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强圉大渊献十二月,尽昭阳大荒落,凡六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天宝六年丁亥,公元七四七年
十二月,己巳,上以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灵察入朝,灵察大惧。仙芝见灵察,趋走如故,灵察益惧。副都护京兆程千里、押牙毕思琛及行官王滔等,皆平日构仙芝于灵察者也,仙芝面责千里、思琛曰:“公面虽男子,心如妇人,何也?”又捽滔等,欲笞之,既而皆释之,谓曰:“吾素所恨于汝者,欲不言,恐汝怀忧;今既言之,则无事矣。”军中乃安。
初,仙芝为都知兵马使,猗氏人封常清,少孤贫,细瘦颣目,一足偏短,求为仙芝傔,不纳。常清日候仙芝出入,不离其门,凡数十日,仙芝不得已留之。会达奚部叛走,夫蒙灵察使仙芝追之,斩获略尽。常清私作捷书以示仙芝,皆仙芝心所欲言者,由是一府奇之。仙芝为节度使,即署常清判官;仙芝出征,常为留后。仙芝乳母子郑德诠为郎将,仙芝遇之如兄弟,使典家事,威行军中。常清尝出,德诠走马自后突之而过。常清至使院,使召德诠,每过一门,辄阖之,既至,常清离度谓曰:“常清本出寒微,郎将所知。今日中丞命为留后,郎将何得于众中相陵突!”因叱之曰:“郎将须暂死以肃军政!”遂杖之六十,面仆地曳出。仙芝妻及乳母于门外叫哭救之,不及,因以状白仙芝。仙芝览之,惊曰:“已死邪?”及见常清,遂不复言,常清亦不之谢。军中畏之惕息。
自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其四夷之将,虽才略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犹不专大将之任,皆以大臣为使以制之。及开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为边将者十馀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则庆、忠诸王,宰相则萧嵩、牛仙客,始遥领矣;盖嘉运、王忠嗣专制数道,始兼统矣。李林甫欲杜边帅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书,乃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心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上悦其言,始用安禄山。至是,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精兵咸戍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
◎天宝七年戊子,公元七四八年
夏,四月,辛丑,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加骠骑大将军。力士承恩岁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为兄,诸王公呼之为翁,驸马辈直谓之爷,自李林甫、安禄山辈皆因之以取将相。其家富厚不赀。于西京作宝寿寺,寺钟成,力士作斋以庆之,举朝毕集。击钟一杵,施钱百缗,,有求媚者至二十杵,少者不减十杵。然性和谨少过,善观时俯仰,不敢骄横,故天子终亲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恶也。
五月,壬午,群臣上尊号曰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赦天下,免百姓来载租庸,择后魏子孙一人为三恪。
六月,庚子,赐安禄山铁券。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善窥上意所爱恶而迎之,以聚敛骤迁,岁中领十五馀使。甲辰,迁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事,恩幸日隆。
苏冕论曰:设官分职,各有司存。政有恒而易守,事归本而难失,经远之理,舍此奚据!洎奸臣广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宠,刻下民以厚敛,张虚数以献状;上心荡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祸;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无其事,爱厚禄而虚其用。宇文融首唱其端,杨慎矜、王鉷继遵其轨,杨国忠终成其乱。仲尼云:“宁有盗臣,而无聚敛之臣。”诚哉是言!前车既覆,后辙未改,求达化本,不亦难乎!
冬,十月,庚戌,上幸华清宫。
十一月,癸未,以贵妃姊适崔氏者为韩国夫人,适裴氏者为虢国夫人,适柳氏者为秦国夫人。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为姨,出入宫掖,并承恩泽,势倾天下。每命妇入见,玉真公主等皆让不敢就位。三姊与銛、锜五家,凡有请托,府县承迎,峻于制敕;四方赂遗,辐凑其门,惟恐居后,朝夕如市。十宅诸王及百孙院婚嫁,皆先以钱千缗赂韩、虢使请,无不如志。上所赐与及四方献遗,五家如一。竞开第舍,极其壮丽,一堂之费,运逾千万;既成,见它人有胜己者,辄毁而改为。虢国尤为豪荡,一旦,帅工徒突入韦嗣立宅,即撤去旧屋,自为新第,但授韦氏以隙地十亩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墁,约钱二百万;复求赏技,虢国以绛罗五百段赏之,嗤而不顾,曰:“请取蝼蚁、蜥蜴,记其数置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十二月,戊戌,或言玄元皇帝降于朝元阁,制改会昌县曰昭应,废新丰入昭应。辛酉,上还宫。
哥舒翰筑神威军于青海上,吐蕃至,翰击破之。又筑城于青海中龙驹岛,谓之应龙城,吐蕃屏迹不敢近青海。
是岁,云南王归义卒,子阁罗凤嗣,以其子凤迦异为阳瓜州刺史。
◎天宝八年己丑,公元七四九年
春,二月,戊申,引百官观左藏,赐帛有差。是时州县殷富,仓库积粟帛,动以万计。杨钊奏请所在粜变为轻货,及征丁租地税皆变布帛输京师;屡奏帑藏充牣,古今罕俦,故上帅群臣观之,赐钊紫衣金鱼以赏之。上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
三月,朔方节度等使张齐丘于中受降城西北五百馀里木刺山筑横塞军,以振远军使郑人郭子仪为横塞军使。
夏,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告李林甫罪二十馀条;状未达,林甫知之,讽御史逮捕,以为妖言,杖杀之。
先是,折冲府皆有木契、铜鱼,朝廷征发,下敕书、契、鱼,都督、郡府参验皆合,然后遣之。自募置彍骑,府兵日益堕坏,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复点补;其六驮马牛、器械、糗粮,耗散略尽。府兵入宿卫者,谓之侍官,言其为天子侍卫也。其后本卫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隶,长安人羞之,至以相诟病。其戍边者,又多为边将苦使,利其死而没其财。由是应为府兵者皆逃匿,至是无兵可交。五月,癸酉,李林甫奏停折冲府上下鱼书;是后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其折冲、果毅,又历年不迁,士大夫亦耻为之。其彍骑之法,天宝以后,稍亦变废,应募者皆市井负贩、无赖子弟,未尝习兵。时承平日久,议者多谓中国兵可销,于是民间挟兵器者有禁;子弟为武官,父兄摈不齿。猛将精兵,皆聚于西北边,中国无武备矣。
太白山人李浑等上言见神人,言金星洞有玉板石记圣主福寿之符;命御史中丞王鉷入仙游谷求而获之。上以符瑞相继,皆祖宗休烈,六月,戊申,上圣祖号曰大道玄元皇帝,上高祖谥曰神尧大圣皇帝,大宗谥曰文武大圣皇帝,高宗谥曰天皇大圣皇帝,中宗谥曰孝和大圣皇帝,睿宗谥曰玄真大圣皇帝,窦太后以下皆加谥曰顺圣皇后。
辛亥,刑部尚书、京兆尹萧炅坐赃左迁汝阴太守。
上命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帅陇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东兵,凡六万三千,攻吐蕃石堡城。其城三面险绝,惟一径可上,吐蕃但以数百人守之,多贮粮食,积檑木及石,唐兵前后屡攻之,不能克。翰进攻数日不拔,召裨将高秀岩、张守瑜,欲斩之,二人请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获吐蕃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数万,果如王忠嗣之言。顷之,翰又遣兵于赤岭西开屯田,以谪卒二千戍龙驹岛;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尽没。
闰月,乙丑,以石堡城为神武军,又于剑南西山索磨川置保宁都护府。
丙寅,上谒太清宫。丁卯,群臣上尊号曰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赦天下。禘、祫自今于太清宫圣祖前设位序正。
秋,七月,册突骑施移拨为十姓可汗。
八月,乙亥,护蜜王罗真檀入朝,请留宿卫;许之,拜左武卫将军。
冬,十月,乙丑,上幸华清宫。
十一月,乙未,吐火罗叶护失里怛伽罗遣使表称:“朅师王亲附吐蕃,因苦小勃律镇军,阻其粮道。臣思破凶徒,望发安西兵,以来岁正月至小勃律,六月至大勃律。”上许之。
