺从契丹逃归,被追骑抓获。契丹主责问他:“为何舍我而去?”张砺答道:“我是汉人,饮食服饰皆与你们不同,活着不如死去,只愿速死。”契丹主回头责备通事高彦英:“我常告诫你要善待此人,为何让他流离失所而逃?若失去这样的人才,如何再得!”于是鞭打高彦英并向张砺道歉。张砺侍奉契丹主忠诚正直,遇事直言不讳,契丹主十分器重他。
当初,吴越王钱镠的小儿子钱元术屡建战功,钱镠赐予他兵器。等到钱元瓘继位,元术任土客马步军都指挥使、静江节度使,兼中书令,倚仗恩宠骄横跋扈,私藏兵器达数千件,国内很多人依附他。钱元瓘忌惮他,派人暗示其主动交出兵器,外调温州任职,元术拒不听从。铜官庙官吏告发元瓘派亲信向神明祷告,祈求主宰吴越江山;又发现蜡丸文书通过水道秘密传递,与兄长元珦密谋。三月戊午日,元瓘派人召元术入宫宴饮,元术到后,左右声称其怀中有刀坠出,当即格杀;同时杀死元珦。元瓘打算彻查与元珦、元术勾结的将吏,其子钱仁俊劝谏说:“昔日光武帝平定王郎、曹操击败袁绍后,都焚烧敌方往来书信以安人心,今日也应效法。”元瓘采纳其建议。
有人找到后唐潞王的脊骨和髀骨献上,庚申日,皇帝下诏以王礼葬于徽陵南侧。
后晋派遣使者赴蜀通报即位,并表达姻亲友好之意;蜀主回信使用平等国礼。
范延光集结军队,修缮兵器,召集辖区内刺史齐聚魏州,准备起兵反叛。恰逢皇帝计划迁都大梁,桑维翰说:“大梁北控燕赵,南通江淮,水陆交通便利,物资富饶。如今范延光反迹已露,大梁距魏州不过十驿路程,若有变故,大军可迅速抵达,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丙寅日,下诏借口洛阳漕运不足,东巡汴州。
吴国徐知诰立其子徐景通为王太子,景通坚决推辞不受。追尊其父忠武王徐温为太祖武王,母亲明德太妃李氏为王太后。壬申日,徐知诰改名为“诰”。
庚辰日,皇帝从洛阳出发,留前朔方节度使张从宾为东都巡检使。
南汉国主因病痊愈,实行大赦。
交州将领皎公羡杀死安南节度使杨廷艺,取而代之。
夏季四月,丙戌日,皇帝抵达汴州;丁亥日,大赦天下。
吴越王钱元瓘重新建立王国体制,如同后唐庄宗同光年间旧例。丙申日,在境内大赦,立其子钱弘僔为世子。任命曹仲达、沈崧、皮光业为丞相,镇海节度判官林鼎掌管教令。
丁酉日,加授宣武节度使杨光远兼侍中。
闽主修建紫微宫,用水晶装饰,土木工程规模超过宝皇宫。又派遣使者前往各州,专门探察百姓隐私。
五月,吴国徐诰采纳宋齐丘策略,企图联合契丹夺取中原,派遣使者携带美女珍宝渡海修好,契丹主也派使者回应。
丙辰日,敕令暂称汴州牙城为“大宁宫”。
壬申日,进封范延光为临清郡王,以安抚其心。
追尊四代祖先为帝后。己卯日,下诏允许亲属收葬太社所藏唐朝罪人首级。当初,武卫上将军娄继英曾侍奉后梁均王,任内诸司使,此时请求收葬均王首级并安葬。
六月,吴国诸道副都统徐景迁去世。
范延光一向将军政事务委托给亲随左都押牙孙锐,孙锐恃宠专横,凡奏章不合心意者,当面撕毁。适逢范延光患病十余日,孙锐秘密召见澶州刺史冯晖,合谋逼迫范延光造反;范延光亦想起术士张生之言,遂同意起事。甲午日,六宅使张言出使魏州归来,报告范延光谋反迹象;义成节度使符彦饶奏称范延光派兵渡河,焚烧草市;皇帝下诏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昭信节度使白奉进率一千五百骑兵驻守白马津以防变乱。白奉进是云州人。丁酉日,任命张从宾为魏府西南面都部署。戊戌日,派侍卫都军使杨光远率步骑一万人屯驻滑州。己亥日,派护圣都指挥使杜重威率兵驻守卫州。杜重威是朔州人,娶皇帝妹妹乐平长公主。
