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昭阳大渊献正月,尽十月,不满一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三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七八三年
春,正月,丁亥,陇右节度使张镒与吐蕃尚结赞盟于清水。
庚寅,李希烈遣其将李克诚袭陷汝州,执别驾李元平。元平,本湖南判官,薄有才艺,性疏傲,敢大言,好论兵。中书侍郎关播奇之,荐于上,以为将相之器,以汝州距许州最近,擢元平为汝州别驾,知州事。元平至州,即募工徒治城。希烈阴使壮士往应募执役,入数百人,元平不之觉。希烈遣克诚将数百骑突至城下,应募者应之于内,缚元平驰去。元平为人眇小,无须,见希烈恐惧,便液污地。希烈骂之曰:“盲宰相以汝当我,何相轻也!”以判官周晃为汝州刺史,又遣别将董待名等四出抄掠,取尉氏,围郑州,官军数为所败。逻骑西至彭婆,东都士民震骇,窜匿山谷。留守郑叔则入保西苑。
上问计于卢杞,对曰:“希烈年少骁将,恃功骄慢,将佐莫敢谏止。诚得儒雅重臣,奉宣圣泽,为陈逆顺祸福,希烈必革心悔过,可不劳军旅而服。颜真卿三朝旧臣,忠直刚决,名重海内,人所信服,真其人也!”上以为然。甲午,命真卿诣许州宣慰希烈。诏下,举朝失色。
真卿乘驿至东都,郑叔则曰:“往必不免,宜少留,须后命。”真卿曰:“君命也,将焉避之!”遂行。李勉表言:“失一元老,为国家羞,请留之。”又使人邀真卿于道,不及。真卿与其子书,但敕以“奉家庙,抚诸孤”而已。至许州,欲宣诏旨,希烈使其养子千馀人环绕慢骂,拔刃拟之,为将剸啖之势。真卿足不移,色不变。希烈遽以身蔽之,麾众令退,馆真卿而礼之。希烈欲遣真卿还,会李元平在座,真卿责之,元平惭而起,以密启白希烈。希烈意遂变,留真卿不遣。
硃滔、王武俊、田悦、李纳各遣使诣希烈,上表称臣,劝进。使者拜舞于希烈前,说希烈曰:“朝廷诛灭功臣,失信天下。都统英武自天,功烈盖世,已为朝廷所猜忌,将有韩、白之祸,愿亟称尊号,使四海臣民知有所归。”希烈召颜真卿示之曰:“今四王遣使见推,不谋而同,太师观此事势,岂吾独为朝廷所忌无所自容邪!”真卿曰:“此乃四凶,何谓四王!相公不自保功业,为唐忠臣,乃与乱臣贼子相从,求与之同覆灭邪!”希烈不悦,扶真卿出。他日,又与四使同宴,四使曰:“久闻太师重望,今都统将称大号而太师适至,是天以宰相赐都统也。”真卿叱之曰:“何谓宰相!汝知有骂安禄山而死者颜杲卿乎?乃吾兄也。吾年八十,知守节而死耳,岂受汝曹诱胁乎!”四使不敢复言。希烈乃使甲士十人守真卿于馆舍,掘坎于庭,云欲坑之。真卿怡然,见希烈曰:“死生已定,何必多端!亟以一剑相与,岂不快公心事邪!”希烈乃谢之。
戊戌,以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为东都、汝州节度使,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兵万馀人讨希烈,又诏诸道共讨之。曜行至郏城,遇希烈前锋将陈利贞,击破之。希烈势小沮。曜,翰之子也。
希烈使其将封有麟据邓州,南路遂绝,贡献、商旅皆不通。壬寅,诏治上津山路,置邮驿。
二月,戊申朔,命鸿胪卿崔汉衡送区颊赞还吐蕃。
丙寅,以河阳三城、怀、卫州为河阳军。
丁卯,哥舒曜克汝州,擒周晃。
三月,戊寅,江西节度使曹王皋败李希烈将韩霜露于黄梅,斩之。辛卯,拔黄州。时希烈兵栅蔡山,险不可攻。皋声言西取蕲州,引舟师溯江而上,希烈之将引兵循江随战。去蔡山三百馀里,皋乃复放舟顺流而下,急攻蔡山,拔之。希烈兵还救之,不及而败。皋遂进拔蕲州,表伊慎为蕲州刺史,王锷为江州刺史。
淮宁都虞侯周曾、镇遏兵马使王玢、押牙姚憺、韦清密输款于李勉。李希烈遣曾与十将康秀琳将兵三万攻哥舒曜,至襄城,曾等密谋还军袭希烈,奉颜真卿为节度使,使玢、憺、清为内应。希烈知之,遣别将李克诚将骡军三千人袭曾等,杀之,并杀玢、憺及其党。甲午,诏赠曾等官。始。韦清与曾等约,事泄不相引,故独得免。清恐终及祸,说希烈请诣硃滔乞师,希烈遣之,行至襄邑,逃奔刘洽。希烈闻周曾等有变,闭壁数日。其党寇尉氏、郑州者闻之,亦遁归。希烈乃上表归咎于周曾等,引兵还蔡州,外示悔过从顺,实待硃滔等之援也。置颜真卿于龙兴寺。丁酉,荆南节度使张伯仪与淮宁兵战于安州,官军大败,伯仪仅以身免,亡其所持节。希烈使人以其节及俘馘示颜真卿。真卿号恸投地,绝而复苏,自是不复与人言。
夏,四月,上以神策军使白志贞为京城召募使,募禁兵以讨李希烈。志贞请诸尝为节度、观察、都团练使者,不问存没,并勒其子弟帅奴马自备资装从军,授以五品官。贫者甚苦之,人心始摇。
上命宰相、尚书与吐蕃区颊赞盟于丰邑里,区颊赞以清水之盟,疆场未定,不果盟。己未,命崔汉衡入吐蕃,决于赞普。
庚申,加永平、宣武、河阳都统李免淮西招讨使,东都、汝州节度使哥舒曜为之副,以荆南节度使张伯仪为淮西应援招讨使,山南东道节度使贾耽、江西节度使曹王皋为之副。上督哥舒曜进兵,曜至颍桥,遇大雨,还保襄城。李希烈遣其将李光辉攻襄城,曜击却之。
五月,乙酉,颍王璬薨。
乙未,以宣武节度使刘洽兼淄青招讨使。
李晟谋取涿、莫二州,以绝幽、魏往来之路,与张孝忠之子升云围硃滔所署易州刺史郑景济于清苑,累月不下。滔以其司武尚书马寔为留守,将步骑万馀守魏营,自将步骑万五千救清苑。李晟军大败,退保易州。滔还军瀛州,张升云奔满城。会晟病甚,引军还保定州。
王武俊以滔既破李晟,留屯瀛州,未还魏桥,遣其给事中宋端趣之。端见滔,言颇不逊,滔怒,使谓武俊曰:“滔以热疾,暂未南还,大王二兄遽有云云。滔以救魏博之故,叛君弃兄,如脱屣耳。二兄必相疑,惟二兄所为!”端还报,武俊自辨于马寔,寔以状白滔,言:“赵王知宋端无礼于大王,深加责让,实无他志。”武俊亦遣承令官郑和随寔使者见滔,谢之。滔乃悦,相待如初。然武俊以是益恨滔矣。
六月,李抱真使参谋贾林诣武俊壁诈降。武俊见之。林曰:“林来奉诏,非降也。”武俊色动,问其故,林曰:“天子知大夫宿著诚效,及登坛之日,抚膺顾左右曰:‘我本徇忠义,天子不察。’诸将亦尝共表大夫之志。天子语使者曰:‘朕前事诚误,悔之无及。朋友失意,尚可谢,况朕为四海之主乎。’”武俊曰:“仆胡人也,为将尚知爱百姓,况天子,岂专以杀人为事乎!今山东连兵,暴骨如莽,就使克捷,与谁守之!仆不惮归国,但已与诸镇结盟。胡人性直,不欲使曲在己。天子诚能下诏赦诸镇之罪,仆当首唱从化。诸镇有不从者,请奉辞伐之。如此,则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同列,不过五旬,河朔定矣。”使林还报抱真,阴相约结。
庚戌,初行税间架、除陌钱法。时河东、泽潞、河阳、朔方四军屯魏县,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荆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剑南、岭南诸军环淮宁之境。旧制,诸道军出境,则仰给度支。上优恤士卒,每出境,加给酒肉,本道粮仍给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给,故将士利之。各出军才逾境而止,月费钱百三十馀万缗,常赋不能供。判度支赵赞乃奏行二法:所谓税间架者,每屋两架为间,上屋税钱二千,中税千,下税五百,吏执笔握算,入人室庐计其数。或有宅屋多而无它资者,出钱动数百缗。敢匿一间,杖六十,赏告者钱五十缗。所谓除陌钱者,公私给与及卖买,每缗官留五十钱,给它物及相贸易者,约钱为率。敢隐钱百,杖六十,罚钱二千,赏告者钱十缗,其赏钱皆出坐事之家。于是愁怨之声,盈于远近。
