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重光赤奋若,尽昭阳单阏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五年辛丑,公元六四一年
春,正月,甲戌,以吐蕃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上嘉禄东赞善应对,以琅邪公主外孙段氏妻之。辞曰:“臣国中自有妇,父母所聘,不可弃也。且赞普未得谒公主,陪臣何敢先娶!”上益贤之,然欲抚以厚恩,竟不从其志。丁丑,命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持节送文成公主于吐蕃。赞普大喜,见道宗,尽子婿礼,慕中国衣服、仪卫之美,为公主别筑城郭宫室而处之,自服纨绮以见公主。其国人皆以赭涂面,公主恶之,赞普下令禁之;亦渐革其猜暴之性,遣子弟入国学,受《诗》、《书》。
乙亥,突厥侯利苾可汗始帅部落济河,建牙于故定襄城,有户三万,胜兵四万,马九万匹,仍奏言:“臣非分蒙恩,为部落之长,愿子子孙孙为国家一犬,守吠北门。若薛延陀侵逼,请从家属入长城。”诏许之。
上将幸洛阳,命皇太子监国,留右仆射高士廉辅之。辛巳,行及温汤,卫士崔卿、刁文懿惮于行役,冀上惊而止,乃夜射行宫,矢及寝庭者五;皆以大逆论。三月,戊辰,幸襄城宫,地既烦热,复多毒蛇;庚午,罢襄城宫,分赐百姓,免阎立德官。
夏,四月,辛卯朔,诏以来年二月有事于泰山。
上以近世阴阳杂书,讹伪尤多,命太常博士吕才与诸术士刊定可行者,凡四十七卷。己酉,书成,上之;才皆为之叙,质以经史。其叙《宅经》,以为:“近世巫觋妄分五姓,如张、王为商,武、庾为羽,似取谐韵;至于以柳为宫,以赵为角,又复不类。或同出一姓,分属宫商;或复姓数字,莫辨征羽。此则事不稽古,义理乖僻者也。”叙《禄命》,以为:“禄命之书,多言或中,人乃信之。然长平坑卒,未闻共犯三刑;南阳贵士,何必俱当六合!今亦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共命共胎而寿夭更异。按鲁庄公法应贫贱,又尪弱短陋,惟得长寿;秦始皇法无官爵,纵得禄,少奴婢,为人无始有终;汉武帝、后魏孝文帝皆法无官爵;宋武帝禄与命并当空亡,唯宜长子,虽有次子,法当早夭;此皆禄命不验之著明者也。”其叙《葬》,以为:“《孝经》云:‘卜其宅兆而安厝之。’盖以窀穸既终,永安体魄,而朝市迁变,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谋之龟筮。近代或选年月,或相墓田,以为一事失所,祸及死生。按《礼》,天子、诸侯、大夫葬皆有月数。是古人不择年月也。《春秋》:‘九月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是不择日也。郑葬简公,司墓之室当路,毁之则朝而窆,不毁则日中而窆,子产不毁,是不择时也。古之葬者皆于国都之北,兆域有常处,是不择地也。今葬书以为子孙富贵、贫贱、寿夭,皆因卜葬所致。夫子文为令尹而三已,柳下惠为士师而三黜,计其丘陇,未尝改移。而野俗无识,妖巫妄言,遂于擗踊之际,择葬地而希官爵;荼毒之秋,选葬时而规财利。或云辰日不可哭泣,遂莞尔而对吊客;或云同属忌于临圹,遂吉服不送其亲。伤教败礼,莫斯为甚!”术士皆恶其言,而识者皆以为确论。
丁巳,果毅都尉席君买帅精骑百二十,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破之,斩其兄弟三人。初,丞相宣王专国政,阴谋袭弘化公主,劫其王诺曷钵奔吐蕃。诺曷钵闻之,轻骑奔鄯善城,其臣威信王以兵迎之,故君买为之讨诛宣王。国人犹惊扰,遣户部尚书唐俭等慰抚之。
五月,壬申,并州父老诣阙请上封泰山毕,还幸晋阳,上许之。
丙子,百济来告其王扶馀璋之丧,遣使册命其嗣子义慈。
己酉,有星孛于太微,太史令薛颐上言‘未可东封’。辛亥,起居郎褚遂良亦言之。丙辰,诏罢封禅。太子詹事于志宁遭母丧,寻起复就职。太子治宫室,妨农功;又好郑、卫之乐;志宁谏,不听。又宠昵宦官,常在左右,志宁上书,以为:“自易牙以来,宦官覆亡国家者非一。今殿下亲宠此属,使陵易衣冠,不可长也。”太子役使司驭等,半岁不许分番,又私引突厥达哥友入宫,志宁上书切谏,太子大怒,遣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杀之。二人入其第,见志宁寝处苫塊,竟不忍杀而止。
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数遣使入贡。秋,七月,甲戌,命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节即其所号立为可汗,赐以鼓纛。上又命使者多赍金帛,历诸国市良马,魏征谏曰:“可汗位未定而先市马,彼必以为陛下志在市马,以立可汗为名耳。使可汗得立,荷德必浅;若不得立,为怨实深。诸国闻之,亦轻中国。市或不得,得亦非美。苟能使彼安宁,则诸国之马,不求自至矣。”上欣然止之。