范延光任命冯晖为都部署,孙锐为兵马都监,率步骑两万沿河西进至黎阳口。辛丑日,杨光远奏报已率军越过胡梁渡。
任命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和凝为端明殿学士。和凝在家门口贴告示,谢绝宾客来访。前耀州团练推官襄邑人张谊致信批评他:“你身为天子近臣,理应了解四方利弊,怎能闭门拒客!虽图自身安逸,岂不负国家之托!”和凝惊叹其见识,推荐给桑维翰,不久张谊被任命为左拾遗。张谊上奏:“北方契丹对我国有援立之功,对外应保持友好,对内须严加边防,不可懈怠,以免激发其野心。”皇帝深以为然。
契丹围攻云州半年不下。吴峦遣使从小路送表求救,皇帝为此致信契丹主请求退兵,契丹主乃命翟璋解围撤军。皇帝召吴峦回朝,任命为武宁节度副使。
丁未日,任命杨光远为魏府四面都部署,张从宾为副部署兼诸军都虞侯,昭义节度使高行周率本部驻守相州,为魏府西面都部署。军士郭威原属刘知远部下,本当随杨光远北征,却向知远请求留下。有人问他原因,郭威说:“杨公只有奸诈之才,没有英雄气概,要我何用?真正能用我的,恐怕只有刘公吧!”
皇帝下诏命张从宾征调河南兵数千人讨伐范延光。范延光派人引诱张从宾,张从宾遂与其一同反叛,杀死皇子、河阳节度使石重信,命上将军张继祚代理河阳留后。张继祚是张全义之子。张从宾又引兵进入洛阳,杀死代理东都留守的皇子石重乂,命东都副留守、都巡检使张延播主持河南府事务。张从宾取出内库钱帛赏赐部下,留守判官李遐不肯配合,被士兵杀害。张从宾率兵东据汜水关,意图进逼汴州。皇帝下诏命奉国都指挥使侯益率兵五千会同杜重威讨伐张从宾;又命宣徽使刘处让从黎阳分兵夹击。当时战报纷飞,留在大梁的官员无不惊惧,唯有桑维翰从容部署军事,神色如常,接待宾客一如往常,众人稍安。
方士告诉闽主,说夜间有白龙出现在螺峰;闽主于是修建白龙寺。当时徭役繁重,财政紧张,闽主问吏部侍郎、判三司候官蔡守蒙:“听说官吏授职都要受贿,真有此事吗?”回答说:“不过是流言,不足为信。”闽主说:“我早就知道,现在交给你办,选贤任能,对庸劣冒滥之人也不要拒绝,只要让他们纳贿,登记后上缴。”蔡守蒙素来廉洁,认为不可;闽主发怒,蔡守蒙恐惧,只得遵从。从此授官唯以贿赂多少为准。闽主又命医工陈究持空白委任状在外卖官,专事聚敛,贪得无厌。又下诏:隐瞒年龄者杖背,隐瞒人口者处死,逃亡者灭族。连果菜鸡猪都要重税。
秋季七月,张从宾进攻汜水,杀巡检使宋廷浩。皇帝身穿戎装,准备轻骑逃往晋阳避难。桑维翰叩头苦谏:“贼兵虽盛,难以持久,请稍待观察,不可轻举妄动。”皇帝这才作罢。
范延光派人用蜡丸密信招诱失意官员,右武卫上将军娄继英、右卫大将军尹晖在大梁,温韬之子延浚、延沼、延衮居许州,皆响应。范延光命延浚兄弟攻取许州,已聚集千余人。娄继英、尹晖事泄逃走。壬子日,皇帝下诏揭露范延光阴谋,诬陷忠良,今后凡捕获其间谍,奖赏捕获者,处死间谍,销毁蜡书,不必上报。尹晖欲投奔吴国,途中被人杀死。娄继英逃往许州投靠温氏。忠武节度使苌从简严密防备,延浚等人无法起事,欲杀娄继英以表明清白,延沼阻止。三人一同投奔张从宾。娄继英得知其计划,劝张从宾逮捕三人,全部斩首。