丁卯,徙郴王逾为丹王,鄜王遘为简王。
庚午,答蕃判官监察御史于頔与吐蕃使者论剌没藏至自青海,言疆场已定,请遣区颊赞归国。秋,七月,甲申,以礼部尚书李揆为入蕃会盟使。壬辰,诏诸将相与区颊赞盟于城西。李揆有才望,卢杞恶之,故使之入吐蕃。揆言于上曰:“巨不惮远行,恐死于道路,不能达诏命!”上为之恻然,谓杞曰:“揆无乃太老!”对曰:“使远夷,非谙练朝廷故事者不可。且揆行,则自今年少于揆者,不敢辞远使矣。”
八月,丁未,李希烈将兵三万围哥舒曜于襄城,诏李勉及神策将刘德信将兵救之。乙卯,希烈将曹季昌以随州降,寻复为其将康叔夜所杀。
初,上在东宫,闻监察御史嘉兴陆贽名,即位,召为翰林学士,数问以得失。时两河用兵久不决,赋役日滋,贽以兵穷民困,恐别生内变,乃上奏,其略曰:“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又曰:“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费财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又曰:“今两河、淮西为叛乱之帅者,独四五凶人而已。尚恐其中或傍遭诖误,内蓄危疑。苍黄失图,势不得止。况其馀众,盖并胁从,苟知全生,岂愿为恶!”又曰:“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矣。”又曰:“人摇不宁,事变难测,是以兵贵拙速,不尚巧迟。若不靖于本而务救于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起也。”又论关中形势,以为:“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太宗列置府兵,分隶禁卫,大凡诸府八百馀所,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举天下不敌关中之半,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承平渐久,武备浸微,虽府卫具存而卒乘罕习。故禄山窃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不守。尚赖西边有兵,诸牧有马,每州有粮,故肃宗得以中兴。乾元之后,继有外虞,悉师东讨,边备既弛,禁戒亦空,吐蕃乘虚,深入为寇,故先皇帝莫与为御,避之东游。是皆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柢之虑。内寇则汧、函失险,外侵则汧、渭为戎。于斯之时,虽有四方之师,宁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岂不为之寒心哉!今朔方、太原之众,远在山东;神策六军之兵,继出关外。傥有贼臣啖寇,黠虏觑边,伺隙乘虚,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窃忧也。未审陛下其何以御之!侧闻伐叛之初,议者多易其事,佥谓有征无战,役不逾时,计兵未甚多,度费未甚广,于事为无扰,于人为不劳;曾不料兵连祸拏,变故难测,日引月长,渐乖始图。往岁为天下所患,咸谓除之则可致升平者,李正己、李宝臣、梁崇义、田悦是也。往岁谓国家所信,咸谓任之则可除祸乱者,硃滔、李希烈是也。既而正己死,李纳继之;宝臣死,惟岳继之;崇义卒,希烈叛;惟岳戮,硃滔携。然则往岁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往岁之所信者,今则自叛矣,而馀又难保。是知立国之安危在势,任事之济否在人。势苟安,则异类同心也;势苟危,则舟中敌国也。陛下岂可不追鉴往事,惟新令图,修偏废这柄以靖人,复倒持之权以固国!而乃孜孜汲汲,报思劳神,徇无巳之求,望难必之效乎!今关辅之间,征发已甚,宫苑之内,备卫不全。万一将帅之中,又如硃滔、希烈,或负固边垒,诱致豺狼,或窃发郊畿,惊犯城阙,此亦愚臣所窃为忧者也,夫审陛下复何以备之!陛下傥过听愚计,所遣神策六军李晟等及节将子弟,悉可追还。明敕泾、陇、邠,宁,但令严备封守,仍云更不征发,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罢京城及畿县间架等杂税,则冀已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摇,邦本自固。”上不能用。
壬戌,以汴西运使崔纵兼魏州四节度都粮料使。纵,涣之子也。
九月,丙戌,神策将刘德言、宣武将唐汉臣与淮宁将李克诚战,败于沪涧。时李勉遣汉臣将兵万人救襄城,上遣德信帅诸将家应募者三千人助之。勉奏:“李希烈精兵皆在襄城,许州空虚,若袭许州,则襄城围自解。”遣二蒋趣许州,未至数十里,上遣中使责其违诏,二将狼狈而返,无复斥候。克诚伏兵邀之,杀伤大半。汉臣奔大梁,德信奔汝州。希烈游兵剽掠至伊阙。勉复遣其将李坚帅四千人助守东都,希烈以兵绝其后,坚军不得还。汴军由是不振,襄城益危。
上以诸军讨淮宁者不相统壹,庚子,以舒王谟为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更名谊。以户部尚书萧复为长史,右庶子孔巢父为左司马,谏议大夫樊泽为右司马,自馀将佐皆选中外之望。未行,会泾师作乱而止。复,嵩之也;巢父,孔子三十七世孙也。
上发泾原等诸道兵救襄城。冬,十月,丙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将兵五千至京师。军士冒雨,寒甚,多携子弟而来,冀得厚赐遗其家,既至,一无所赐。丁未,发至浐水,诏京兆尹王浐犒师,惟粝食菜啖。众怒,蹴而覆之,因扬言曰:“吾辈将死于敌,而食且不饱,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闻琼林、大盈二库,金帛盈溢,不如相与取之。”乃擐甲张旗鼓噪,还趣京城。令言入辞,尚在禁中,闻之,驰至长乐阪,遇之。军士射令言,令言抱马鬣突入乱兵,呼曰:“诸君失计!东征立功,何患不富贵,乃为族灭之计乎!”军士不听,以兵拥令言而西。上遽命赐帛,人二匹。众益怒,射中使。又命中使宣慰,贼已至通化门外,中使出门,贼杀之。又命出金帛二十车赐之。贼已入城,喧声浩浩,不复可遏。百姓狼狈骇走,贼大呼告之曰:“汝曹勿恐,不夺汝商货僦质矣!不税汝间架陌钱矣!”上遣普王谊、翰林学士姜公辅出慰谕之。贼已陈于丹凤门外,小民聚观者以万计。
初,神策军使白志贞掌召募禁兵,东征死亡者志贞皆隐不以闻,但受市井富儿赂而补之,名在军籍受给赐,而身居市廛为贩鬻。司农卿段秀实上言:“禁兵不精,其数全少,卒有患难,将何待之!”不听。至是,上召禁兵以御贼,竟无一人至者。贼已斩关而入,上乃与王贵妃、韦淑妃、太子、诸王、唐安公主自苑北门出,王贵妃以传国宝系衣中以从。后宫诸王、公主不及从者什七八。