◎天宝九年庚寅,公元七五零年
春,正月,己亥,上还宫。
群臣屡表请封西岳,许之。
二月,杨贵妃复忤旨,送归私第。户部郎中吉温因宦官言于上曰:“妇人识虑不远,违忤圣心,陛下何爱宫中一席之地,不使之就死,岂忍辱之于外舍邪?”上亦悔之,遣中使赐以御膳。妃对使者涕泣曰:“妾罪当死,陛下幸不杀而归之。今当永离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赐,不足为献,惟发者父母所与,敢以荐诚。”乃剪发一缭而献之。上遽使高力士召还,宠待益深。时诸贵戚竞以进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羞数千盘,一盘费中人十家之产。中书舍人窦华尝退朝,值公主进食,列于中衢,传呼按辔出其间,宫苑小儿数百奋梃于前,华仅以身免。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破朅师,虏其王勃特没。三月,庚子,立勃特没之兄素迦为朅师王。
上命御史大夫王鉷凿华山路,设坛场于其上。是春,关中旱,辛亥,岳祠灾;制罢封西岳。
夏,四月,己巳,御史中丞宋浑坐赃巨万,流潮阳。初,吉温因李林甫得进;及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恩遇浸深,温遂去林甫而附之,为钊画代林甫执政之策。萧炅及浑,皆林甫所厚也,求得其罪,使钊奏而逐之,以剪其心腹,林甫不能救也。
五月,乙卯,赐安禄山爵东平郡王。唐将帅封王自此始。
秋,七月,乙亥,置广文馆于国子监,以教诸生习进士者。
八月,丁巳,以安禄山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
朔方节度使张齐丘给粮失宜,军士怒,殴其判官;兵马使郭子仪以身捍齐丘,乃得免。癸亥,齐丘左迁济阴太守,以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权知朔方节度事。
辛卯,处士崔昌上言:“国家宜承周、汉,以土代火;周、隋皆闰位,不当以其子孙为二王后。”事下公卿集议。集贤院学士卫包上言:“集议之夜,四星聚于尾,天意昭然。”上乃命求殷、周、汉后为三恪,废韩、介、巂公;以昌为左赞善大夫,包为虞部员外郎。
冬,十月,庚申,上幸华清宫。
太白山人王玄翼上言见玄元皇帝,言宝仙洞有妙宝真符。命刑部尚书张均等往求,得之。时上尊道教,慕长生,故所在争言符瑞,群臣表贺无虚月。李林甫等皆请舍宅为观以祝圣寿,上悦。
安禄山屡诱奚、契丹,为设会,饮以莨菪酒,醉而坑之,动数千人,函其酋长之首以献,前后数四。至是请入朝,上命有司先为起第于昭应。禄山至戏水,杨钊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盖蔽野;上自幸望春宫以待之。辛未,禄山献奚俘八千人,上命考课之日书上上考。前此听禄山于上谷铸钱五垆,禄山乃献钱样千缗。
杨钊,张易之之甥也,奏乞昭雪易之兄弟。庚辰,制引易之兄弟迎中宗于房陵之功,复其官爵,仍赐一子官。钊以图谶有“金刀”,请更名;上赐名国忠。
十二月,乙亥,上还宫。
关西游弈使王难得击吐蕃,克五桥,拔树敦城,以难得为白水军使。
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伪与石国约和,引兵袭之,虏其王及部众以归,悉杀其老弱。仙芝性贪,掠得瑟瑟十馀斛,黄金五六橐驼,其馀口马杂货称是,皆入其家。
故事,南诏常与妻子俱谒都督,过云南,云南太守张虔陀皆私之。又多所征求,南诏王阁罗凤不应,虔陀遣人詈辱之,仍密奏其罪。阁罗凤忿怨,是岁,发兵反,攻陷云南,杀虔陀,取夷州三十二。
◎天宝十年辛卯,公元七五一年
春,正月,壬辰,上朝献太清宫;癸巳,朝享太庙;甲子,合祀天地于南郊,赦天下,免天下今载地税。
庚子,杨氏五宅夜游,与广平公主从者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及公主衣,公主坠马,驸马程昌裔下扶之,亦被数鞭。公主泣诉于上,上为之杖杀杨氏奴。明日,免昌裔官,不听朝谒。
上命有司为安禄山起第于亲仁坊,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有贴白檀床二,皆长丈,阔六尺;银平脱屏风,帐一方一丈八尺;于厨厩之物皆饰以金银,金饭罂二,银淘盆二,皆受五斗,织银丝筐及笊篱各一;他物称是。虽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每令中使为禄山护役,筑第及储偫赐物,常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
禄山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敕请宰相至第。是日,上欲于楼下击球,遽为罢戏,命宰相赴之。日遣诸杨与之选胜游宴,侑以梨园教坊乐。上每食一物稍美,或后苑校猎获鲜禽,辄遣中使走马赐之,络驿于路。
甲辰,禄山生日,上及贵妃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以彩舆舁之。上闻后宫喧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三日洗禄儿对。上自往观之,喜,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自是禄山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上亦不疑也。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入朝,献所擒突骑施可汗、吐蕃酋长、石国王、朅师王。加仙芝开府仪同三司。寻以仙芝为河西节度使,代安思顺;思顺讽群胡割耳剺面请留己,制复留思顺于河西。
安禄山求兼河东节度。二月,丙辰,以河东节度使韩休珉为左羽林将军,以禄山代之。
户部郎中吉温见禄山有宠,又附之,约为兄弟,说禄山曰:“李右丞相虽以时事亲三兄,必不肯以兄为相;温虽蒙驱使,终不得超擢。兄若荐温于上,温即奏兄堪大任,共排林甫出之,为相必矣。”禄山悦其言,数称温才于上,上亦忘曩日之言。会禄山领河东,因奏温为节度副使、知留后,以大理司直张通儒为留后判官,河东事悉以委之。
是时,杨国忠为御史中丞,方承恩用事。禄山登降殿阶,国忠常扶掖之。禄山与王鉷俱为大夫,鉷权任亚于李林甫。禄山见林甫,礼貌颇倨。林甫阳以他事召王大夫,鉷至,趋拜甚谨,禄山不觉自失,容貌益恭。林甫与禄山语,每揣知其情,先言之,禄山惊服。禄山于公卿皆慢侮之,独惮林甫,每见,虽盛冬,常汗沾衣。林甫乃引与坐于中书厅,抚以温言,自解披袍以覆之。禄山忻荷,言无不尽,谓林甫为十郎。既归范阳,刘骆谷每自长安来,必问:“十郎何言?”得美言则喜;或但云“语安大夫,须好检校!”辄反手据床曰:“噫嘻,我死矣!”
禄山既兼领三镇,赏刑己出,日益骄恣。自以曩时不拜太子,见上春秋高,颇内惧;又见武备堕驰,有轻中国之心。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因为之解图谶,劝之作乱。
禄山养同罗、奚、契丹降者八千馀人,谓之“曳落河”。曳落河者,胡言壮士也。及家僮百馀人,皆骁勇善战,一可当百。又畜战马数万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诣诸道贩鬻,岁输珍货数百万。私作绯紫袍、鱼袋、以百万计。以高尚、严庄、张通儒及将军孙孝哲为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庆为爪牙。尚,雍权人,本名不危,颇有辞学,薄游河朔,贫困不得志,常叹曰:“高不危当举大事而死,岂能啮草根求活邪!”禄山引置幕府,出入卧内。尚典笺奏,庄治簿书。通儒,万岁之子;孝哲,契丹出。承嗣世为卢龙小校,禄山以为前锋兵马使,治军严整。尝大雪,禄山按行诸营,至承嗣营,寂若无人,入阅士卒,无一人不在者,禄山以是重之。
夏,四月,壬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大败于泸南。时仲通将兵八万,分二道出戎、巂州,至曲州、靖州。南诏王阁罗凤遣使谢罪,请还所俘掠,城云南而去,且曰:“今吐蕃大兵压境,若不许我,我将归命吐蕃,云南非唐有也。”仲通不许,囚其使。进军至西洱河,与阁罗凤战,军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
阁罗凤敛战尸,筑为京观,遂北臣于吐蕃。蛮语谓弟为“钟”,吐蕃命阁罗凤为“赞普钟”,号曰东帝,给以金印。阁罗凤刻碑于国门,言于不得已而叛唐,且曰:“我世世事唐,受其封赏,后世容复归唐,当指碑以示唐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制大募两京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人闻云南多瘴疠,未战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应募。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旧制,百姓有勋者免征役,时调兵既多,国忠奏先取高勋。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
高仙芝之虏石国王也,石国王子逃诣诸胡,具告仙芝欺诱贪暴之状。诸胡皆怒,潜引大食欲共攻四镇。仙芝闻之,将蕃、汉三万众击大食,深入七百馀里,至恒罗斯城,与大食遇。相持五日,葛罗禄部众叛,与大食夹攻唐军,仙芝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馀才数千人。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仙芝宵遁,道路阻隘,拔汗那部众在前,人畜塞路;嗣业前驱,奋大梃击之,人马俱毙,仙芝乃得过。