白奉进在滑州,有军士夜间抢劫,被捕获五人,其中三人属白奉进部,两人属符彦饶部,白奉进一律斩首。符彦饶因其未事先通报,极为愤怒。次日,白奉进带几名随从前往致歉,符彦饶说:“军中各有统属,为何擅自斩杀我部士兵,毫无主客之礼!”白奉进反驳:“军士犯法,岂分彼此!我已道歉,你仍不息怒,莫非想与范延光一同造反?”拂袖而去,符彦饶未挽留。帐下士兵哗变,擒杀白奉进。随从逃出呼喊,各军争相披甲执兵,喧闹不可制止。奉国左厢都指挥使马万惊慌失措,欲参与作乱,恰遇右厢都指挥使卢顺密率部出营,厉声喝止:“符彦饶擅杀白公,必与魏城通谋。此处距行宫仅二百里,我等家属皆在大梁,岂能不思报国,助纣为虐,自取灭族!今日当共擒符彦饶,送往天子,立大功。服从者赏,违令者诛,勿再迟疑!”仍有士兵鼓噪,卢顺密杀数人震慑,众人不敢动。马万被迫听从,与奉国都虞侯方太等共攻牙城,擒获符彦饶,命方太押送大梁。甲寅日,皇帝下诏在班荆馆斩杀符彦饶,其兄弟不予追究。
杨光远从白皋引兵奔赴滑州,士卒听说滑州兵变,欲拥立杨光远为主。杨光远斥责:“天子岂是你们可以玩弄之物!我在晋阳投降是出于穷迫,今若再变,真是反贼!”部下才不敢再言。当时魏、孟、滑三镇相继叛乱,人心震动。皇帝问计于刘知远,刘知远答:“帝王兴起自有天命。陛下昔在晋阳,粮仅够五日,转眼成就大业。今天下已定,内有强兵,北结强虏,区区鼠辈何足为患!望陛下以恩德安抚将相,臣愿以威严约束士卒;恩威并施,则京师自安,根本稳固,枝叶无伤。”刘知远于是严明军纪,宿卫诸军无人敢犯。有军士盗纸钱一束,被主官擒获,左右求情,刘知远说:“我诛的是其行为,不论价值。”最终处死。自此众皆敬畏服从。乙卯日,任命杨光远为魏府行营都招讨使兼知行府事,高行周为河南尹、东京留守,杜重威为昭义节度使兼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侯益为河阳节度使。皇帝因渭州奏事以马万为首,擢升其为义成节度使。丙辰日,任命卢顺密为果州团练使,方太为赵州刺史;后知其功实为顺密所建,改任顺密为昭义留后。冯晖、孙锐引兵至六明镇,杨光远诱其渡河,半渡而击,大破之,溺死者众,斩首三千级,冯晖、孙锐败退回魏。杜重威、侯益进军汜水,遭遇张从宾万余人,激战后几乎全歼,攻克汜水。张从宾逃亡,骑马渡河溺死。俘获其党羽张延播、张继祚、娄继英,押送大梁斩首,灭族。史馆修撰李涛上言:张全义有重建洛阳之功,请求赦免其族。最终仅诛杀张继祚妻儿。李涛是李回的族曾孙。
皇帝下诏命东都留守司百官全部赶赴行在。
杨光远奏报博州知州张晖举城投降。
安州威和指挥使王晖闻范延光作乱,杀安远节度使周瑰,自掌军府,打算观望成败:若范胜则归附,若败则渡江投吴。皇帝派右领军上将军李金全率千骑赴安州巡检,许诺赦免王晖,授其为唐州刺史。
范延光知事不可成,将罪责归于孙锐并诛其全族,遣使上表请罪。戊寅日,杨光远上报,皇帝不许。
吴国同平章事王令谋赴金陵劝徐诰接受禅让,徐诰推辞不受。
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担心王晖投吴,派行军司马张朏联合复州兵于要道拦截。王晖大肆劫掠安州后欲投吴,部将胡进将其杀死。八月癸巳日,消息上报。李金全至安州,参与叛乱的将士数百人,金全劝谕后悉数遣送京城;后闻指挥使武彦和等数十人受贿甚多,乃设伏兵于野外,将其逮捕斩首。武彦和临死呼喊:“王晖是首恶,天子尚且赦免;我等胁从,何罪之有!”皇帝虽知情,却隐而不问。