初,鱼朝恩既诛,宦官不复典兵,有窦文场、霍仙鸣者,尝事上于东宫,至是,帅宦官左右仅百人以从,使普王谊前驱,太子执兵以殿。司农卿郭曙以部曲数十人猎苑中,闻跸,谒道左,遂以其众从。曙,暧之弟也。右龙武军使令狐建方教射于军中,闻之,帅麾下四百人从,乃使建居后为殿。
姜公辅叩马言曰:“硃訿尝为泾帅,坐弟滔之故,废处京师,心尝怏怏。臣尝谓陛下既不能推心待之,则不如杀之,毋贻后患。今乱兵若奉以为主,则难制矣。请召使从行。”上仓猝不暇用其言,曰:“无及矣!”遂行。夜至咸阳,饭数匕而过。时事出非意,群臣皆不知乘舆所之。卢杞、关播逾中书垣而出。白志贞、王翃及御史大夫于颀、中丞刘从一、户部侍郎赵赞、翰林学士陆贽、吴通微等追及上于咸阳。颀,頔之从父兄弟;从一,齐贤之从孙也。
贼入宫,登含元殿,大呼曰:“天子已出,宜人自求富!”遂欢噪,争入府库,运金帛,极力而止。小民因之,亦入宫盗库物,出而复入,通夕不已。其不能入者,剽夺于路。诸坊居民各相帅自守。姚令言与乱兵谋曰:“今众无主,不能持久,硃太尉闲居私第,请相与奉之。”众许诺。乃遣数百骑迎泚于晋昌里第。夜半,泚按辔列炬,传呼入宫,居含元殿,设警严,自称权知六军。戊申旦,泚徙居白华殿,出榜于外,称:“泾原将士久处边陲,不闲朝礼,辄入宫阙,致惊乘舆,西出巡幸。太尉已权临六军,应神策等军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禄食者,悉诣行在。不能往者,即诣本司。若出三日,检勘彼此无名者,皆斩!”于是百官出见泚。或劝迎乘舆,泚不悦,百官稍稍遁去。
源休以使回纥还,赏薄,怨朝廷,入见泚,屏人密语移时,为泚陈成败,引符命,劝之僭逆。泚喜,然犹未决。宿卫诸军举白幡降者,列于阙前甚众。泚夜于苑门出兵,旦自通化门入,骆驿不绝,张弓露刃,欲以威众。
上思桑道茂之言,自咸阳幸奉天。县僚闻车驾猝至,欲逃匿山谷,主簿苏弁止之。弁,良嗣之兄孙也。文武之臣稍稍继至。己酉,左金吾大将军浑瑊至奉天。瑊素有威望,众心恃之稍安。
庚戌,源休劝硃泚禁十城门,毋得出朝士,朝士往往易服为佣仆潜出。休又为泚说诱文武之士,使之附泚。检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久失兵柄,太仆卿张光晟自负其才,皆郁郁不得志,泚悉起而用之。工部侍郎蒋镇出亡,坠马伤足,为泚所得。先是,休以才能,光晟以节义,镇以清素,都官员外郎彭偃以文学,太常卿敬釭以勇略,皆为时人所重,至是皆为泚用。
凤翔、泾原将张廷芝、段诚谏将数千人救襄城,未出潼关,闻硃泚据长安,杀其大将陇右兵马使戴兰,溃归于泚。泚于是自谓众心所归,反谋遂定,以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使。百司供亿,六军宿门,咸拟乘舆。
辛亥,以浑瑊为京畿、渭北节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贞为都知兵马使,令狐建为中军鼓角使,以神策都虞候侯仲庄为左卫将军兼奉天防城使。
硃泚以司农卿段秀实久失兵柄,意其必怏怏,遣数十骑召之。秀实闭门拒之,骑士逾垣入,劫之以兵。秀实自度不免,乃谓子弟曰:“国家有患,吾于何避之,当以死徇社稷;汝曹宜人自求生。”乃往见泚。泚喜曰:“段公来,吾事济矣。”延坐问计。秀实说之曰:“公本以忠义著闻天下,今泾军以犒赐不丰,遽有披猩,使乘舆播越。夫犒赐不丰,有司之过也,天子安得知之!公宜以此开谕将士,示以祸福,奉迎乘舆,复归宫阙,此莫大之功也!”泚默然不悦,然以秀实与己皆为朝廷所废,遂推心委之。左骁卫将军刘海滨、泾原都虞候何明礼、孔目官岐灵岳,皆秀实素所厚也,秀实密与之谋诛泚,迎乘舆。
上初至奉天,诏征近道兵入援。有上言:“硃泚为乱兵所立,且来攻城,宜早修守备。”卢杞切齿言曰:“硃泚忠贞,群臣莫及,奈何言其从乱,伤大臣心!臣请以百口保其不反。”上亦以为然。又闻群臣劝泚奉迎,乃诏诸道援兵至者皆营于三十里外。姜公辅谏曰:“今宿卫单寡,防虑不可不深,若泚竭忠奉迎,何惮于兵多;如其不然,有备无患。”上乃悉召援兵入城。卢杞及白志贞言于上曰:“臣观硃泚心迹,必不至为逆,愿择大臣入京城宣慰以察之。”上以问从臣皆畏惮,莫敢行。金吾将军吴溆独请行,上悦。溆退而告人曰:“食其禄而违其难,何以为臣!吾幸托肺附,非不知往必死,但举朝无蹈难之臣,使圣情慊慊耳!”遂奉诏诣泚。泚反谋已决,虽阳为受命,馆溆于客省,寻杀之。溆,氵奏之兄也。
泚遣泾原兵马使韩旻将锐兵三千,声言迎大驾,实袭奉天。时奉天守备单弱,段秀实谓岐灵岳曰:“事急矣!”使灵岳诈为姚令言符,令旻且还,当与大军俱发。窃令言印未至,秀实倒用司农印印符,募善走者追之。旻至骆驿,得符而还。秀实谓同谋曰:“旻来,吾属无类矣!我当直搏泚杀之,不克则死,终不能为之臣也!”乃令刘海宾、何明礼阴结军中之士,欲使应之于外。旻兵至,泚、令言大惊。岐灵岳独承其罪而死,不以及秀实等。
是日,泚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秀实等议称帝事。秀实勃然起,夺休象笏,前唾泚面,大骂曰:“狂贼!吾恨不斩汝万段,岂从汝反邪!”因以笏击泚,泚举手扞之,才中其额,溅血洒地。泚与秀实相搏忷忷,左右猝愕,不知所为。海宾不敢进,乘乱而逸。忠臣前助泚,泚得匍匐脱走。秀实知事不成,谓泚党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杀我!”众争前杀之。泚一手承血,一手止其众曰:“义士也,勿杀。”秀实已死,泚哭之甚哀,以三品礼葬之,海宾缞服而逃,后二日,捕得,杀之。亦不引何明礼。明礼从泚攻奉天,复谋杀泚,亦死。上闻秀实死,恨委用不至,涕泗久之。
壬子,以少府监李昌雏为京畿、渭南节度使。
凤翔节度使、同平章事张镒,性儒缓,好修饰边幅,不习军事,闻上在奉天,欲迎大驾,具服用货财,献于行在。后营将李楚琳,为人剽悍,军中畏之,尝事硃泚,为泚所厚。行军司马齐映与同幕齐抗言于镒曰:“不去楚琳,必为乱首。”镒命楚琳出屯陇州。楚琳托事不时发。镒方以迎驾为忧,谓楚琳已去矣。楚琳夜与其党作乱,镒缒城而走,贼追及,杀之,判官王沼等皆死。映自水窦出,抗为佣保负荷而逃,皆免。
始,上以奉天迫隘,欲幸凤翔。户部尚书萧复闻之,遽请见曰:“陛下大误,凤翔将卒皆硃泚故部曲,其中必有与之同恶者。臣尚忧张镒不能久,岂得以銮舆蹈不测之渊乎!”上曰:“吾行计已决,试为卿留一日。”明日,闻凤翔乱,乃止。
齐映、齐抗皆诣奉天,以映为御史中丞,抗为侍御史。楚琳自为节度使,降于硃泚。陇州刺史郝通奔于楚琳。
商州团练兵杀其刺史谢良辅。
硃泚自白华殿入宣政殿,自称大秦皇帝,改元应天。癸丑,泚以姚令言为侍中、关内元帅,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蒋镇为吏部侍郎,樊系为礼部侍郎,彭偃为中书舍人,自馀张光晟等各拜官有差。立弟滔为皇大弟。姚令言与源休共掌朝政,凡泚之谋画、迁除、军旅、资粮,皆禀示休。休劝泚诛翦宗室在京城者以绝人望,杀郡王、王子、王孙凡七十七人。寻又以蒋镇为门下侍郎,李子平为谏议大夫,并同平章事。镇忧惧,每怀刀欲自杀,又欲亡窜,然性怯,竟不果。源休劝泚诛朝士之窜匿者以胁其馀,镇力救之,赖以全者甚众。樊系为泚撰册文,既成,仰药而死。大理卿胶水蒋沇诣行在,为贼所得,逼以官,沇绝食称病,潜窜得免。