将士相失,别将汧阳段秀实闻嗣业之声,诟曰:“避敌先奔,无勇也;全己弃众,不仁也。幸而得达,独无愧乎!”嗣业执其手谢之,留拒追兵,收散卒,得俱免。还至安西,言于仙芝,以秀实兼都知兵马使,为己判官。
八月,丙辰,武库火,烧兵器三十七万。
安禄山将三道兵六万以讨契丹,以奚骑二千为乡导,过平卢千馀里,至土护真水,遇雨。禄山引兵昼夜兼行三百馀里,至契丹牙帐,契丹大骇。时久雨,弓驽筋胶皆弛,大将何思德言于禄山曰:“吾兵虽多,远来疲弊,实不可用,不如按甲息兵以临之,不过三日,虏必降。”禄山怒、欲斩之,思德请前驱效死。思德貌类禄山,虏争击,杀之,以为已得禄山,勇气增倍。奚复叛,与契丹合,夹击唐兵,杀伤殆尽。射禄山,中鞍,折冠簪,失履,独与麾下二十骑走;会夜,追骑解,得入师州,归罪于左贤王哥解、河东兵马使鱼承仙而斩之。
平卢兵马使史思明惧,逃入山谷近二旬,收散卒,得七百人。平卢守将史定方将精兵二千救禄山,契丹引去,禄山乃得免。至平卢,麾下皆亡,不知所出。史思明出见禄山,禄山喜,起,执其手曰:“吾得汝,复何忧!”思明退,谓人曰:“向使早出,已与哥解并斩矣。”契丹围师州,禄山使思明击却之。
冬,十月,壬子,上幸华清宫。
杨国忠使鲜于仲通表请己遥领剑南;十一月,丙午,以国忠领剑南节度使。
◎天宝十一年壬辰,公元七五二年
春,正月,丁亥,上还宫。
二月,庚午,命有司出粟帛及库钱数十万缗于两市易恶钱。先是,江、淮多恶钱,贵戚大商往往以良钱一易恶钱五,载入长安,市井不胜其弊,故李林甫奏请禁之,官为易取,期一月,不输官者罪之。于是商贾嚣然,不以为便。众共遮杨国忠马自言,国忠为之言于上,乃更命非铅锡所铸及穿穴者,皆听用之如故。
三月,安禄山发蕃、汉步骑二十万击契丹,欲以雪去秋之耻。初,突厥阿布思来降,上厚礼之,赐姓名李献忠,累迁朔方节度副使,赐爵奉信王。献忠有才略,不为安禄山下,禄山恨之;至是,奏请献忠帅同罗数万骑,与俱击契丹。献忠恐为禄山所害,白留后张,请奏留不行,不许。献忠乃帅所部大掠仓库,叛归漠北,禄山遂顿兵不进。
乙巳,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
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京光尹王鉷,权宠日盛,领二十馀使。宅旁为使院,文案盈积,吏求署一字,累日不得前;中使赐赍不绝于门,虽李林甫亦畏避之。林甫子岫为将作监,鉷子淮为卫尉少卿,俱供奉禁中。淮陵侮岫,岫常下之。然鉷事林甫谨,林甫虽忌其宠,不忍害也。
准尝帅其徒过驸马都尉王繇,繇望尘拜伏;准挟弹命于繇冠,折其玉簪,以为戏笑。既而繇延准置酒,繇所尚永穆公主,上之爱女也,为准亲执刀匕。准去,或谓繇曰:“鼠虽挟其父势,君乃使公主为之具食,有如上闻,无乃非宜?”繇曰:“上虽怒无害,至于七郎,死生所系,不敢不尔。”
鉷弟户部郎中銲,凶险不法,召术士任海川,问:“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惧,亡匿。鉷恐事泄,捕得,托以他事杖杀之。王府司马韦会,安定公主之子,王繇之同产也,话之私庭。鉷又使长安尉贾季邻收会系狱,缢杀之,繇不敢言。
銲所善刑縡,与龙武万骑谋杀龙武将军,以其兵作乱,杀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前期二日,有告之者。夏,四月,乙酉,上临朝,以告状面授鉷,使捕之。鉷意銲在縡所,先遣人召之。日晏,乃命贾季邻等捕縡。縡居金城坊,季邻等至门,縡帅其党数十人持弓刀格斗突出。鉷与杨国忠引兵继至,縡党曰:“勿伤大夫人。”国忠之傔密谓国忠曰:“贼有号,不可战也。”縡斗且走,至皇城西南隅。会高力士引飞龙禁军四百至,击縡,捕其党,皆擒之。
国忠以状白上,曰:“鉷必预谋。”上以鉷任遇深,不应同逆;李林甫亦为之辨解。上乃命特原銲不问,然意欲鉷表请罪之;使国忠讽之,鉷不忍,上怒。会陈希烈极言鉷大逆当诛,戊子,敕希烈与国忠鞫之,仍以国忠兼京兆尹。于是任海川、韦会等事皆发,狱具,鉷赐自尽,銲杖死于朝堂。鉷子准、偁流岭南,寻杀之。有司籍其第舍,数日不能遍。鉷宾佐莫敢窥其门,独采访判官裴冕收其尸葬之。
初,李林甫以陈希烈易制,引为相,政事常随林甫左右,晚节遂与林甫为敌,林甫惧。会李献忠叛,林甫乃请解朔方节制,且荐河西节度使安思顺自代;庚子,以思顺为朔方节度使。
五月,戊申,庆王琮薨,赠靖德太子。
丙辰,京兆尹杨国忠加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等使,凡王鉷所绾使务,悉归国忠。
初,李林甫以国忠微才,且贵妃之族,故善遇之。国忠与王鉷为中丞,鉷用林甫荐为大夫,故国忠不悦,遂深探刑縡狱,令引林甫交私鉷兄弟及阿布思事状,陈希烈、哥舒翰从而证之;上由是疏林甫。国忠贵震天下,始与林甫为仇敌矣。
六月,甲子,杨国忠奏吐蕃兵六十万救南诏,剑南兵击破之于云南,克敌隰州等三城,捕虏六千三百,以道远,简壮者千馀人及酋长降者献之。
秋,八月,乙丑,上复幸左藏,赐群臣帛。癸巳,杨国忠奏有凤皇见左藏库屋,出纳判官魏仲犀言凤集库西通训门。
九月,阿布思入寇,围永清栅,栅使张元轨拒却之。
冬,十月,戊寅,上幸华清宫。
己亥,改通训门曰凤集门;魏仲犀迁殿中侍御史,杨国忠属吏率以凤皇优得调。
南诏数寇边,蜀人请杨国忠赴镇;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奏遣之。国忠将行,泣辞上,言必为林甫所害,贵妃亦为之请。上谓国忠曰:“卿暂到蜀区处军事,朕屈指待卿,还当入相。”林甫时已有疾,忧懑不知所为,巫言一见上可小愈。上欲就视之,左右固谏。上乃命林甫出庭中,上登降圣阁遥望,以红巾招之。林甫不能拜,使人代拜。国忠比至蜀,上遣中使召还,至昭应,谒林甫,拜于床下。林甫流涕谓曰:“林甫死矣,公必为相,以后事累公!”国忠谢不敢当,汗流覆面。十一月,丁卯,林甫薨。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寤也。
庚申,以杨国忠为右相,兼文部尚书,其判使并如故。
国忠为人强辩而轻躁,无威仪。既为相,以天下为己任,裁决机务,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裾扼腕,公卿以下,颐指气使,莫不震慑。自侍御史至为相,凡领四十馀使。台省官有才行时名,不为己用者,皆出之。
或劝陕郡进士张彖谒国忠,曰:“见之,富贵立可图。”彖曰:“吾辈依杨右相如泰山,吾以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吾辈得无失所恃乎!”遂隐居嵩山。
国忠以司勋员外郎崔圆为剑南留后,征魏郡太守吉温为御史中丞,充京畿、关内采访等使。温诣范阳辞安禄山,禄山令其子庆绪送至境,为温控马出驿数十步。温至长安,凡朝廷动静,辄报禄山,信宿而达。
十二月,杨国忠欲收人望,建议:“文部选人,无问贤不肖,选深者留之,依资据阙注官。”滞淹者翕然称之。国忠凡所施置,皆曲徇时人所欲,故颇得众誉。
甲申,以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卢龙军使。
丁亥,上还宫。
哥舒翰素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协,上常和解之,使为兄弟。是冬,三人俱入朝,上使高力士宴之于城东。禄山谓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类颇同,何得不相亲?”翰曰:‘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为其忘本故也。兄苟见亲,翰敢不尽心!”禄山以为讥其胡也,大怒,骂翰曰:“突厥敢尔!”翰欲应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阳醉而散,自是为怨愈深。
棣王琰有二孺人,争宠,其一使巫书符置琰履中以求媚。琰与监院宦者有隙,宦者知之,密奏琰祝诅上;上使人掩其履而获之,大怒。琰顿首谢:“臣实不知有符。”上使鞫之,果孺人所为。上犹疑琰知之,囚于鹰狗坊,绝朝请,忧愤而薨。
故事,兵、吏部尚书知政事者,选事悉委侍郎以下,三注三唱,仍过门下省审,自春及夏,其事乃毕。及杨国忠以宰相领文部尚书,欲自示精敏,乃遣令史先于私第密定名阙。
◎天宝十二年癸巳,公元七五三年
春,正月,壬戌,国忠召左相陈希烈及给事中、诸司长官皆集尚书都堂,唱注选人,一日而毕,曰:“今左相、给事中俱在座,已过门下矣。”其间资格差缪甚众,无敢言者。于是门下不复过官,侍郎但掌试判而已。侍郎韦见素、张倚趋走门庭,与主事无异。见素,凑之子也。
京兆尹鲜于仲通讽选人请为国忠刻颂,立于省门,制仲通撰其辞;上为改定数字,仲通以金填之。
杨国忠使人说安禄山诬李林甫与阿布思谋反,禄山使阿布思部落降者诣阙,诬告林甫与阿布思约为父子。上信之,下吏按问;林甫婿谏议大夫杨齐宣惧为所累,附国忠意证成之。时林甫尚未葬,二月,癸未,制削林甫官爵;子孙有官者除名,流岭南及黔中,给随身衣及粮食,自馀资产并没官;近亲及党与坐贬者五十馀人。剖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如庶人礼葬之。己亥,赐陈希烈爵许国公,杨国忠爵魏国公,赏其成林甫之狱也。
夏,五月,己酉,复以魏、周、隋后为三恪,杨国忠欲攻李林甫之短也。卫包以助邪贬夜郎尉,崔昌贬乌雷尉。
阿布思为回纥所破,安禄山诱其部落而降之,由是禄山精兵,天下莫及。
壬辰,以左武卫大将军何复光将岭南五府兵击南诏。
安禄山以李林甫狡猾逾己,故畏服之。及杨国忠为相,禄山视之蔑如也,由是有隙。国忠屡言禄山有反状,上不听。
初,高丽人王思礼与翰俱为押牙,事王忠嗣。翰为节度使,思礼为兵马使兼河源军使。翰击九曲,思礼后期;翰将斩之,既而复召释之。思礼徐曰:“斩则遂斩,复召何为!”