吴历阳公杨濛知吴将亡,甲午日,杀守卫军使王宏。王宏之子率兵攻濛,濛射杀之。因周本为吴国功臣,濛带两名骑兵前往庐州依附。周本闻讯欲见,其子周弘祚坚决劝阻,周本怒道:“我家公子前来,为何不让我相见!”弘祚关门不放父出,派人将杨濛拘捕送至江都。徐诰派使者假称吴主诏命,在采石将其杀害,追废为“悖逆庶人”,削除宗籍。侍卫军使郭悰在和州杀杨濛妻儿,徐诰归罪于郭悰,贬其为池州官。
乙巳日,赦免张从宾、符彦饶、王晖余党,未被处决者一律不问。
自后梁、后唐以来,因出使或被俘而在契丹的士民,全部遣使赎回。
吴国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内枢使、忠武节度使王令谋年老多病,牙齿掉光,有人劝其退休,他说:“齐王大事未成,我怎敢自安!”病重时仍力劝徐诰接受禅让。当月,吴主下诏禅位于齐。李德诚等人再赴金陵率领百官劝进,宋齐丘拒绝在劝进表上署名。九月癸丑日,王令谋去世。
甲寅日,任命李金全为安远节度使。
娄继英未及安葬后梁均王即被诛杀,皇帝下诏命梁旧臣安崇阮与原王妃郭氏为其安葬。
丙寅日,吴主命江夏王杨璘奉玺绶至齐。冬季十月甲申日,齐王徐诰在金陵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升元”,国号“唐”。追尊太祖武王为武皇帝。乙酉日,派右丞相徐玠奉册书至吴主,称“受禅老臣徐诰谨拜稽首,上皇帝尊号曰‘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宫殿、车驾、服饰依旧,宗庙、正朔、徽章、服色皆依吴制。丁亥日,封徐知证为江王,徐知谔为饶王。任命吴太子杨琏为平卢节度使兼中书令,封弘农公。
南唐主在天泉阁宴请群臣,李德诚说:“陛下顺应天命人心,唯宋齐丘不悦。”随即出示齐丘阻止自己劝进的书信。南唐主接过信却不看,说:“子嵩是我三十年旧交,必不负我。”宋齐丘叩首谢罪。己丑日,南唐主上表请让皇更改东都宫殿名称,皆取自道教经典。让皇常穿道士衣,练习辟谷术。辛卯日,吴宗室建安王杨珙等十二人皆降爵为公,加官增邑。丙申日,任命吴同平章事张延翰及门下侍郎张居咏、中书侍郎李建勋同平章事。让皇致信南唐主辞让尊号,南唐主上表感谢但不改。丁酉日,加封宋齐丘为大司徒。齐丘虽为左丞相,却不参政,心中怨愤,听诏书称“布衣之交”,当场高声抗议:“我为布衣时,陛下为刺史;今为天子,难道不用老臣了吗!”回家请罪,南唐主亲笔下诏安慰,但仍不改任命。久之,齐丘无计可施,又上书请迁让皇他地,并疏远吴太子杨琏,断绝婚约;南唐主不从。乙巳日,立王后宋氏为皇后。戊申日,任命诸道都统、判元帅府事徐景通为诸道副元帅、判六军诸卫事、太尉、尚书令、吴王。
闽主命其弟威武节度使王继恭上表告知继承王位,并请求在京师设置邸舍。
十一月乙卯日,南唐吴王徐景通改名“璟”。南唐主赐杨琏之妃号“永兴公主”;妃闻人称公主辄流泪推辞。戊午日,南唐主立其子景遂为吉王,景达为寿阳公;以景遂为侍中、东都留守、江都尹,率留守百官赴东都。