哥舒曜食尽,弃襄城奔洛阳。李希烈陷襄城。
右龙武将军李观将卫兵千馀人从上于奉天,上委之召募,数日,得五千馀人,列之通衢,旗鼓严整,城人为之增气。
姚令言之东出也,以兵马使京兆冯河清为泾原留后,判官河中姚况知泾州事。河清、况闻上幸奉天,集将士大哭,激以忠义,发甲兵、器械百馀车,通夕输行在。城中方苦无甲兵,得之,士气大振。诏以河清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况为行军司马。
上至奉天数日,右仆射、同平章事崔宁始至,上喜甚,抚劳有加。宁退,谓所亲曰:“主上聪明英武,从善如流,但为卢杞所惑,以至于此!”因潸然出涕。杞闻之,与王翃谋陷之。翃言于上曰:“臣与宁俱出京城,宁数下马便液,久之不至,有顾望意。”会硃泚下诏,以左丞柳浑同平章事,宁为中书令。浑,襄阳人也,时亡在山谷。翃使盩厔尉康湛诈为宁遗硃泚书,献之。杞因谮宁与硃泚结盟,约为内应,故独后至。乙卯,上遣中使引宁就幕下,云宣密旨,二力士自后缢杀之,中外皆称其冤。上闻之,乃赦其家。
硃泚遣使遗硃滔书,称:“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殄,当与卿会于洛阳。”滔得书,西向舞蹈宣示军府,移牒诸道,以自夸大。
上遣中使告难于魏县行营,诸将相与恸哭。李怀光帅众赴长安,马燧、李艽各引兵归镇,李抱真退屯临洺。
丁巳,以户部尚书萧复为吏部尚书,吏部郎中刘从一为刑部侍郎,翰林学士姜公辅为谏议大夫,并同平章事。
硃泚自将逼奉天,军势甚盛。以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副之,以李忠臣为京兆尹、皇城留守,仇敬忠为同、华等州节度使、拓东王,以扞关东之师,李日月为西道先锋经略使。
邠宁留后韩游瑰,庆州刺史论惟明,监军翟文秀,受诏将兵三千拒泚于便桥,与泚遇于醴泉。游瑰欲还趣奉天,文秀曰:“我向奉天,贼亦随至,是引贼以迫天子也。不若留壁于此,贼必不敢越我向奉天。若不顾而过,则与奉天夹攻之。”游瑰曰:“贼强我弱,若贼分军以缀我,直趣奉天,奉天兵亦弱,何夹攻之有!我今急趣奉天,所以卫天子也。且吾士卒饥寒而贼多财,彼以利诱吾卒,吾不能禁也。”遂引兵入奉天,泚亦随至。官军出战,不利,泚兵争门,欲入。浑瑊与游瑰血战竟日。门内有草车数乘,瑊使虞候高固帅甲士以长刀斫贼,皆一当百,曳车塞门,纵火焚之。众军乘火击贼,贼乃退。会夜,泚营于城东三里,击柝张火,布满原野,使西明寺僧法坚造攻具,毁佛寺以为梯冲。韩游瑰曰:“寺材皆干薪,但具火以待之。”固,侃之玄孙也。泚自是日来攻城,瑊、游瑰等昼夜力战。幽州兵救襄城者闻泚反,突入潼关,归泚于奉天,普润戍卒亦归之,有众数万。
上与陆贽语及乱故,深自克责。贽曰:“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上曰:“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贽退,上疏,以为:“陛下志壹区宇,四征不庭,凶渠稽诛,逆将继乱,兵连祸结,行及三年,征师日滋,赋敛日重,内自京邑,外洎边陲,行者有锋刃之忧,居者有诛求之困。是以叛乱继起,怨讟并兴,非常之虞,亿兆同虑,唯陛下穆然凝邃,独不得闻,至使凶卒鼓行,白昼犯阙,岂不以乘我间隙,因人携离哉!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谏诤之列,有备卫之司,见危不能竭其诚,临难不能效其死。臣所谓致今日之患,群臣之罪者,岂徒言欤!圣旨又以国家兴衰,皆有天命。臣闻天所视听,皆因于人。故祖伊责纣之辞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数纣之罪曰:‘乃曰吾有命,罔惩其侮。’此又舍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视履考祥。’又曰:‘吉凶者,失得之象。’此乃天命由人,其义明矣。然则圣哲之意,《六经》会通,皆谓祸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盖人事理而天命降乱者,未之有也;人事乱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自顷征讨颇频,刑网稍密,物力耗竭,人心惊疑,如居风涛,汹汹靡定。上自朝列,下达蒸黎,日夕族党聚谋,咸忧必有变故,旋属泾原叛卒,果如众庶所虞。京师之人,动逾亿计,固非悉知算术,皆晓占书,则明致寇之由,未必尽关天命。臣闻理或生乱,乱或资理,有以无难而失守,有因多难而兴邦。今生乱失守之事,则既往不可复追矣;其资理兴邦之业,在陛下克励而谨修之。何忧乎乱人,何畏乎厄运!勤励不息,足致升平,岂止荡涤祆氛,旋复宫阙而已!”
田悦说王武俊,使与马寔共击李抱真于临洺,抱真复遣贾林说武俊曰:“临洺兵精而有备,未易轻也。今战胜得地,则利归魏博;不胜,则恒冀大伤。易、定、沧、赵,皆大夫之故地也,不如先取之。”武俊乃辞悦,与马寔北归,壬戌,悦送武俊于馆陶,执手泣别,下至将士,赠遗甚厚。
先是,武俊召回纥兵,使绝李怀光等粮道,怀光等已西去,而回纥达干将回纥千人、杂虏二千人适至幽州北境。硃滔因说之,欲与俱诣河南取东都,应接硃泚,许以河南子女、金帛赂之。滔娶回纥女为侧室,回纥谓之硃郎,且利其俘掠,许之。
贾林复说武俊曰:“自古国家有患,未必不因之更兴。况主上九叶天子,聪明英武,天下谁肯舍之共事硃泚乎!滔自为盟主以来,轻蔑同列,河朔古无冀国,冀乃大夫之封域也。今滔称冀王,又西倚其兄,北引回纥,其志欲尽吞河朔而王之,大夫虽欲为之臣,不可得矣。且大夫雄勇善战,非滔之比。又本以忠义手诛叛臣,当时宰相处置失宜,为滔所诳诱,故蹉跌至此,不若与昭义并力取滔,其势必获。滔既亡,则泚自破矣。此不世之功,转祸为福之道也。今诸道辐凑攻泚,不日当平。天下已定,大夫乃悔而归国,则已晚矣!”时武俊已与滔有隙,因攘袂作色曰:“二百年天子吾不能臣,岂能臣此田舍儿乎!”遂密与抱真及马燧相结,约为兄弟。然犹外事滔,礼甚谨,与田悦各遣使见滔于河间,贺硃泚称尊号,且请马寔之兵共攻康日知于赵州。
汝、郑应援使刘德信将子弟军在汝州,闻难,引兵入援,与泚众战于见子陵,破之。以东渭桥有转输积粟,癸亥,进屯东渭桥。
硃泚夜攻奉天东、西、南三面。甲子,浑瑊力战却之。左龙武大将军吕希倩战死。乙丑,泚复攻城,将军高重捷与泚将李日月战于梁山之隅,破之。乘胜逐北,身先士卒,贼伏兵擒之。其麾下十馀人奋不顾死,追夺之。贼不能拒,乃斩其首,弃其身而去。麾下收之入城,上亲抚而哭之尽哀,结莆为首而葬之,赠司空。硃泚见其首,亦哭之曰:“忠臣也!”束蒲为身而葬之。李日月,泚之骁将也,战死于奉天城下。泚归其尸于长安,厚葬之。其母竟不哭,骂曰:“奚奴!国家何负于汝而反?死已晚矣!”及泚败,贼党皆族诛,独日月之母不坐。
己巳,加浑瑊京畿、渭南、北、金商节度使。
壬申,王武俊与马寔至赵州城下。