杨国忠欲厚结翰与共排安禄山,奏以翰兼河西节度使。秋,八月,戊戌,赐翰爵西平郡王。翰表侍御史裴冕为河西行军司马。
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翰每遣使入奏,常乘白橐驼,日驰五百里。
九月,甲辰,以突骑施黑姓可汗登里伊罗蜜施为突骑施可汗。
北庭都护程千里追阿布思至碛西,以书谕葛逻禄,使相应。阿布思穷迫,归葛逻禄,葛逻禄叶护执之,并其妻子、麾下数千人送之。甲寅,加葛逻禄叶护顿毘伽开府仪同三司,赐爵金山王。
冬,十月,戊寅,上幸华清宫。
杨国忠与虢国夫人居第相邻,昼夜往来,无复期度,或并辔走马入朝,不施障幕,道路为之掩目。三夫人将从车驾幸华清宫,会于国忠第;车马仆从,充溢数坊,锦绣珠玉,鲜华夺目。国忠谓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缘椒房至此,未知税驾之所,然念终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极乐耳。”杨氏五家,队各为一色衣以相别,五家合队,粲若云锦;国忠仍以剑南旌节引于其前。
国忠子暄举明经,学业荒陋,不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畏国忠权势,遣其子昭应尉抚先白之。抚伺国忠入朝上马,趋至马下;国忠意其子必中选,有喜色。抚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试,不中程式,然亦未敢落也。”国忠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贵,乃令鼠辈相卖!”策马不顾而去。抚惶遽,书白其父曰:“彼恃挟贵势,令人惨嗟,安可复与论曲直!”遂置暄上第。及暄为户部侍郎,珣始自礼部迁吏部,暄与所亲言,犹叹己之淹回,珣之迅疾。
国忠既居要地,中外饷遗辐凑,积缣至三千万匹。
上在华清宫,欲夜出游,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谏曰:“宫外即旷野,安可不备不虞!陛下必欲夜游,请归城阙。”上为之引还。
是岁,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击大勃律,至菩萨劳城,前锋屡捷,常清乘胜逐之。斥候府果毅段秀实谏曰:“虏兵羸而屡北,诱我也;请搜左右山林。”常清从之,果获伏兵,遂大破之,受降而还。
中书舍人宋昱知选事,前进士广平刘乃以选法未善,上书于昱,以为:“禹、稷、皋陶同居舜朝,犹曰载采有九德,考绩以九载。近代主司,察言于一幅之判,观行于一揖之间,何古今迟速不侔之甚哉!借使周公、孔子今处铨廷,考其辞华,则不及徐、庾,观其利口,则不若啬夫,何暇论圣贤之事业乎!”
翻译
从天宝六年(公元747年)十二月起,至天宝十一年末,共六年多时间。
唐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 天宝六年丁亥,公元七四七年
十二月己巳日,玄宗任命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召夫蒙灵察入朝。灵察非常恐惧。高仙芝见到灵察时仍像过去一样恭敬趋走,灵察更加害怕。副都护京兆人程千里、押牙毕思琛及行官王滔等人,平素都在灵察面前构陷过仙芝。仙芝当面责备千里、思琛说:“你们表面是男子,内心却如妇人一般,为何如此?”又揪住王滔等人,想鞭打他们,但不久又释放了,并对他们说:“我向来恨你们的地方,若不说出来,怕你们心中忧虑;如今说了,就没事了。”于是军中安定下来。
当初,仙芝任都知兵马使时,猗氏人封常清年少孤贫,身材瘦小、眼有瑕疵,一只脚略短,请求做仙芝的侍从,未被接纳。常清每日守候在仙芝出入之处,连续数十日不离其门,仙芝不得已收留他。恰逢达奚部叛逃,夫蒙灵察命仙芝追击,几乎全歼敌众。常清私下撰写捷报给仙芝看,内容完全符合仙芝心意,全军因此对他另眼相看。仙芝升任节度使后,立即任命常清为判官;每次出征,常清便代理留守事务。
仙芝乳母之子郑德诠任郎将,仙芝待他如兄弟,让他掌管家务,在军中威势很大。一次常清外出,德诠骑马从后面突然冲过。常清回到节度使府后,派人召见德诠,每经过一道门就关闭一道,等德诠到达,常清严肃地说:“我出身寒微,你是知道的。如今中丞命我为留后,你怎么能在众人面前凌辱我!”随即叱责道:“你必须暂时受死以整肃军纪!”下令杖责六十,将其拖出仆地。仙芝妻子和乳母在门外哭喊求情,未能阻止,遂将此事告知仙芝。仙芝看到报告惊问:“他已经死了吗?”见到常清后不再言语,而常清也不谢罪。军中上下对此敬畏屏息。
自唐朝建立以来,边疆统帅皆选用忠厚有名望的大臣,任期不长,不遥领职务,不兼任多职。功绩显著者往往调入朝廷担任宰相。即使是少数民族将领,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人,也从未独掌大军,均由朝廷大臣出任使者加以节制。到了开元年间,皇帝有吞并四方夷狄的雄心,边将开始长期任职,这是“久任”的开端;皇子庆王、忠王及宰相萧嵩、牛仙客开始遥领节度使,这是“遥领”的开端;盖嘉运、王忠嗣一人统辖数道军事,这是“兼统”的开端。
李林甫为了断绝边将入朝为相之路,认为文臣怯懦不敢冲锋陷阵,不如任用贫寒出身的胡人:胡人勇猛善战,寒族孤立无党,只要皇帝施恩笼络,他们必效死力。玄宗听后高兴,开始重用安禄山。至此,各道节度使尽用胡人,精锐部队集中于北方边境,天下兵力重心偏移,最终导致安禄山颠覆天下,这都是李林甫专宠固位阴谋所致。
◎ 天宝七年戊子,公元七四八年
夏四月辛丑日,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加授骠骑大将军。高力士长期受宠,朝廷内外皆畏惧他。太子称他为兄,诸王公称他为翁,驸马辈直接叫他“爷”。李林甫、安禄山等人也都依靠他获得将相之位。其家财富无法计算。他在西京修建宝寿寺,钟铸成后设斋庆贺,满朝官员齐聚。敲钟一杵,布施百缗钱,有人为讨好竟敲二十杵,最少也不少于十杵。
五月壬午日,群臣上尊号曰“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大赦天下,免除百姓明年租庸,选定后魏子孙一人作为三恪。
六月庚子日,赐安禄山铁券。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善于揣摩皇帝喜好,因聚敛有功迅速升迁,一年内兼任十五个使职。甲辰日升任给事中、御史中丞,专管度支事务,日益得宠。
苏冕评论说:设官分职,各有职责。政令稳定易守,事务归本难失,这是长远治理的根本。后来奸臣广言财利以邀恩宠,多设使职以示优待,盘剥百姓加重赋税,虚报数字献媚朝廷。君主心志动摇愈发奢侈,民众怨恨终酿祸乱。使得朝廷官员空占职位无所作为,享受厚禄却无实效。宇文融首开此风,杨慎矜、王鉷继之,杨国忠终酿大乱。孔子说:“宁可有盗臣,不可有聚敛之臣。”确实如此!前车已覆,后辙未改,想要实现教化根本,岂不困难?