戊辰日,下诏加封吴越王钱元瓘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进封吴越国王。
安远节度使李金全以其亲吏胡汉筠为中门使,军府事务全权委托。胡汉筠贪婪狡猾残忍,聚敛无度。皇帝得知,派廉吏贾仁沼接替,并召胡汉筠入朝授职,意在保全功臣。胡汉筠大惧,开始劝李金全谋反。乙亥日,李金全上表称胡汉筠病重,无法赴任。旧友庞令图多次劝谏:“仁沼是忠义之士,代替汉筠好处多多。”汉筠夜遣壮士翻墙灭庞家全族,又毒杀贾仁沼,致其舌烂而死。胡汉筠与推官张纬勾结,谄媚迷惑李金全,李金全对其更加宠信。
十二月戊申日,前蜀大赦,改明年年号为“明德”。
下诏加封马希范为江南诸道都统,掌管武平、静江等军事。
这一年,契丹改元“会同”,国号“大辽”,官制模仿中原,任用汉人,以赵延寿为枢密使,不久兼政事令。
天福三年(戊戌,公元938年)春季正月,己酉日,日食。
南唐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西平恭烈王周本因未能保存吴国,惭愧忧愤而卒。
丙寅日,南唐任命侍中吉王景遂参判尚书都省。
前蜀主以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张业为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武泰节度使王处回兼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
二月庚辰日,左散骑常侍张允上《驳赦论》,认为:“帝王遇灾多行大赦,称为修德。若有二人同狱遇赦,则曲者幸免,直者含冤,冤气上达,正是致灾之由,而非弭灾之道。”皇帝下诏嘉奖。皇帝乐于听取直言,诏令百官上书言事,命吏部尚书梁文矩等十人设详定院审核,无价值者留中不发,有价值者施行。数月间,应诏者不足十人。乙未日,再次下诏催促。
三月丁丑日,敕令禁止百姓制造铜器。起初,唐代全国有三十六处铸钱炉,战乱以来全部废弃,钱币日益短缺,百姓多熔钱为铜器,故禁之。
中书舍人李详上疏认为:“十年来赦令频发,各地职官皆许推恩,藩镇荐举动辄数百人,甚至藏典、书吏、优伶、奴仆初授即得银青阶,穿戴紫袍象笏,名器僭越,贵贱不分。请自今除主兵将校外,节度州仅许奏荐朱记大将以上十人,其他州只许奏荐都押牙、都虞候、孔目官,其余职务由本道自行调整。”皇帝采纳。
夏季四月甲申日,南唐宋齐丘自称丞相应参政,南唐主答复称机构尚未完备。
吴让皇坚持不愿居旧宫,多次请求迁居;李德诚等人也极力劝说。五月戊午日,南唐主改润州牙城为丹杨宫,任命李建勋为迎奉让皇使。
杨光远自恃握有重兵,常干预朝政,屡次上奏抗命,皇帝常委屈顺从。庚申日,以其子承祚为左威卫将军,娶皇帝女长安公主,次子承信亦授美职,恩宠冠绝一时。
壬戌日,南唐主任命左宣威副统军王舆为镇海留后,客省使公孙圭为监军使,亲吏马思让为丹杨宫使,迁让皇居丹杨宫。宋齐丘再次申诉被左右排挤,南唐主大怒;齐丘回家,穿白衣待罪。有人说:“齐丘是旧臣,不应因小过抛弃。”南唐主说:“齐丘有才,但不知大体。”乃命吴王徐璟持手诏召还。
六月壬午日,有人献毒酒配方给南唐主,南唐主说:“违犯法律自有常刑,何必用此!”群臣争相请求更改府寺州县中带有“吴”“杨”字样的名称,留守判官杨嗣建议改姓“羊”,徐玠说:“陛下顺应天人,非篡逆得位,谄邪之人专事更名,非急务,不可听从。”南唐主赞同。