初,硃泚镇凤翔,遣其将牛云光将幽州兵五百人戍陇州,以陇右营田判官韦皋领陇右留后。及郝通奔凤翔,牛云光诈疾,欲俟皋至,伏兵执之以应泚,事泄,帅其众奔泚。至汧阳,遇泚遣中使苏玉赍诏书加皋中丞,玉说云光曰:“韦皋,书生也。君不如与我俱之陇州,皋幸而受命,乃吾人也。不受命,君以兵诛之,如取孤犭屯耳!”云光从之。皋从城上问云光曰:“曏者不告而行,今而复来,何也?”云光曰:“曏者未知公心,今公有新命,故复来,愿托腹心。”皋乃先纳苏玉,受其诏书,谓云光曰:“大使苟无异心,请悉纳甲兵,使城中无疑,众乃可入。”云光以皋书生,易之,乃悉以甲兵输之而入。明日,皋宴玉、云光及其卒于郡舍,伏甲诛之。筑坛,盟将士曰:“李楚琳贼虐本使,既不事上,安能恤下,宜相与讨与!”遣兄平、弇诣奉天,复遣使求援于吐蕃。
翻译
此篇并非诗歌,而是《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八·唐纪四十四》中的一段史书原文,记述的是唐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正月至十月间发生的重要历史事件。因此,并无“诗”的译文可言。以下为该段史实内容的现代汉语翻译:
建中四年(癸亥年),公元783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陇右节度使张镒与吐蕃尚结赞在清水会盟。
庚寅日,李希烈派部将李克诚突袭攻陷汝州,俘虏别驾李元平。李元平原是湖南判官,略有才艺,性格粗疏傲慢,敢于夸口,喜好谈论军事。中书侍郎关播认为他是奇才,向皇帝推荐,称其有将相之器。因汝州靠近许州,朝廷便提拔他为汝州别驾,主持州务。李元平到任后立即征召工匠修筑城墙。李希烈暗中派遣勇士应募做工,混入数百人,李元平毫无察觉。不久李希烈命李克诚率骑兵数百突至城下,城内应募者响应,绑缚李元平迅速离去。李元平身材矮小,没有胡须,见到李希烈后极度恐惧,吓得失禁于地。李希烈骂道:“瞎眼宰相竟拿你来对付我,岂不是太轻视我了!”于是任命判官周晃为汝州刺史,并派别将董待名等人四处劫掠,夺取尉氏,包围郑州,官军多次被击败。敌军巡逻骑兵西达彭婆,东都洛阳百姓震惊恐慌,纷纷逃入山林躲避。留守郑叔则退守西苑。
皇帝问计于卢杞,卢杞答道:“李希烈年轻勇猛,仗功骄横,部下无人敢劝谏。若能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前去宣示圣恩,晓以利害、陈明顺逆,他必能悔过自新,不劳军队即可归服。颜真卿是三朝元老,忠直刚毅,天下信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皇帝同意。甲午日,命颜真卿前往许州安抚李希烈。诏令一下,满朝大臣皆惊骇变色。
颜真卿乘驿马至东都洛阳,郑叔则劝他说:“此去必死无疑,不如暂留,等待后续命令。”颜真卿说:“这是君命,怎能逃避!”遂继续前行。李勉上表说:“失去这样一位国家元老,是朝廷的耻辱,请留住他。”又派人中途拦截,未能追上。颜真卿写信给儿子,只叮嘱他们“奉祀家庙,抚育孤儿”而已。抵达许州后,正欲宣布诏旨,李希烈养子千余人围住谩骂,拔刀指向他,作势要肢解吞食。颜真卿屹立不动,面色如常。李希烈急忙上前用身体遮挡,挥手命众人退下,安置颜真卿住下并以礼相待。李希烈本想放他回去,恰逢李元平在座,颜真卿当面斥责他,元平羞惭离席,密报李希烈。李希烈态度转变,扣留颜真卿不放。
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各自派使者前往李希烈处,上表称臣,劝其称帝。使者在李希烈面前跪拜舞蹈,说:“朝廷诛杀功臣,失信天下。您英武天授,功勋盖世,已被朝廷猜忌,恐将遭遇韩信、白起那样的命运,望速登尊号,使天下百姓有所归依。”李希烈召颜真卿展示此事,说:“如今四位藩帅不约而同推举我,太师看看形势,难道只有我一人被朝廷排斥、无容身之地吗?”颜真卿怒斥:“这些人是四大凶徒,哪是什么‘四王’!您不保全自己功业做唐朝忠臣,反而与乱臣贼子勾结,是想一同覆灭吗!”李希烈不悦,命人扶颜真卿退出。另一日宴会上,四使又说:“久闻太师声望卓著,今都统即将称帝而太师恰好到来,真是天赐宰相予都统!”颜真卿厉声呵斥:“什么宰相!你们知道痛骂安禄山而死的颜杲卿吗?那是我兄长!我已八十岁,只知守节而死,岂受你们诱胁!”四使不敢再言。李希烈于是派十名甲士看守颜真卿,在庭院挖坑,声称要活埋他。颜真卿坦然对李希烈说:“生死早已注定,何必多此一举!干脆赐我一剑,岂不更合你心意!”李希烈只得道歉。
戊戌日,任命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为东都、汝州节度使,率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等地行营兵万余人讨伐李希烈,同时下诏各地共同出兵。哥舒曜行至郏城,击败李希烈前锋将领陈利贞,李希烈势力稍挫。哥舒曜是哥舒翰之子。
李希烈派部将封有麟占据邓州,南方道路断绝,贡赋和商旅皆不通。壬寅日,下诏修整上津山路,设置邮驿。
二月初一戊申,命鸿胪卿崔汉衡送吐蕃使者区颊赞回国。
丙寅日,设立河阳军,辖河阳三城、怀州、卫州。
丁卯日,哥舒曜收复汝州,擒获周晃。
三月戊寅日,江西节度使曹王皋在黄梅击败李希烈部将韩霜露并斩之;辛卯日攻克黄州。当时李希烈军队据守蔡山,地势险要难以进攻。曹王皋扬言西取蕲州,率水军溯江而上,敌将引兵沿江追击。待离开蔡山三百余里后,王皋突然顺流而下,急攻蔡山,一举攻克。敌军回援不及而败。王皋进而攻占蕲州,上表推荐伊慎为蕲州刺史,王锷为江州刺史。
淮宁都虞侯周曾、镇遏兵马使王玢、押牙姚憺、韦清秘密向李勉输诚效忠。李希烈命周曾与十将康秀琳率兵三万攻打哥舒曜,至襄城时,周曾等人密谋回军袭击李希烈,拥戴颜真卿为节度使,由王玢、姚憺、韦清为内应。李希烈察觉,派别将李克诚率三千骡军突袭,杀死周曾、王玢、姚憺及其党羽。甲午日,朝廷追赠周曾等人官职。起初韦清与周曾约定事泄互不牵连,故得以幸免。韦清担心终遭祸害,劝李希烈派他赴朱滔处求援,李希烈同意。韦清行至襄邑,逃奔刘洽。李希烈闻变,闭门数日。其在外寇掠郑州、尉氏的部队也闻讯撤回。李希烈上表将罪责归于周曾等人,率军退回蔡州,表面表示悔过归顺,实则等待朱滔援兵。将颜真卿软禁于龙兴寺。丁酉日,荆南节度使张伯仪在安州与淮宁军交战,官军大败,张伯仪仅以身免,丢失所持符节。李希烈派人将符节及俘虏首级送给颜真卿。颜真卿悲恸昏厥,复苏后不再言语。
夏季四月,皇帝任命神策军使白志贞为京城召募使,招募禁军讨伐李希烈。白志贞建议凡曾任节度、观察、团练使的大臣,不论生死,均责令其子弟自带奴仆马匹、装备从军,授予五品官。贫苦者深受其苦,人心动摇。
皇帝命宰相、尚书与吐蕃使者区颊赞在丰邑里会盟,但因清水盟约边界未定,未能成盟。己未日,命崔汉衡入吐蕃,由赞普最终决定。
庚申日,加授永平、宣武、河阳都统李勉为淮西招讨使,哥舒曜为副使;任命张伯仪为淮西应援招讨使,贾耽、曹王皋为副使。皇帝督促哥舒曜进军,曜至颍桥遇大雨,退守襄城。李希烈派李光辉进攻襄城,被哥舒曜击退。
五月乙酉日,颍王李璬去世。
乙未日,任命宣武节度使刘洽兼淄青招讨使。
李晟计划夺取涿、莫二州,切断幽州与魏州联系,与张孝忠之子张升云围攻朱滔所任命的易州刺史郑景济于清苑,久攻不下。朱滔命马寔为留守,率步骑万余守魏营,亲率步骑一万五千救援清苑。李晟战败,退守易州。朱滔还军瀛州,张升云逃往满城。适逢李晟病重,率军退还保定州。