冬十月庚戌日,皇上驾临华清宫。
十一月癸未日,封贵妃姐姐中嫁崔氏者为韩国夫人,嫁裴氏者为虢国夫人,嫁柳氏者为秦国夫人。三人皆有才貌,皇上称她们为姨,自由出入宫廷,均受恩宠,权势倾动天下。每逢命妇入宫觐见,连玉真公主也不敢与之争位。三家与杨銛、杨锜五家凡有所请托,府县争相逢迎,比执行诏令还急迫;四方贿赂络绎不绝,门前如同集市。十宅诸王及百孙院婚嫁,都要先送千贯钱贿赂韩、虢二家请求关照,无不遂愿。皇上赏赐及各地进献,五家均分。争相建造宅第,极尽奢华,一间厅堂耗资逾千万。建成后若见他人宅第更胜一筹,便拆毁重建。虢国尤甚,曾率工匠突入韦嗣立宅邸,拆除旧屋自建新第,仅给韦家十亩空地。中堂建成后,请泥工粉刷,约定酬金二百万;完工后虢国赏五百段绛罗,泥工嗤之以鼻,要求将蝼蚁蜥蜴计数放入堂中,若有丢失则拒收报酬。
十二月戊戌日,有人说玄元皇帝降临朝元阁,于是改会昌县为昭应县,废除新丰县并入昭应。辛酉日,皇上返回皇宫。
哥舒翰在青海筑神威军城,吐蕃来犯被击败。又在青海龙驹岛建城,称应龙城,吐蕃自此不敢靠近青海。
这一年,云南王归义去世,儿子阁罗凤继位,以其子凤迦异为阳瓜州刺史。
◎ 天宝八年己丑,公元七四九年
春二月戊申日,召集百官参观左藏库,按等级赐帛。当时州县富足,仓库储粮积帛动辄以万计。杨钊奏请将各地仓储粟帛出售换取轻货,并征收丁租地税皆以布帛输往京城;多次奏报国库充盈,古今罕见,故皇上率群臣观览,并赐杨钊紫衣金鱼袋以表彰。因国家财政丰裕,皇上视金银锦绣如粪土,赏赐贵族宠臣毫无节制。
三月,朔方节度使张齐丘在中受降城西北五百余里木刺山筑横塞军城,任命振远军使郑人郭子仪为横塞军使。
夏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告发李林甫二十多条罪状;奏章未达,李林甫得知后,暗示御史逮捕,以“妖言”罪名杖杀。
此前,折冲府均有木契铜鱼,朝廷征调军队时下发敕书、契、鱼,由都督、郡府核验相符后方可行动。自从招募彍骑后,府兵制度日渐败坏,死亡逃亡者不再补充;所配马匹器械粮食损耗殆尽。府兵入京宿卫者称为“侍官”,意为天子近卫。后来多雇人代替,役使如同奴隶,长安人以此为耻,甚至互相讥讽。戍边者也被边将苛待,贪图其财物致其死亡。因此适龄服役者纷纷逃匿,至此已无兵可征。五月癸酉日,李林甫奏停折冲府上下鱼书制度,此后府兵只剩空名。折冲、果毅等官多年不得升迁,士大夫亦耻于担任。彍骑制度天宝以后也逐渐废弛,应募者多为市井商贩、无赖子弟,未经训练。当时太平日久,议论者多认为中原可废兵备,民间禁止私藏兵器;子弟任武职,父兄视为羞耻。精锐猛将集中于西北边境,内地毫无武备。
太白山人李浑等声称见到神人,说金星洞有玉板石记载圣主福寿符瑞。命御史中丞王鉷入仙游谷寻获。皇上以为符瑞频现,皆祖宗功德所致。六月戊申日,追尊圣祖号为“大道玄元皇帝”,高祖谥“神尧大圣皇帝”,太宗谥“文武大圣皇帝”,高宗谥“天皇大圣皇帝”,中宗谥“孝和大圣皇帝”,睿宗谥“玄真大圣皇帝”,窦太后以下皆加谥“顺圣皇后”。
辛亥日,刑部尚书、京兆尹萧炅因贪污被贬为汝阴太守。
皇上命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领陇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部兵,增派朔方、河东兵共六万三千人,进攻吐蕃石堡城。该城三面险峻,唯有一径可上,吐蕃仅数百人防守,储备充足,堆满檑木滚石。唐军前后多次进攻未能攻克。哥舒翰强攻数日不下,欲斩裨将高秀岩、张守瑜,二人请求三天期限可破;如期攻克,俘获吐蕃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唐军战死数万人,果然应验王忠嗣先前预言。不久,哥舒翰又派兵在赤岭西开垦屯田,遣两千谪卒戍守龙驹岛;冬季结冰时吐蕃大军来袭,守军全部覆没。
闰月乙丑日,以石堡城设神武军,又于剑南西山索磨川置保宁都护府。
丙寅日,皇上拜谒太清宫。丁卯日,群臣上尊号“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大赦天下。禘、祫祭祀今后在太清宫圣祖前行礼排序。
秋七月,册封突骑施移拨为十姓可汗。
八月乙亥日,护蜜王罗真檀入朝,请求留任宿卫,获准,授左武卫将军。
冬十月乙丑日,皇上驾临华清宫。
十一月乙未日,吐火罗叶护失里怛伽罗上表称:“朅师王亲近吐蕃,屡次侵扰小勃律驻军,切断粮道。我愿消灭凶徒,请派安西兵,来年正月至小勃律,六月至大勃律。”皇上允准。
◎ 天宝九年庚寅,公元七五零年
春正月己亥日,皇上返京。
群臣屡次上表请求封禅西岳,获准。
二月,杨贵妃触怒圣意,被送回私宅。户部郎中吉温通过宦官劝谏皇上:“妇人见识浅薄,违背圣心,陛下何必吝惜宫中一席之地,不肯让她死在宫内,反而忍心让她在外受辱?”皇上亦后悔,派中使赐送御膳。贵妃对使者哭泣道:“我罪该万死,陛下幸而不杀,让我回家。今当永别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赐,不足奉献,唯有头发乃父母所予,谨以此表达诚心。”剪下一束头发献上。皇上立刻命高力士接回,宠爱更甚。当时贵戚竞相进献美食,皇上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馐数千盘,一盘耗费相当于十户中产之家产业。中书舍人窦华某日退朝,正值公主进餐车队列于道路中央,传呼开道缓辔而行,数百宫中小儿持棍在前开路,窦华仅以身免。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攻破朅师,俘虏其王勃特没。三月庚子日,立勃特没之兄素迦为朅师王。
皇上命御史大夫王鉷开凿华山路,在山顶设坛场。当年春关中干旱,辛亥日岳祠发生火灾,遂取消封西岳计划。
夏四月己巳日,御史中丞宋浑因贪赃巨万被流放潮阳。起初吉温靠李林甫提拔;及至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日益得宠,温便背弃林甫转附杨钊,为其谋划取代林甫执政之策。萧炅与宋浑皆林甫亲信,吉温查其罪状,让杨钊奏劾驱逐,剪除林甫羽翼,林甫无法救援。
五月乙卯日,赐安禄山爵位东平郡王。唐代将帅封王自此开始。
秋七月乙亥日,于国子监设立广文馆,专门教授准备考进士的学生。
八月丁巳日,任命安禄山兼任河北道采访处置使。
朔方节度使张齐丘发放军粮不当,士兵愤怒殴打其判官;兵马使郭子仪以身护卫齐丘,才得以脱险。癸亥日,齐丘贬为济阴太守,命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暂代朔方节度使。
辛卯日,隐士崔昌上言:“国家应承周、汉,以土德代火德;周、隋皆非正统,不应以其子孙为二王后。”交由公卿集议。集贤院学士卫包称:“集议之夜,四星聚于尾宿,天意明显。”于是命寻访殷、周、汉之后裔为三恪,废除韩、介、巂公;任命崔昌为左赞善大夫,卫包为虞部员外郎。
冬十月庚申日,皇上驾临华清宫。
太白山人王玄翼称见到玄元皇帝,说宝仙洞有妙宝真符。命刑部尚书张均前往寻获。当时皇上尊崇道教,向往长生,各地争相上报祥瑞,群臣每月表贺不断。李林甫等人皆请求捐宅建观祈祝圣寿,皇上大悦。
安禄山多次诱骗奚、契丹人,设宴灌以莨菪酒使其昏迷后活埋,动辄数千人,割下酋长首级献上,前后数次。此次请求入朝,皇上命有关部门先在昭应为他建造宅第。禄山至戏水,杨钊兄弟姊妹皆前往迎接,车盖遮蔽原野;皇上亲至望春宫等候。辛未日,禄山献奚族俘虏八千人,皇上命考核时记为最优等。此前允许禄山在上谷设五炉铸钱,此次献钱样千缗。
杨钊乃张易之外甥,奏请为易之兄弟平反。庚辰日,下诏肯定易之兄弟迎中宗复位之功,恢复其官爵,并赐其一子官职。杨钊因谶语中有“金刀”二字,请求改名;皇上赐名为“国忠”。
十二月乙亥日,皇上返京。
关西游弈使王难得出击吐蕃,攻克五桥,夺取树敦城,任命王难得为白水军使。
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假意与石国议和,突然出兵袭击,俘虏其国王及部众,屠杀老弱。仙芝贪婪,掠夺瑟瑟珠十余斛,黄金五六驼,其他牲畜货物价值相当,尽数归己。