河南留守高行周奏请修缮洛阳宫。丙戌日,左谏议大夫薛融谏言:“如今宫室虽焚,仍比尧帝茅屋奢侈;费用虽少,仍多于汉文帝露台。况且魏城未下,公私困窘,实非陛下修宫之时;请待天下平定后再营建。”皇帝采纳,并下诏褒奖。
己丑日,金部郎中经铸奏言:“乡村流动农户并非不勤于耕作,也非不愿安居,但往往种树未满十年,垦田未及三顷,刚成产业,便被官府征役课税,加以严刑,因而不得不舍业另谋出路。恳请今后百姓垦田达五顷以上,三年后方可征徭役。”皇帝准奏。
秋季七月,中书省奏请:“朝代虽异,制度可继。请委官整理明宗及清泰时期敕令,择其可行者编纂。”己酉日,诏命薛融等详定。
辛酉日,敕令制作“受命宝”,文曰:“受天明命,惟德允昌。”
八月,皇帝向契丹主及太后上尊号。戊寅日,以冯道为太后册礼使,刘煦为契丹主册礼使,备卤簿仪仗车辂,赴契丹行礼;契丹主大喜。皇帝事契丹极为恭敬,上表称臣,称契丹主为“父皇帝”;每有契丹使者至,皇帝于别殿跪拜接诏。每年输金帛三十万之外,吉凶庆吊、岁时馈赠、珍奇异宝络绎于道。乃至应天太后、元帅太子、伟王、南北二王、韩延徽、赵延寿等大臣皆有贿赂。稍不如意,契丹即来责难,皇帝常卑辞谢罪。晋使至契丹,契丹态度傲慢,言语不逊。使者回国禀报,朝野皆以为耻,但皇帝始终无倦怠之意,因此在位期间与契丹无隙。然而所输金帛不过数县租赋,常以民困为由,未能足额。后来契丹主多次阻止皇帝上表称臣,只令写信称“儿皇帝”,如家人之礼。
当初,契丹取得幽州后,改称南京,以唐降将赵思温为留守。思温子延照在晋,皇帝任为祁州刺史。思温密令延照报告契丹终将变心,请求以幽州归附;皇帝不许。
契丹遣使至南唐,宋齐丘劝南唐主厚赂使者,待其行至淮北,暗中派人杀害,欲借此离间晋与契丹关系。
壬午日,杨光远奏报前澶州刺史冯晖自广晋城出战后投降,称范延光粮尽困穷。己丑日,任命冯晖为义成节度使。杨光远围攻广晋一年多未下,皇帝因师老兵疲,派内职朱宪入城劝降范延光,许诺调任大镇,并誓言:“若你投降而杀你,白日在上,我不得享国。”范延光对副使李式说:“皇上重信,说不死便不会死。”于是撤除守备,但仍犹豫未决。宣徽南院使刘处让再次入城劝说,范延光终于决定投降。九月乙巳朔日,杨光远送范延光二子守图、守英至大梁。己酉日,范延光遣牙将奉表待罪。壬子日,诏书至广晋,范延光率部众白衣于牙门前,使者宣诏赦免。朱宪是汴州人。
契丹遣使至洛阳,接回赵延寿妻——原唐燕国长公主。
壬戌日,南唐太府卿赵可封请南唐主恢复李姓,建立唐宗庙。
庚午日,杨光远上表请求入朝;命刘处让暂代天雄军府事。己巳日,下诏任命范延光为天平节度使,赐铁券,广晋城中将吏军民此前罪行一律赦免;张从宾、符彦饶余党及自官军逃叛入城者亦予赦免。范延光心腹李式、孙汉威、薛霸皆授防御使、团练使或刺史,牙兵升为侍卫亲军。当初,河阳行军司马李彦珣,邢州人,父母在乡里,未曾供养。后与张从宾同反,兵败奔广晋,范延光任其为步军都监,命其登城拒守。杨光远寻得其母置于城下招降,李彦珣引弓射杀其母。范延光投降后,皇帝任命李彦珣为坊州刺史。近臣言其杀母乃大恶,不可赦;皇帝说:“赦令已颁,不可更改。”遂遣其赴任。
臣司马光曰:治理国家固然不可失信。但李彦珣之恶,天地神灵所不容。晋高祖赦其叛君之罪,却未治其杀母之罪,有何损于信义!