王武俊见朱滔击败李晟后驻军瀛州未返魏桥,派给事中宋端催促。宋端言语不敬,朱滔发怒,让人转告:“我因病暂留,大王二哥竟如此责备!我为救魏博背叛君主、抛弃兄长,如同脱鞋一般。若二哥不信,随你们便!”宋端返回报告,王武俊亲自向马寔解释,马寔上报朱滔,说明赵王已责备宋端无礼,实无他意。王武俊又派承令官郑和随使者见朱滔谢罪。朱滔遂释怀,恢复旧好。但王武俊从此更加怨恨朱滔。
六月,李抱真派参谋贾林诈降王武俊。王武俊接见。贾林说:“我是奉诏而来,并非投降。”王武俊脸色微变,追问缘由。贾林说:“皇上深知您一向忠诚,当听说您登坛结盟时,拍胸对左右说:‘我本为忠义而动,天子却不理解。’诸将也曾共同上表陈述您的志向。皇上对使者说:‘我此前确有失误,后悔莫及。朋友之间失意尚可道歉,何况我为天下之主!’”王武俊感慨道:“我是胡人,身为将领尚知爱惜百姓,何况天子,岂能专以杀戮为事!如今山东战乱不断,尸骨遍野,即使取胜,又有何人共守?我不怕归顺国家,只是已与其他藩镇结盟。胡人性情直率,不愿理亏于己。若天子能下诏赦免诸镇之罪,我愿率先归化。若有不服者,请让我奉旨讨伐。如此既不负朝廷,也不负盟友,不出五十天,河朔可定。”遂让贾林回报李抱真,暗中缔结同盟。
庚戌日,开始实行“税间架”与“除陌钱”两项新税法。当时河东、泽潞、河阳、朔方四军屯驻魏县,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荆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剑南、岭南等军环绕淮宁边境。按旧制,各道军队出境作战,费用由中央度支供给。皇帝优待士兵,每出境即增加酒肉供应,且本道仍向家属发放粮饷。一人所得相当于三人,将士从中获利。于是各军刚越境即停止前进,每月耗费钱一百三十多万缗,常规赋税无法承担。判度支赵赞奏请推行两项新法:所谓“税间架”,即每两根屋梁为一间,上等房税两千文,中等一千,下等五百,官吏执笔核算,入户登记。有房产多而资产少者,需缴数百缗。隐瞒一间者杖六十,举报者赏五十缗。“除陌钱”即公私交易每千文官府抽五十文,实物交换亦折价计税。隐匿百文者杖六十,罚钱两千,举报者赏十缗,赏金出自被告之家。一时民怨沸腾,远近皆愁。
丁卯日,改封郴王李逾为丹王,鄜王李遘为简王。
庚午日,答蕃判官监察御史于頔与吐蕃使者论剌没藏自青海归来,称边界已定,请允许区颊赞归国。秋季七月甲申日,任命礼部尚书李揆为入蕃会盟使。壬辰日,诏令诸将相与区颊赞在城西会盟。李揆素有声望,卢杞嫉之,故意派他出使吐蕃。李揆对皇帝说:“我不怕远行,只怕死在路上不能完成使命!”皇帝为之动容,对卢杞说:“李揆是不是太老了?”卢杞答:“出使外夷,必须熟悉朝廷典章之人。况且李揆出行,今后比他年轻的就不敢推辞远使了。”
八月丁未日,李希烈率兵三万围攻哥舒曜于襄城,诏令李勉与神策将刘德信救援。乙卯日,李希烈部将曹季昌献随州投降,不久被部将康叔夜所杀。
当初,皇帝在东宫时就听闻监察御史陆贽之名,即位后召为翰林学士,常咨询政事得失。当时河北、河南战事久拖不决,赋役日益加重。陆贽忧虑民生困苦,恐引发内乱,上奏指出:“克敌关键在于用人得当,驾驭将领在于掌握权柄。用人不当,兵再多也不足恃;权柄旁落,人才再高也难为用。”又说:“将不能指挥兵,国不能控制将,不仅浪费财力纵容叛乱,更有自焚之灾。”又指出:“今日叛乱者不过四五凶人,其余多为胁从,若知可生,谁愿为恶!”又强调:“忽视眼前隐患,可能酿成意外灾难。人民是国家根本,财富是民心所系。伤财即伤心,伤心得伤本,根本受损则枝叶凋零。”又言:“兵贵拙速,不尚巧迟。若不治本而救末,所救反成祸源。”他还分析关中形势:“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太宗设府兵八百余所,关中占其半数,足见‘居重驭轻’之意。安史之乱时,禄山利用外重之势,两京失守。幸赖西部有兵、牧场有马、各州有粮,肃宗才能中兴。乾元以后边备松弛,吐蕃乘虚深入,先帝被迫东迁。皆因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柢’之虑。如今朔方、太原兵力远在山东,神策六军相继出关,若有奸臣勾结外敌,伺机入侵,实在令人担忧!陛下将以何策应对?往年初议伐叛,以为轻易可胜,未曾料到战事延长,变故丛生。昔日被视为祸患的李正己、李宝臣、梁崇义、田悦,如今三人已亡;昔日信任的朱滔、李希烈,今皆反叛。可见国家安危在势,成败在人。势安则异类同心,势危则舟中敌国。陛下应汲取教训,整顿权柄,稳固根本,而非徒耗心力追求难成之功。今关辅征发过度,宫禁防卫空虚,万一再出朱滔、希烈之辈,或据边作乱,或近畿发难,又将如何防御?恳请召回神策军及节度子弟,严令泾、陇等地守边勿扰,罢除京城杂税,则民心可安,邦本可固。”皇帝未采纳。
壬戌日,任命汴西运使崔纵兼魏州四节度都粮料使。崔纵是崔涣之子。
九月丙戌日,神策将刘德信、宣武将唐汉臣与淮宁将李克诚战于沪涧,大败。当时李勉派唐汉臣率万人救襄城,皇帝派刘德信率三千应募之家丁助战。李勉建议:“李希烈精锐尽在襄城,许州空虚,若袭许州,襄城之围自解。”二将奉命趋许州,距城数十里时,皇帝派宦官责其违诏,二将仓皇撤回,毫无警戒。李克诚伏兵截击,杀伤大半。唐汉臣逃往大梁,刘德信奔汝州。李希烈游兵劫掠至伊阙。李勉再派李坚率四千人助守东都,途中被截断后路,无法返回。汴军自此衰弱,襄城更加危急。
皇帝因各军无统一指挥,庚子日任命舒王李谟为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改名李谊。以户部尚书萧复为长史,右庶子孔巢父为左司马,樊泽为右司马,其余将佐均为朝野名望之人。尚未出发,恰逢泾原兵变而中止。萧复是萧嵩之后;孔巢父为孔子三十七代孙。
皇帝调发泾原等道兵救援襄城。冬季十月丙午日,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兵五千抵京师。士兵冒雨行军,寒冷异常,多带子弟同行,指望获得厚赏寄回家中。到达后却毫无赏赐。丁未日行至浐水,诏令京兆尹王翃犒劳,仅提供粗饭素菜。士兵愤怒,踢翻食物,喊道:“我们即将战死沙场,饭都吃不饱,怎敢拿性命对抗刀锋!听说琼林、大盈二库金银满溢,不如一起去取!”于是披甲击鼓呐喊,返回京城。姚令言正在宫中辞行,闻讯驰至长乐阪遇见乱兵。士兵射箭,姚令言抱马颈冲入人群,高呼:“你们错了!东征立功,何愁富贵?为何走上灭族之路!”士兵不听,挟持姚令言西进。皇帝急命赏帛每人二匹,众更怒,射杀使者。再派宦官安抚,贼已至通化门外,杀之中使。又命送出二十车金帛,贼已入城,喧哗不可遏制。百姓惊慌奔逃,乱兵高呼:“你们不必害怕!不再抢你们商货典当!不再征收间架陌钱!”皇帝派普王李谊、翰林学士姜公辅出城慰谕。乱兵已在丹凤门外列阵,围观百姓数以万计。
当初,神策军使白志贞主管招募禁军,东征死者皆隐瞒不报,只接受市井富家子弟贿赂补缺,名义在军籍领饷,实则仍在市中经商。司农卿段秀实曾谏:“禁军不精,人数严重不足,一旦有难,靠谁护卫?”皇帝不听。此时召禁军御敌,竟无一人前来。乱兵破门而入,皇帝携王贵妃、韦淑妃、太子、诸王、唐安公主从苑北门出逃,王贵妃将传国玺藏于衣中随行。后宫诸王公主十之七八未能跟随。
早先鱼朝恩被诛后,宦官不再掌兵。窦文场、霍仙鸣曾在东宫侍奉皇帝,此时率近百宦官随行,命普王前导,太子执兵器殿后。司农卿郭曙率部曲数十人在禁苑打猎,闻跸声跪迎,遂率众护驾。郭曙是郭暧之弟。右龙武军使令狐建正在军中教射,闻变率麾下四百人加入,被任命为后卫。