杨国忠感激鲜于仲通,推荐其为剑南节度使。仲通性情急躁,失去蛮夷人心。
旧例南诏王常携妻儿拜见都督,途经云南时,太守张虔陀皆与之私通。又多方索取,南诏王阁罗凤不予回应,虔陀派人辱骂,并密奏其罪。阁罗凤愤恨,当年起兵反叛,攻陷云南,杀死虔陀,占领三十二个夷州。
◎ 天宝十年辛卯,公元七五一年
春正月壬辰日,皇上祭献太清宫;癸巳日祭祀太庙;甲子日在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免除当年地税。
丁酉日,命李林甫遥领朔方节度使,由户部侍郎李主持留后事务。
庚子日,杨氏五宅夜间出游,与广平公主随从争抢西市门,杨家奴仆挥鞭击中公主衣服,公主坠马,驸马程昌裔下马搀扶也被鞭打数下。公主哭诉于皇上,皇上下令杖杀杨家奴仆。次日罢免昌裔官职,禁止其上朝。
皇上命有关部门在亲仁坊为安禄山建造府第,敕令极尽壮丽,不限财力。建成之后,帷帐器皿一应俱全:有两具白檀床,各长一丈、宽六尺;银饰屏风、一丈八尺方帐;厨房马厩器具皆饰金银,金饭罂两只、银淘盆两只,各容五斗,另有织银丝筐与笊篱各一;其余物品皆与此相当。即使皇宫御用之物也几乎不及。皇上常派宦官监督工程,建造及赏赐物品时告诫道:“胡人眼界大,别让他笑话我。”
禄山入住新第,设宴款待,请求降旨召宰相赴宴。当天皇上原拟楼下打球,立即取消游戏,命宰相前往。每日派遣杨氏诸人陪同游览宴乐,配有梨园教坊音乐。皇上每食美味,或猎获新鲜禽鸟,即派宦官飞马赐予禄山,路上络绎不绝。
甲辰日,禄山生日,皇上与贵妃赐予厚重衣物、宝器、酒食。三天后召入禁中,贵妃用锦绣大襁褓包裹禄山,命宫女抬轿游行。皇上听闻后宫喧笑,询问缘由,左右答称“贵妃三日洗儿”。皇上亲自观看,大喜,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又厚赏禄山,尽欢而散。从此禄山出入宫廷不受限制,有时与贵妃同桌吃饭,甚至通宵不出,外间已有丑闻传闻,皇上却不怀疑。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入朝,献上所擒突骑施可汗、吐蕃酋长、石国王、朅师王。加授仙芝开府仪同三司。不久任命其为河西节度使,接替安思顺;思顺鼓动胡人割耳划脸请求留任,遂诏令继续留任河西。
安禄山请求兼任河东节度使。二月丙辰日,调任河东节度使韩休珉为左羽林将军,由禄山接任。
户部郎中吉温见禄山得宠,转而依附,结为兄弟,劝说道:“李林甫虽因时势亲近您这位三哥,但绝不会推荐您为相;我虽为您效力,也难越级提拔。若您向皇上推荐我,我即奏称您堪当大任,共同排挤林甫,您必能为相。”禄山欣然接受,多次在皇上面前提拔吉温,皇上也忘了昔日嫌隙。适逢禄山兼领河东,遂奏请任命吉温为节度副使、知留后,大理司直张通儒为留后判官,河东事务全权委托。
此时杨国忠任御史中丞,正受宠掌权。禄山上下台阶,国忠常搀扶。禄山与王鉷同为御史大夫,鉷权势仅次于李林甫。禄山见林甫时态度倨傲。林甫故意召王大夫议事,鉷到后恭敬行礼,禄山不觉自卑,神情愈加恭敬。林甫与禄山谈话,总能洞察其心思预先说出,令禄山震惊佩服。禄山对公卿普遍傲慢轻侮,唯独惧怕林甫,每次见面,即使寒冬也汗流浃背。林甫反而温言抚慰,请其坐于中书厅,亲自解袍披在其身。禄山感激涕零,言无不尽,称林甫为“十郎”。回范阳后,刘骆谷每自长安归来,必问:“十郎说了什么?”听到美言则喜;若只说“告诉安大夫须好好检点”,便反手拍床叹道:“唉呀,我要死了!”
禄山兼领三镇后,赏罚自专,日益骄横。自忖以往未拜太子,见皇上年迈,内心恐惧;又见武备松弛,萌生轻视中原之心。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借机解读图谶,劝其造反。
禄山豢养同罗、奚、契丹降兵八千余人,称“曳落河”(胡语意为壮士),又有家僮百余,皆骁勇善战,一人可敌百人。蓄战马数万匹,大量兵器,派遣胡商赴各地经商,每年输送珍货数百万。私自制作绯紫官袍、鱼袋达百万件。以高尚、严庄、张通儒、孙孝哲为心腹,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等人为爪牙。尚为雍权人,原名不危,有文才,游历河朔贫困不得志,常叹:“高不危当举大事而死,岂能啃草根苟活!”禄山延入幕府,出入卧室。尚主管文书,庄管理账簿。通儒为张万岁之子;孝哲出自契丹。田承嗣世代为卢龙小校,禄山任其为前锋兵马使,治军严整。一次大雪,禄山巡视营地,至承嗣营帐寂静无人,入内检查士卒,无一人不在岗,禄山因此器重他。
夏四月壬午日,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伐南诏,在泸南大败。当时仲通率兵八万,分两路从戎、巂州出发,至曲州、靖州。南诏王阁罗凤遣使谢罪,请求归还俘虏,退出云南,并说:“今吐蕃大军压境,若不许我,我将投靠吐蕃,云南将非唐所有。”仲通不许,囚禁使者。进军至西洱河,与阁罗凤交战,大败,六万士兵战死,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隐瞒败绩,反而上报战功。
阁罗凤收敛战尸筑为京观,北附吐蕃。蛮语称弟为“钟”,吐蕃封阁罗凤为“赞普钟”,号东帝,授金印。阁罗凤在国门立碑,说明被迫叛唐,并写道:“我家世代事唐,受其封赏,后代若能复归唐朝,应指此碑告知唐使,知我叛唐非本心。”
朝廷下令大规模征募两京及河南河北士兵攻打南诏;人们听说云南多瘴疠,未战先死十之八九,无人愿应募。杨国忠派御史分道抓捕百姓,枷锁押送前线。按旧制,有军功者免征役,当时征兵过多,国忠奏请优先征召高勋者。被征者愁苦怨恨,父母妻儿相送,沿途哭声震动田野。
高仙芝俘虏石国王时,王子逃往西域各国,详述仙芝欺诈贪暴之状。诸胡皆怒,暗中联合大食共攻安西四镇。仙芝闻讯,率蕃汉联军三万人出击大食,深入七百余里至怛罗斯城,遭遇敌军。相持五日后,葛罗禄部叛变,与大食夹击唐军,仙芝大败,士卒几乎全军覆没,只剩数千人。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仙芝连夜逃跑,途中道路狭窄,拔汗那部众堵路;嗣业手持大棒开道,人马俱毙,仙芝才得以通过。
将士失散,别将汧阳段秀实听到嗣业声音,斥责道:“逃避敌人先行奔逃,是无勇;保全自己抛弃部众,是不仁。侥幸逃脱,难道不惭愧吗!”嗣业握其手道歉,留下抵抗追兵,收拢残兵,一同脱险。返回安西后,向仙芝推荐秀实兼任都知兵马使,任判官。
八月丙辰日,武库失火,烧毁兵器三十七万件。
安禄山率三道兵六万讨伐契丹,以两千奚骑兵为向导,越过平卢千余里至土护真水,遇雨。禄山率军昼夜兼程三百余里,抵达契丹牙帐,契丹大惊。因久雨,弓弩筋胶松弛。大将何思德建议:“我军虽众,远来疲惫,实难作战,不如休整待敌,不出三日敌必投降。”禄山大怒欲斩,思德请求冲锋效死。因其相貌类似禄山,敌人争相攻击,误以为已杀禄山,士气倍增。奚部随即叛变,与契丹合击唐军,几乎全歼。箭射中禄山马鞍,折断冠簪,失落鞋子,仅率二十骑逃走;夜色掩护下摆脱追兵,退入师州,归罪左贤王哥解、河东兵马使鱼承仙并斩之。
平卢兵马使史思明恐惧,逃入山谷近二十日,收拢散卒七百人。平卢守将史定方率精兵二千救援,契丹退兵,禄山方得脱险。至平卢时部下尽散,不知所措。思明出现相见,禄山大喜起身握其手说:“我得到你,还有什么可忧!”思明退下对人说:“早些出来,就会和哥解一起被斩了。”契丹围攻师州,禄山派思明击退。
冬十月壬子日,皇上驾临华清宫。
杨国忠让鲜于仲通上表请求自己遥领剑南节度使。十一月丙午日,任命国忠兼任剑南节度使。
◎ 天宝十一年壬辰,公元七五二年
春正月丁亥日,皇上返京。
二月庚午日,命有关部门拿出粟帛及库钱数十万缗,在东西两市兑换劣质钱币。此前江淮流通大量恶钱,贵戚大商常用一枚良钱换五枚恶钱,运入长安,扰乱市场。李林甫奏请禁止,由官府回收,限一个月,逾期不交者治罪。商人骚动不满。众人拦住杨国忠马头申诉,国忠向皇上反映,遂更改命令:除非铅锡铸造或穿孔者,其余劣钱仍可通行。
三月,安禄山发动蕃汉步骑二十万攻打契丹,欲雪去年战败之耻。此前突厥阿布思归降,皇上厚待,赐姓名李献忠,累迁朔方节度副使,封奉信王。献忠有谋略,不愿屈居禄山之下,禄山怀恨。此时奏请命献忠率同罗骑兵数万共同出击。献忠恐遭陷害,请求留后张代为奏请留下,不准。献忠遂率部劫掠仓库,叛逃漠北,禄山因此停滞不前。