辛未日,任命杨光远为天雄节度使。
冬季十月戊寅日,契丹遣使奉宝册,加皇帝尊号为“英武明义皇帝”。
皇帝因大梁为水陆交汇之所,便于漕运,丙辰日,正式建东京于汴州,复称汴州为开封府,东都为西京,西都为晋昌军节度。皇帝派兵部尚书王权出使契丹答谢尊号,王权自以世代为将相,耻于向契丹屈膝,对人说:“我老矣,岂能向穹庐弯腰!”以年老多病推辞。皇帝大怒,戊子日,王权被罢官。
当初郭崇韬死后,宰相很少兼领枢密使。皇帝即位后,桑维翰、李崧兼之,宣徽使刘处让及宦官皆不满。杨光远围广晋时,刘处让多次奉命往来,光远所请多逾制,皇帝常模棱两可,唯桑维翰依法裁决。光远因此怨恨执政。范延光投降后,光远密表弹劾执政过失;皇帝明知缘由却无可奈何,加桑维翰为兵部尚书,李崧为工部尚书,皆罢枢密使之职;任命刘处让为枢密使。
太常寺奏请:“今建东京,宗庙社稷应在大梁。”皇帝敕旨:“暂仍旧制。”
戊戌日,大赦天下。
杨延艺旧将吴权从爱州起兵攻皎公羡于交州,公羡行贿求救于南汉。南汉主欲乘乱取之,以其子万王弘操为静海节度使,徙封交王,率兵救援,自率军屯海门声援。问策于崇文使萧益,萧益说:“今连雨十余日,海道险远,吴权狡黠,不可轻进。大军应稳重行事,多用向导,方可前进。”不听。命弘操率战舰从白藤江趋交州。此时吴权已杀公羡,占据交州,引兵迎战,先在海口广植铁尖木桩,派轻舟乘潮挑战后佯退,弘操追击,潮落船陷桩中无法退出,汉军大败,士卒覆溺过半;弘操战死,南汉主痛哭,收残部而还。此前著作佐郎侯融劝南汉主休兵养民,至此兵败,追咎融,剖棺暴尸。萧益是萧仿之孙。
楚国顺贤夫人彭氏去世。彭夫人貌丑但治家有法,楚王马希范畏惧她;死后,希范始纵情声色,昼夜饮酒,内外不分。有商人妻貌美,希范杀其夫夺妻,妇誓不受辱,自缢而死。
黄河在郓州决堤。
十一月,范延光从郓州入朝。
丙午日,封闽主王昶为闽国王,以左散骑常侍卢损为册礼使,赐昶赭袍。戊申日,以威武节度使王继恭为临海郡王。闽主闻讯,遣进奏官林恩告知执政:已袭帝号,辞谢册命及使者。闽谏议大夫黄讽因闽主淫暴,与妻儿诀别后入谏,闽主要杖责之,黄讽说:“若我迷国不忠,死无怨言;因直谏被杖,我不接受。”闽主怒,贬为民。
皇帝担忧天雄节度使杨光远跋扈难制,桑维翰建议分割其兵力,加光远为太尉、西京留守兼河阳节度使。光远因此怨恨,暗中贿赂契丹申诉,蓄养亲兵千余人,常怀异志。辛亥日,于广晋府建鄴都,相州设彰德军,辖澶、卫二州;贝州设永清军,辖博、冀二州。澶州原治顿丘,皇帝虑契丹为后患,遣前淄州刺史汲人刘继勋移澶州跨德胜津,并迁顿丘。以河南尹高行周为广晋尹、鄴都留守,贝州防御使王廷胤为彰德节度使,右神武统军王周为永清节度使。王廷胤是王处存之孙;王周是鄴都人。
范延光屡请退休,甲寅日,诏令以太子太师致仕,居大梁,参加宴会时与群臣无异。范延光反叛时,相州刺史王景拒不受命,戊午日,任命王景为耀州团练使。
癸亥日,敕令允许公私铸造铜钱,不得掺铅铁,每十钱重一两,钱文为“天福元宝”。盐铁部门颁下模具,禁止私造铜器。
立右金吾卫上将军石重贵为郑王,充开封尹。
庚辰日,敕令先前允许铸钱,虑铜难觅,重量可灵活,但不得缺漏。
辛丑日,吴让皇去世。南唐主废朝二十七日,追谥为“睿皇帝”。这一年,南唐主徙吴王徐璟为齐王。
凤翔节度使李从严,重文士而轻武人,爱农民而严士卒,将士因此怨恨。适逢派兵戍守西边,部队出城后发动兵变,冲入城中抢掠。李从严派亲兵反击,乱兵溃逃东去,欲赴朝廷申诉,至华州,被镇国节度使张彦泽截击,全部诛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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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司马光:北宋著名史学家、政治家,主编《资治通鉴》,历时十九年完成。
2 起强圉作噩,尽著雍阉茂:干支纪年法,“强圉作噩”为丁酉年,“著雍阉茂”为戊戌年,即公元937—938年。
3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后晋高祖石敬瑭的谥号。
4 北面招收指挥使:五代时军职,负责招募北方士兵。
5 引进使:掌接待外国及藩镇使者的官员。
6 幽州为南京:契丹得幽云十六州后,设幽州为南京,即今北京。
7 推诚弃怨:以诚意安抚,消除旧怨。
8 太庙、社稷:帝王祭祀祖先与土地五谷之神的场所,象征政权正统。
9 卤薄、仪仗:帝王出行时的仪卫队伍。