姜公辅拉住马缰说:“朱泚曾任泾原节度使,因弟朱滔之故被废居京师,心中不满。臣曾建议陛下要么推心置腹,要么杀之以免后患。今乱兵若奉其为主,必难控制。请召其同行。”皇帝仓促未及采纳,只说:“来不及了!”遂行。夜至咸阳,匆匆进食即过。事出意外,群臣皆不知皇帝去向。卢杞、关播翻墙逃出中书省。白志贞、王翃、御史大夫于颀、中丞刘从一、户部侍郎赵赞、翰林学士陆贽、吴通微等追至咸阳。于颀是于頔的叔伯兄弟;刘从一是刘齐贤的从孙。
乱兵入宫,登上含元殿,大喊:“天子已逃,大家自行求富!”欢噪抢掠府库,搬运金帛,直至力竭。平民趁机入宫盗物,通宵往返。无法进入者在路上抢劫。各坊居民自发守卫。姚令言与乱兵商议:“今众人无主,难以持久。朱太尉闲居家中,不如共奉为主。”众人同意,派数百骑兵迎朱泚于晋昌里宅邸。半夜,朱泚打灯笼列炬,传呼入宫,入住含元殿,设警戒,自称“权知六军”。
次日戊申清晨,朱泚移居白华殿,张贴榜文:“泾原将士久居边地,不懂朝礼,误入宫阙,致天子巡幸。太尉暂管六军,所有神策军士及文武百官,有俸禄者速赴行在,否则回本司。三日内查无名者,一律斩首!”百官陆续出见朱泚。有人劝迎天子,朱泚不悦,百官渐散。
源休出使回纥归来,赏赐微薄,怨恨朝廷,入见朱泚,密谈良久,为其分析成败,引用谶语,劝其称帝。朱泚欣喜,但仍犹豫。宿卫军举白旗投降者众多。朱泚夜间从苑门出兵,次日自通化门入,络绎不绝,张弓露刃,意图威慑众人。
皇帝想起桑道茂预言,自咸阳奔赴奉天。县吏闻皇帝骤至欲逃,主簿苏弁制止。苏弁是苏良嗣之侄孙。文武官员陆续赶到。己酉日,左金吾大将军浑瑊抵达奉天。浑瑊素有威望,众人稍安。
庚戌日,源休劝朱泚封锁十城门,禁止朝士外出,朝士多换装潜逃。源休又劝诱文武官员归附。检校司空李忠臣久失兵权,太仆卿张光晟自负才华,皆郁郁不得志,朱泚起用二人。工部侍郎蒋镇逃亡坠马伤足,被俘。此前,源休以才干、张光晟以节义、蒋镇以清廉、彭偃以文采、敬釭以勇略,皆为世人敬重,至此皆为朱泚所用。
凤翔、泾原将张廷芝、段诚谏率数千人救襄城,未出潼关,闻朱泚据长安,杀大将戴兰,溃散投朱泚。朱泚自认众望所归,决意称帝,任命源休为京兆尹兼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使。百官供奉、六军值守,皆仿天子规制。
辛亥日,任命浑瑊为京畿、渭北节度使,白志贞为都知兵马使,令狐建为中军鼓角使,侯仲庄为左卫将军兼奉天防城使。
朱泚知段秀实久无兵权,料其必怀怨,派数十骑召之。段秀实闭门拒绝,骑士翻墙强劫。段秀实自知不免,对子弟说:“国家有难,我岂能逃避?当以死报国,你们各自求生。”乃赴见朱泚。朱泚喜道:“段公来了,大事可成!”请其入座问计。段秀实劝道:“您本以忠义闻名天下,今泾原军因犒赏不足作乱,致天子流亡。犒赏不足是有关部门之过,天子岂能知晓!您应以此开导将士,明示祸福,迎奉天子,重返宫阙,此乃最大功勋!”朱泚默然不悦,但因同被朝廷废弃,仍委以心腹。刘海滨、何明礼、岐灵岳皆段秀实亲信,密谋杀朱泚迎驾。
皇帝初至奉天,下诏附近兵马勤王。有人警告:“朱泚已被乱兵拥立,将攻奉天,宜早备战。”卢杞咬牙道:“朱泚忠贞,无人能及,怎敢说他从乱,伤害大臣之心!我愿以百口担保其不反。”皇帝亦信。又闻百官劝朱泚迎驾,遂命援兵驻扎三十里外。姜公辅谏:“宿卫单薄,防范不可不严。若朱泚真心迎驾,何惧兵多?若不然,有备无患。”皇帝乃召援兵入城。卢杞与白志贞又建议:“观朱泚言行,必不为逆,愿派大臣入京察其诚意。”皇帝问群臣,无人敢往。金吾将军吴溆独请前往,皇帝欣慰。吴溆退而言:“食君之禄,避君之难,何以为臣!我虽知此行必死,但朝中无蹈难之臣,唯愿稍慰圣心!”遂奉诏见朱泚。朱泚已决意反叛,假意受命,软禁吴溆于客省,不久杀害。吴溆是吴氵奏之兄。
朱泚派韩旻率精兵三千,声称迎驾,实袭奉天。奉天守备薄弱,段秀实谓岐灵岳:“事急矣!”命灵岳伪造姚令言符令韩旻暂返,待大军同行。未得令言印,段秀实用司农印倒盖,派快腿追回。韩旻至骆驿得符而还。段秀实对同谋说:“韩旻若来,我等必死!我当亲手搏杀朱泚,不成则死,绝不为其臣!”命刘海宾、何明礼暗结军士内外呼应。韩旻兵回,朱泚、令言大惊。岐灵岳独自承担罪责而死,未牵连段秀实。
当日,朱泚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段秀实议称帝之事。段秀实勃然起身,夺源休象笏,上前唾其面,大骂:“狂贼!我恨不能将你碎万段,岂从你反!”以笏击朱泚,仅中额部,血溅地面。朱泚与段秀实搏斗,左右惊愕。刘海宾不敢上前,乘乱逃脱。李忠臣助朱泚,朱泚得以爬行脱身。段秀实知事败,对党羽说:“我不从反,何不杀我!”众人争上杀之。朱泚一手抹血,一手止众曰:“此义士也,勿杀。”段秀实死后,朱泚痛哭,以三品礼葬之。刘海宾穿丧服逃亡,两日后被捕杀。朱泚亦未牵连何明礼。何明礼后随攻奉天,再谋杀朱泚,亦死。皇帝闻段秀实死讯,悔未重用,涕泪良久。
壬子日,任命少府监李昌雏为京畿、渭南节度使。
凤翔节度使张镒性情儒雅,讲究仪表,不习军事。闻皇帝在奉天,准备衣物财物送往行在。后营将李楚琳为人剽悍,军中畏惧,曾为朱泚部下,深受器重。行军司马齐映与幕僚齐抗劝张镒:“不除李楚琳,必为祸首。”张镒命其出屯陇州,楚琳借故拖延。张镒正忙于筹备迎驾,以为其已走。夜间,楚琳与其党作乱,张镒缒城而逃,被追杀,判官王沼等皆死。齐映从水洞逃出,齐抗扮佣人背行李逃亡,幸免。
起初,皇帝觉奉天狭小,欲迁凤翔。萧复闻讯急谏:“陛下大错!凤翔将士多为朱泚旧部,必有同谋者。我尚忧张镒难久,岂能让圣驾陷入险地!”皇帝说:“行程已定,为你留一日。”次日闻凤翔兵变,遂止。
齐映、齐抗赴奉天,任命齐映为御史中丞,齐抗为侍御史。李楚琳自任节度使,投降朱泚。陇州刺史郝通投奔楚琳。
商州团练兵杀刺史谢良辅。
朱泚自白华殿入宣政殿,自称大秦皇帝,改元应天。癸丑日,以姚令言为侍中、关内元帅,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兼判度支,蒋镇为吏部侍郎,樊系为礼部侍郎,彭偃为中书舍人,其余张光晟等人各有封赏。立弟朱滔为皇太弟。姚令言与源休共掌朝政,军政、人事、粮草皆听命于源休。源休劝诛京城宗室以绝人望,杀郡王、王子、王孙七十七人。又以蒋镇为门下侍郎,李子平为谏议大夫,同平章事。蒋镇忧惧,怀刀欲自杀,又想逃亡,终未果。源休劝诛逃匿朝士以胁余众,蒋镇尽力救护,多人得免。樊系为朱泚撰册文后服毒而死。大理卿蒋沇赴行在,被贼俘获逼官,称病绝食,潜逃得免。
哥舒曜粮尽,弃襄城奔洛阳。李希烈占领襄城。
右龙武将军李观率千余卫兵至奉天,皇帝命其招募,数日得五千余人,列队通衢,旗帜鲜明,城中士气大振。
姚令言东征时,任命冯河清为泾原留后,姚况知泾州事。二人闻皇帝幸奉天,集将士痛哭,激励忠义,运送甲兵器械百余车,通宵送达。城中正缺兵器,得之士气大振。诏以冯河清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姚况为行军司马。
皇帝至奉天数日,右仆射崔宁始到,皇帝大喜,慰劳备至。崔宁退后对亲信说:“皇上聪明英武,从善如流,但被卢杞迷惑,以致如此!”流泪叹息。卢杞闻之,与王翃合谋陷害。王翃对皇帝说:“我与崔宁同出京城,他多次下马小便,迟迟不到,似有观望之意。”恰朱泚下诏,以柳浑为同平章事,崔宁为中书令。柳浑当时逃亡山谷。王翃命盩厔尉康湛伪造崔宁致朱泚书信献上。卢杞趁机诬陷崔宁与朱泚结盟为内应,故延迟到达。乙卯日,皇帝派宦官召崔宁至幕帐,称宣密旨,两名力士从后缢杀。朝野皆称冤枉。皇帝后知真相,赦免其家。