乙巳日,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
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权势日盛,兼任二十余使。宅旁设使院,文书堆积如山,下属求签一字,数日不得近前;宦官赏赐不断登门,连李林甫也避让三分。林甫子岫任将作监,鉷子淮为卫尉少卿,皆供奉宫中。淮凌辱岫,岫常退让。但鉷事林甫谨慎,林甫虽妒其宠,不忍加害。
鉷曾率随从路过驸马都尉王繇,繇望尘跪拜;鉷用弹弓射击繇帽,折断玉簪取乐。过后繇设宴招待,其妻永穆公主为鉷亲自操刀切肉。鉷走后有人提醒繇:“此人虽仗父势,你竟让公主为其备餐,万一皇上知道,岂不不宜?”繇答:“皇上即使发怒也无妨,至于七郎(鉷),关乎生死,不得不如此。”
鉷弟户部郎中王銲凶险违法,召术士任海川问:“我有帝王之相吗?”海川恐惧逃匿。鉷怕泄露,捕获后假借他事杖杀。王府司马韦会,为安定公主之子、王繇同母兄弟,在家中闲谈。鉷又命长安尉贾季邻将韦会逮捕缢杀,王繇不敢言语。
銲好友刑縡与龙武万骑密谋杀害龙武将军,发动兵变杀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提前两天被人告发。夏四月乙酉日,皇上临朝,将告发文书当面交给鉷,命其逮捕。鉷料想銲在縡处,先派人召回。直到傍晚才命贾季邻等抓捕縡。縡住金城坊,季邻等到门前,縡率数十党羽持弓刀突围。鉷与杨国忠带兵赶到,縡党喊:“勿伤大夫人。”国忠随从低声告诉国忠:“贼人有口号,不可硬拼。”縡边战边逃至皇城西南角。高力士率飞龙禁军四百人赶到,击杀縡,擒获其党羽。
国忠上报说:“鉷必定参与阴谋。”皇上认为鉷深受信任,不应背叛;李林甫也为之辩解。皇上于是特赦銲不予追究,但希望鉷主动上表请罪;命国忠暗示,鉷不忍,皇上大怒。恰逢陈希烈极力主张鉷大逆当诛。戊子日,敕令希烈与国忠审理此案,并任命国忠兼京兆尹。于是任海川、韦会案发,审讯结案,鉷赐自尽,銲杖死于朝堂。其子准、偁流放岭南,不久被杀。官府抄查其宅第,数日未能查完。鉷旧部无人敢上门,唯采访判官裴冕收尸安葬。
起初李林甫因陈希烈易于控制,引为宰相,政务常随其后,后期反成对手,林甫担忧。适逢李献忠叛乱,林甫请求解除朔方节度职务,并推荐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接任;庚子日,任命思顺为朔方节度使。
五月戊申日,庆王琮去世,追赠靖德太子。
丙辰日,京兆尹杨国忠加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使,王鉷所有使职全部移交国忠。
起初李林甫因国忠才能平庸且为贵妃族人,故善待之。国忠与王鉷同任中丞,鉷因林甫推荐升大夫,故国忠不满,遂深入调查刑縡案,令其供出林甫与鉷兄弟私通及阿布思事件,陈希烈、哥舒翰作证;皇上由此疏远林甫。国忠权倾天下,始与林甫为敌。
六月甲子日,杨国忠奏报吐蕃六十万兵救南诏,剑南兵于云南击破之,攻克隰州等三城,俘虏六千三百人,因路远挑选强壮千余人及降酋献上。
秋八月乙丑日,皇上再次参观左藏库,赐群臣帛。癸巳日,杨国忠奏称凤凰现身左藏库屋,出纳判官魏仲犀称凤凰栖于库西通训门。
九月,阿布思入侵,围攻永清栅,守将张元轨击退。
冬十月戊寅日,皇上驾临华清宫。
己亥日,改通训门为凤集门;魏仲犀升殿中侍御史,杨国忠属吏皆因凤凰祥瑞优先调任。
南诏屡犯边境,蜀人请求杨国忠赴镇;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奏请派遣。国忠临行泣别,称必遭林甫陷害,贵妃亦求情。皇上说:“你暂去处理军务,我屈指数日等你回来,定当拜相。”林甫当时已病重,忧闷不知所措,巫师称见皇上可稍愈。皇上欲探视,左右极力劝阻。乃命林甫出庭,皇上登降圣阁遥望,以红巾招手。林甫不能跪拜,使人代礼。国忠至蜀,皇上即派宦官召回,至昭应拜谒林甫,跪于床前。林甫流泪说:“我快死了,你必为相,托付后事!”国忠惶恐不敢当,汗流满面。十一月丁卯日,林甫去世。
皇上晚年自恃太平,以为天下无忧,深居宫中,专事声色享乐,将政务全权委于林甫。林甫谄媚近臣,迎合上意以固宠;堵塞言路,蒙蔽视听以行奸;妒贤嫉能,排挤胜己者以保位;屡兴大狱,诛逐重臣以扩张势力。自太子以下皆畏之侧目。在相位十九年,酿成天下大乱,而皇上始终未醒悟。
庚申日,任命杨国忠为右相,兼文部尚书,原有使职不变。
国忠为人强辩而轻浮急躁,缺乏威仪。既为宰相,以天下为己任,决断政务果断不疑;在朝中捋袖扼腕,对公卿以下颐指气使,无不震慑。从侍御史到宰相,共兼任四十余使。台省中有才德声誉而不为自己所用者,一律外放。
有人劝陕郡进士张彖拜见国忠,说:“见了就能马上富贵。”彖说:“我们依靠杨右相就像倚靠泰山,但我看那是冰山!一旦太阳出来,我们岂不失所依托!”于是隐居嵩山。
国忠任命司勋员外郎崔圆为剑南留后,征召魏郡太守吉温为御史中丞,充京畿关内采访使。温赴范阳辞别安禄山,禄山命其子庆绪送至边境,亲自为其牵马出驿站数十步。温至长安后,凡朝廷动静立即通报禄山,两天即达。
十二月,杨国忠欲收买人心,建议:“文部选官,不论贤愚,资历深者留任,依资历填补缺额。”积滞官员一致称赞。国忠一切举措皆迎合时俗,因而颇得好评。
甲申日,任命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卢龙军使。
丁亥日,皇上返京。
丁酉日,任命安西行军司马封常清为安西四镇节度使。
哥舒翰素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和,皇上常调解,让他们结为兄弟。这年冬天三人同入朝,皇上命高力士在城东设宴。禄山对翰说:“我父为胡,母为突厥;你父为突厥,母为胡,族类相近,为何不亲近?”翰答:“古人说狐向窟嗥不祥,因其忘本。兄若愿亲,我岂敢不尽心!”禄山以为讥讽其胡人身份,大怒骂道:“突厥竟敢如此!”翰欲反驳,高力士以目示意,翰假装醉酒散席,自此怨恨更深。
棣王琰有两位妾室争宠,其中一人让巫师画符置于琰鞋中求媚。琰与监院宦官有矛盾,宦官得知后密奏琰诅咒皇上;皇上派人搜鞋获符,大怒。琰叩头谢罪:“我实不知有符。”命审讯,确为妾所为。皇上仍疑琰知情,将其囚于鹰狗坊,禁止朝见,忧愤而死。
旧制:兵部、吏部尚书参知政事者,铨选事务全委侍郎以下,经三次注官三次唱名,再交门下省审核,自春至夏方完成。杨国忠以宰相兼文部尚书,欲显精明,命令史先于私宅秘密拟定人选。
◎ 天宝十二年癸巳,公元七五三年
春正月壬戌日,国忠召集左相陈希烈及给事中、各司长官齐聚尚书都堂,一日之内完成唱注选官,宣称:“今左相、给事中皆在座,已通过门下审核。”其间资格错乱甚多,无人敢言。自此门下不再审核官员,侍郎仅负责考试判卷。侍郎韦见素、张倚奔走门庭,与主事无异。见素为韦凑之子。
京兆尹鲜于仲通暗示选人请求为国忠刻颂碑立于省门,诏令仲通撰文;皇上亲自修改数字,仲通以金填字。
杨国忠派人唆使安禄山诬告李林甫与阿布思谋反,禄山令阿布思部落降者入朝,谎称林甫与阿布思结为父子。皇上相信,交司法审查;林甫婿杨齐宣惧受牵连,附和国忠证实其事。当时林甫尚未下葬,二月癸未日,诏削其官爵;子孙有官者除名,流放岭南黔中,仅给衣物粮食,其余财产没收;亲属党羽五十多人被贬。剖开林甫棺材,取出含珠,剥去金紫官服,改用庶人规格小棺下葬。己亥日,赐陈希烈许国公、杨国忠魏国公,奖赏其促成此案。
夏五月己酉日,恢复魏、周、隋后裔为三恪,因杨国忠欲攻击林甫之短。卫包因助邪贬为夜郎尉,崔昌贬乌雷尉。
阿布思被回纥击败,安禄山诱降其部落,自此其精兵冠绝天下。
壬辰日,命左武卫大将军何复光率岭南五府兵攻南诏。
安禄山因李林甫比自己狡猾,故敬畏服从。及至杨国忠为相,禄山视之如无物,由此产生矛盾。国忠屡次声称禄山将反,皇上不信。
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攻吐蕃,夺取洪济、大漠门等城,收复全部九曲部落。
起初高丽人王思礼与翰同为押牙,共事王忠嗣。翰为节度使后,思礼任兵马使兼河源军使。翰攻九曲,思礼延误期限,翰欲斩之,旋即召回释放。思礼从容道:“要斩就斩,召回做什么!”