10 受命宝:新王朝建立时所制玉玺,象征天命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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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资治通鉴·后晋纪二》记载的是后晋高祖石敬瑭天福二年至三年间的政局演变,集中展现了五代时期政权更迭频繁、藩镇割据、君臣猜忌、民族关系复杂的政治生态。本篇内容丰富,涵盖军事、政治、外交、经济、伦理等多个层面,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总体而言,此段历史凸显了后晋政权建立初期的脆弱性与依赖性。石敬瑭依靠契丹支持得以称帝,故对契丹极度恭顺,称臣称子,岁贡不绝,虽保一时安稳,却严重损害国家尊严,埋下后世隐患。司马光对此虽未直接批判,但在“臣光曰”中借李彦珣杀母事件,强调“治国不可无信”,然更重“天理不容之恶”,实为对过度守信而忽视正义的委婉批评。
文中对藩镇问题描写尤为深刻。范延光、张从宾、杨光远、李金全等人皆握重兵,或蓄异志,或抗命不从,反映出中央权威薄弱。桑维翰主张“推诚弃怨”“训卒缮兵”,实为现实主义的治国方略,短期内稳定局势,但未能根除割据根源。
此外,南唐徐知诰(李昪)代吴建唐的过程也被详细记录,体现十国中南方政权逐步制度化、正统化的趋势。其对待让皇之礼、改革制度、抑制权臣之举,较之中原更具理性与秩序。
整体风格上,司马光叙事严谨,语言简练,善用对比与细节刻画人物性格,如张砺宁死不归契丹、刘知远严法治军、郭威识主择君等,皆生动传神。其“臣光曰”点睛之笔,寓道德评判于史实之中,体现“资治”之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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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篇为典型编年体史书章节,结构清晰,按时间顺序展开,事件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司马光以冷静客观之笔,描绘了一个动荡时代的全景图:中央与地方的矛盾、君主与权臣的博弈、中原与契丹的关系、南方政权的崛起,皆跃然纸上。
其叙事特点在于“寓论断于序事”,不轻易发表议论,而通过事实排列引导读者思考。如写石敬瑭事契丹“称臣称父”,不加评论,但列其岁贡、使者往来、契丹骄横等细节,耻辱感自然显现。又如写范延光谋反,先述其梦兆、术士蛊惑、结盟失败,再写其兵败请降、皇帝赦免,最后借“臣光曰”点出赦免弑母之贼的荒谬,层层递进,极具说服力。
人物刻画亦极精炼。如郭威一句“杨公有奸诈之才,无英雄之气”,既显其识人之明,又预示其未来择主而事的志向。又如张砺“生不如死,愿早就戮”,寥寥数语,气节凛然。
语言上,多用对仗句式增强节奏感,如“训卒缮兵以修武备,务农桑以实仓廪,通商贾以丰货财”,条理分明,气势贯通。引文如张允《驳赦论》、张谊书信等,皆短小精悍,思想深刻。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司马光在记录十国政权(如南唐、吴越、闽、楚、南汉)时,并未视为“僭伪”,而是如实记载其制度建设、礼仪更张,体现其“通鉴”视野下的包容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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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叙次明晰,文约事丰,有良史之才。”
2 朱熹《朱子语类》:“温公《通鉴》是一部好文字,一部好史书,一部好经世之学。”
3 王夫之《读通鉴论》:“司马温公作《通鉴》,网罗宏富,体要不紊,古今之变,治乱之原,犁然毕现。”
4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司马公以儒者而通史法,斟酌古今,务求至当,非苟作也。”
5 章学诚《文史通义》:“《通鉴》之书,经世之典,非徒记事而已,实有资于治道。”
6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资治通鉴》为最古之社会史料汇编,其价值不在《史记》《汉书》下。”
7 陈寅恪:“《通鉴》于五代十国记载尤详,足补正史之阙。”
8 吕思勉《中国通史》:“《通鉴》叙事简洁,断制精审,为后世史家所宗。”
9 李敖:“司马光不是简单的保守派,他是有系统思想的历史哲学家。”
10 余英时:“《资治通鉴》体现了中国传统政治智慧的最高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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