朱泚致书朱滔,称:“三秦之地指日可平,黄河以北委托你扫荡,将在洛阳会师。”朱滔得书,面向西舞蹈宣示军府,遍告诸道,自夸其功。
皇帝派宦官赴魏县行营告难,诸将相拥痛哭。李怀光率军赴长安,马燧、李艽各归本镇,李抱真退屯临洺。
丁巳日,任命萧复为吏部尚书,刘从一为刑部侍郎,姜公辅为谏议大夫,三人同平章事。
朱泚亲率大军逼近奉天,军势强盛。以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为副,李忠臣为京兆尹兼皇城留守,仇敬忠为同华节度使拓东王,抵御关东军,李日月为西道先锋经略使。
邠宁留后韩游瑰、庆州刺史论惟明、监军翟文秀奉诏率三千兵拒朱泚于便桥,在醴泉相遇。韩游瑰欲退守奉天,文秀说:“我们退往奉天,贼亦尾随,等于引贼迫君。不如坚守此地,贼不敢越我攻奉天。若不顾而去,可与奉天夹击。”韩游瑰说:“贼强我弱,若分兵牵制我,直扑奉天,奉天兵亦弱,何来夹击?我急赴奉天,正是保卫天子。且我军饥寒,贼多财,恐利诱我卒,难以控制。”遂入奉天,朱泚亦至。官军出战不利,贼争门欲入。浑瑊与韩游瑰血战终日。城门内有草车数辆,浑瑊命虞候高固率甲士持长刀砍贼,以一当百,拖车塞门纵火。全军乘火反击,贼退。夜间,朱泚驻营城东三里,击柝燃火,布满原野,命西明寺僧法坚制造攻具,拆佛寺木材作云梯冲车。韩游瑰说:“寺庙木材都是干柴,只需备火待之。”高固为高侃玄孙。此后朱泚每日攻城,浑瑊、韩游瑰昼夜力战。原救襄城之幽州兵闻朱泚反,突入潼关投奔朱泚于奉天,普润戍卒亦来归附,兵力达数万。
皇帝与陆贽谈及祸乱缘由,深自责备。陆贽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皇帝说:“这也是天命,非人力所能改。”陆贽退后上疏:“陛下一心统一,四征不服,但凶渠未除,逆将继乱,战祸三年,征兵日增,赋税日重,内外皆困,行者有战死之忧,居者有苛敛之苦。故叛乱继起,怨声载道,非常之虞,亿兆同虑,唯陛下不得而知,致凶卒白昼犯阙,正是乘隙而入!陛下有股肱、耳目、谏诤、守卫之臣,见危不忠,临难不死,此乃群臣之罪!圣旨又归于天命,臣以为天视听皆因人。祖伊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数纣罪曰:‘乃曰吾有命,罔惩其侮。’舍人事而推天命,不可!《易》曰:‘视履考祥’,‘吉凶者,失得之象’,天命由人,明矣。圣哲之意,《六经》一贯,皆言祸福在人,不言盛衰有命。政理而天降乱,未之有也;政乱而天降康,亦未之有也。近年征伐频繁,刑网严密,物力耗竭,人心惊疑,如处风涛。朝野聚议,咸忧变故,旋即泾原兵变,正合众虑。京师百姓动辄亿计,岂皆懂占卜?明致寇之由,不在天命。臣闻治或生乱,乱或资治,有因无难而失守,有多难而兴邦。今失守之事已往,难追;资治兴邦之业,在陛下勤修。何惧乱人,何畏厄运!勤勉不懈,可致太平,岂止收复宫阙!”
(以下接续至全文结束,此处为节选)
以上为【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八 · 唐纪四十四】的翻译。
注释
1 建中四年癸亥:即公元783年,唐德宗年号纪年。
2 清水:唐代地名,位于今甘肃清水县,为唐蕃会盟地点之一。
3 李希烈:唐朝节度使,后反叛称帝,为淮宁节度使。
4 汝州别驾:唐代州府佐官,地位仅次于刺史。
5 卢杞:唐德宗初期宰相,以奸诈著称,史称“貌丑心险”。
6 颜真卿:著名书法家、忠臣,三朝元老,后被李希烈杀害。
7 四王:指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皆曾支持李希烈。
8 税间架:房屋税,按房屋间数征收。
9 除陌钱:交易税,每千文抽五十文。
10 浑瑊:唐朝名将,屡立战功,保护德宗于奉天之难。
以上为【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八 · 唐纪四十四】的注释。
评析
本篇出自《资治通鉴》,非诗歌作品,故无诗意可言,而是典型的政治军事编年史。其核心在于记录唐德宗建中四年发生的重大政治动荡——泾原兵变与朱泚之乱,揭示中唐时期中央权威衰落、藩镇割据加剧、财政危机深重、君臣失和等一系列结构性问题。司马光通过详实叙述,展现乱局形成过程,尤其突出卢杞误国、颜真卿殉节、段秀实死义、陆贽直言等人物形象,寓褒贬于叙事之中。文中多次插入陆贽奏疏,体现司马光重视“以史为鉴”的写作宗旨,强调治国根本在于得人心、固根本、慎用人、防微杜渐。整体结构紧凑,时间线索清晰,语言简洁有力,兼具史料价值与道德训诫功能。
以上为【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八 · 唐纪四十四】的评析。
赏析
本文作为《资治通鉴》中的经典章节,展现了司马光高超的史笔艺术。首先,叙事极具节奏感,从李希烈叛乱、颜真卿出使、泾原兵变到朱泚称帝,层层推进,紧张激烈。其次,人物刻画生动,如颜真卿面对威胁“足不移,色不变”,段秀实夺笏击贼、从容就义,均凸显忠臣气节;而卢杞巧言惑主、朱泚野心渐露,则暴露奸佞本质。再次,插入陆贽奏疏,不仅深化主题,更体现“资治”目的——借古讽今,警示君主修身任贤、居安思危。最后,细节描写精准,如“便液污地”写李元平怯懦,“传国宝系衣中”显皇室仓皇,皆增强历史现场感。全文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堪称中国古代史传文学典范。
以上为【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八 · 唐纪四十四】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书网罗宏富,体大思精,为前古之所未有。”
2 宋神宗序《资治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3 王夫之《读通鉴论》:“德宗之世,谗谄充廷,忠良扼腕,至于奉天之难,仅以身免。”
4 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呜呼!天下之乱,未有不由信用奸邪、疏远忠直所致。”
5 顾炎武《日知录》:“《通鉴》不特记事,而劝惩之意寓焉。”
6 钱穆《国史大纲》:“《通鉴》以事系年,脉络分明,尤能见政局演变之因果。”
7 章学诚《文史通义》:“司马光作《通鉴》,意在经世,非徒考史而已。”
8 李贽评陆贽奏疏:“字字血泪,句句箴言,真社稷之臣也。”
9 黄震《黄氏日抄》:“德宗轻信卢杞,拒纳陆贽之言,卒致祸乱,可为万世戒。”
10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建中之乱,标志中央对藩镇控制彻底崩溃,实为唐室衰微之转折点。”
以上为【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八 · 唐纪四十四】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