杨国忠欲联合翰共排安禄山,奏请翰兼河西节度使。秋八月戊戌日,赐翰西平郡王爵。翰上表任命侍御史裴冕为河西行军司马。
当时中原强盛,自安远门向西至边境共一万二千里,村落相连,桑麻遍野,天下富庶莫过于陇右。翰常派使者入奏,乘白骆驼,日行五百里。
九月甲辰日,册封突骑施黑姓可汗登里伊罗蜜施为突骑施可汗。
北庭都护程千里追击阿布思至碛西,致书葛逻禄争取响应。阿布思穷困投奔葛逻禄,叶护将其擒获,连同妻儿部众数千人押送朝廷。甲寅日,加授葛逻禄叶护顿毘伽开府仪同三司,赐金山王爵。
冬十月戊寅日,皇上驾临华清宫。
杨国忠与虢国夫人住宅相邻,日夜往来无度,有时并骑入朝,不设帷幔,路人掩目回避。三位夫人随驾赴华清宫,会于国忠宅第;车马仆从遍布数坊,锦绣珠玉光彩夺目。国忠对宾客说:“我家本寒微,因贵妃至此,不知归宿何处,但知终难留美名,不如及时行乐。”杨氏五家出行各穿一色衣区分,五队合行,灿烂如云霞;国忠更以剑南节度旌节前列引导。
国忠子杨暄考明经科,学业荒疏,未能合格。礼部侍郎达奚珣畏惧其权势,派儿子昭应尉达奚抚事先通报。抚趁国忠上马时趋至马前;国忠以为儿子必中,面露喜色。抚说:“父亲禀告相公,郎君考试不合程式,但也不敢黜落。”国忠怒道:“我儿子何愁富贵,竟被鼠辈摆布!”策马不顾而去。抚惊慌回报其父:“此人仗势凌人,令人悲叹,怎可与之论是非!”遂将杨暄列为上等。及至暄升户部侍郎,珣才由礼部转吏部,暄仍对其亲信感叹自己升迁缓慢,珣升迁迅速。
国忠居要职后,各地馈赠如潮,积绢达三千万匹。
皇上在华清宫欲夜游,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劝谏:“宫外即旷野,怎能不防意外!陛下若执意夜游,请先回城内。”皇上遂返回。
这一年,安西节度使封常清攻大勃律,至菩萨劳城,前锋屡胜,常清乘胜追击。斥候果毅段秀实劝谏:“敌军虚弱屡败,是诱我深入,请搜索两侧山林。”常清采纳,果然发现伏兵,大破敌军,受降而还。
中书舍人宋昱主持选官,前进士广平刘乃认为选法不当,上书指出:“禹、稷、皋陶同朝,尚需考察九德,考核九年。近代考官仅凭一篇判文、一次揖礼判断言行,古今用人标准差距何其大!即便周公、孔子今日参加铨选,论辞藻不及徐陵庾信,论口才不如啬夫,哪有机会谈论圣贤事业!”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一十六 · 唐纪三十二】的翻译。
注释
1. 强圉大渊献:岁星纪年法中的年名,对应干支为丁亥年。“强圉”为“大荒落”的别称,此处表示年份起止。
2. 仙芝:高仙芝,高丽人,唐代著名将领,曾任安西四镇节度使。
3. 灵察:夫蒙灵察,时任安西节度使,后被高仙芝取代。
4. 傔:侍从、仆役。
5. 中丞:御史中丞,监察机构高级官员。
6. 郎将:唐代武官名,地位较高。
7. 拽落河:胡语“壮士”之意,指安禄山精锐部队。
8. 彍骑:唐代招募的职业兵,替代府兵承担宿卫任务。
9. 折冲府:唐代府兵制基层单位,负责征兵与训练。
10. 三恪:古代新王朝对前代王室后裔的尊称,给予一定礼遇,以示正统传承。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一十六 · 唐纪三十二】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二》记载了唐玄宗天宝六年至天宝十二年间的政治军事大事,集中展现了盛唐由极盛转向危机的关键时期。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是:**外重内轻的军事格局形成、边将专权加剧、中枢权力腐败、民力枯竭、社会矛盾激化**,为安史之乱埋下深刻伏笔。
本卷突出描写了三大主线:一是安禄山势力的膨胀过程——从边将崛起、获赐铁券爵王、兼领三镇到蓄养私兵、图谋叛乱,揭示了李林甫“用胡将”政策的致命后果;二是杨国忠与李林甫、王鉷等权臣之间的权力斗争,反映玄宗晚期朝纲崩坏、奸臣当道的局面;三是高仙芝、哥舒翰等边将的征战活动,既有对外胜利也有怛罗斯惨败,体现唐帝国在西域影响力的波动。
尤为深刻的是司马光通过“臣光曰”式的史论(如苏冕论聚敛之害、孔子“宁有盗臣”之语)反复强调:**国家之患不在外而在内,不在兵而在政**。他对杨钊(国忠)骤迁、府兵制瓦解、民间武备空虚、士风堕落的描写,构成一幅系统性的衰败图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未简单归咎于个别昏君佞臣,而是指出制度性缺陷——久任、遥领、兼统三大变革打破了初唐以来“边将不专大权”的传统,使地方军事集团脱离中央控制成为可能。
此外,文中大量细节刻画极具警示意义:如虢国夫人强拆民宅、杨氏五家竞奢、贵妃“洗儿”闹剧、选官一日而毕等,生动呈现了统治阶层的腐朽堕落。而段秀实斥李嗣业“避敌先奔无勇,全己弃众不仁”一语,则在混乱中闪现出儒家道德的光辉,形成强烈对比。
总体而言,此卷不仅是历史记录,更是司马光借古讽今的政治寓言,旨在警醒宋代君主防范权臣、重视边防、整顿吏治、爱惜民力,体现了《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根本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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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出自《资治通鉴》,具有典型的编年体史书特点:结构严谨、叙事清晰、语言简练、褒贬分明。其艺术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人物刻画立体生动**。无论是高仙芝的果断严厉、封常清的刚毅自律,还是安禄山的骄横狡诈、杨国忠的贪婪跋扈,皆通过具体言行展现。如写封常清杖责郑德诠一段,层层递进——从“候门数十日”见其执着,从“私作捷书”见其才智,从“闭门逐级召见”见其谋略,从“不谢”见其孤傲,寥寥数笔塑造出一位严明果决的军政人才形象。
其次,**对比手法运用巧妙**。文中多处形成鲜明对照:一边是边将拥兵自重、骄奢淫逸(如杨氏五家争门、虢国夺宅),一边是士卒战死无数、百姓“哭声振野”;一边是朝廷“观左藏赐帛”炫耀财富,一边是“武库火焚兵器三十七万”暴露空虚;一边是安禄山“曳落河”私兵精锐,一边是内地“民间挟兵器者有禁”。这种强烈反差增强了批判力度。
再次,**史论结合,寄寓深远**。文中插入苏冕、孔子等言论,并借“臣光曰”体例进行点评,使历史叙述上升为政治哲学思考。如引用“宁有盗臣,无聚敛之臣”,直指杨钊、王鉷之流的危害远超普通贪官,因其破坏的是国家财政根基与民心向背。
最后,**细节描写极具象征意义**。如“剪发献之”象征贵妃以最珍贵之物赎罪,反映女性在皇权下的卑微;“凤集通训门”与“四星聚尾”等祥瑞记载,揭示统治者沉迷迷信、粉饰太平的心理;“一日唱注选人”则象征选官制度的彻底崩坏。这些细节不仅丰富了文本层次,也成为后世文学创作的重要素材。
总之,本段文字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魅力,既忠实记录历史进程,又通过精心剪裁与深刻评论,构建起一个关于权力、欲望、制度与衰亡的宏大叙事。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一十六 · 唐纪三十二】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资治通鉴》网罗宏富,体大思精,前古之所未有……其所载者皆关系国家兴衰,善可为法,恶可为戒。”
2. 宋·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一十四:“温公作《通鉴》,言辞简洁,事理分明,读之使人悚然知惧。”
3. 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司马公《通鉴》实千古著述之冠,其于唐事尤详,盖身当北宋衰微,欲以唐为鉴也。”
4. 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九十九:“《通鉴》叙事最得史法,每于一事之中,写出数层意思,如写安禄山入朝,备极骄奢之状,而祸机已伏矣。”
5.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二十:“《通鉴》于天宝末事,详录谗谄掊克之弊,正所以儆后世也。”
6.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通鉴》最擅长者,在能将复杂政局条理清楚,且处处着眼制度变迁与权力结构演化。”
7.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司马光于《通鉴》中特重藩镇起源,揭示‘用胡将’‘久任边帅’为安史之乱根本原因,实具卓识。”
8. 钱穆《国史大纲》:“《通鉴》记天宝间事,极写宫廷奢靡、官吏贪横、兵制败坏,层层推进,如见大厦之将倾。”
9. 吕思勉《中国通史》:“读《通鉴》唐纪,可知盛极而衰非一日之故,实由积渐所致,尤以府兵废弛、聚敛盛行为关键。”
10. 黄永年《唐史十二讲》:“《通鉴》对杨国忠、安禄山之争的记载,远较两《唐书》详实,可见司马光采择史料之精审。”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一十六 · 唐纪三十二】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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