乙毘咄陆可汗与沙钵罗叶护互相攻,乙毘咄陆浸强大,西域诸国多附之。未几,乙毘咄陆使石国吐屯击沙钵罗叶护,擒之以归,杀之。
丙子,上指殿屋谓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营构既成,勿数改移;苟易一榱,正一瓦,践履动摇,必有所损。若慕奇功,变法度,不恒其德,劳扰实多。”
上遣职方郎中陈大德使高丽;八月,己亥,自高丽还。大德初入其境,欲知山川风俗,所至城邑,以绫绮遗其守者,曰:“吾雅好山水,此有胜处,吾欲观之。”守者喜,导之游历,无所不至,往往见中国人,自云“家在某郡,隋末从军,没于高丽,高丽妻以游女,与高丽错居,殆将半矣。”因问亲戚存没,大德绐之曰:“皆无恙。”咸涕泣相告。数日后,隋人望之而哭者,遍于郊野。大德言于上曰:“其国闻高昌亡,大惧,馆候之勤,加于常数。”上曰:“高丽本四郡地耳,吾发卒数万攻辽东,彼必倾国救之。别遣舟师出东莱,自海道趋平壤,水陆合势,取之不难。但山东州县凋瘵未复,吾不欲劳之耳。”
乙巳,上谓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惧。比年丰稔,长安斗粟直三、四钱,一喜也;北虏久服,边鄙无虞,二喜也。治安则骄侈易生,骄侈则危亡立至,此一惧也。”
冬,十月,辛卯,上校猎伊阙;壬辰,幸嵩阳;辛丑,还宫。
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勣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怀服。上曰:“隋炀帝劳百姓,筑长城以备突厥,卒无所益。朕唯置李世勣于晋阳而边尘不惊,其为长城,岂不壮哉!”十一月,庚申,以世勣为兵部尚书。
壬申,车驾西归长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闻上将东封,谓其下曰:“天子封泰山,士马皆从,边境必虚,我以此时取思摩,如拉朽耳。”乃命其子大度设发同罗、仆骨、回纥、靺鞨、等兵合二十万,度漠南,屯白道川,据善阳岭以击突厥。俟利苾可汗不能御,帅部落入长城,保朔州,遣使告急。
癸酉,上命营州都督张俭帅所部骑兵及奚、、契丹压其东境;以兵部尚书李世勣为朔州道行军总管,将兵六万,骑千二百,屯羽方;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将兵四万,骑五千,屯灵武;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将兵一万七千,为庆州道行军总管,出云中;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出其西。
诸将辞行,上戒之曰:“薛延陀负其强盛,逾漠而南,行数千里,马已疲瘦。凡用兵之道,见利速进,不利速退。薛延陀不能掩思摩不备,急击之,思摩入长城,又不速退。吾已敕思摩烧剃秋草,彼粮糗日尽,野无所获。顷侦者来,云其马啮林木枝皮略尽。卿等当与思摩共为掎角,不须速战,俟其将退,一时奋击,破之必矣。”
十二月,戊子,车驾至京师。
己亥,薛延陀遣使入见,请与突厥和亲。甲辰,李世勣败薛延陀于诺真水。初,薛延陀击西突厥沙钵罗及阿史那社尔,皆以步战取胜;及将入寇,乃大教步战,使五人为伍,一人执马,四人前战,战胜则授以马追奔。于是大度设将三万骑逼长城,欲击突厥,而思摩已走,知不可得,遣人登城骂之。会李世勣引唐兵至,尘埃涨天,大度设惧,将其众自赤柯泺北走。世勣选麾下及突厥精骑六千自直道邀之,逾白道川,追及于青山。大度设走累日,至诺真水,勒兵还战,陈亘十里。突厥先与之战,不胜,还走。大度设乘胜追之,遇唐兵。薛延陀万矢俱发,唐马多死。世勣命士卒皆下马,执长槊直前冲之。薛延陀众溃,副总管薛万彻以数千骑收其执马者。薛延陀失马,不知所为,唐兵纵击,斩首三千馀级,捕虏五万馀人。大度设脱身走,万彻追之不及。其众至漠北,值大雪,人畜冻死者什八九。
李世勣还军定襄,突厥思结部居五台者叛走,州兵追之;会世勣军还,夹击,悉诛之。
丙子,薛延陀使者辞还,上谓之曰:“吾约汝与突厥以大漠为界,有相侵者,我则讨之。汝自恃其强,逾漠攻突厥。李世勣所将才数千骑耳,汝已狼狈如此!归语可汗:凡举措利害,可善择其宜。”
上问魏征:“比来朝臣何殊不论事!”对曰:“陛下虚心采纳,必有言者。凡臣徇国者寡,爱身者多,彼畏罪,故不言耳。”上曰:“然。人臣关说忤旨,动及刑诛,与夫蹈汤火冒白刃者亦何异哉!是以禹拜昌言,良为此也。”房玄龄、高士廉遇少府少监窦德素于路,问:“北门近何营缮?”德素奏之。上怒,让玄龄等曰:“君但知南牙政事,北门小营缮,何预君事!”玄龄等拜谢。魏征进曰:“臣不知陛下何以责玄龄等,而玄龄等亦何所谢!玄龄等为陛下股肱耳目,于中外事岂有不应知者!使所营为是,当助陛下成之;为非,当请陛下罢之。问于有司,理则宜然。不知何罪而责,亦何罪而谢也!”上甚愧之。
上尝临朝谓侍臣曰:“朕为人主,常兼将相之事。”给事中张行成退而上书,以为:“禹不矜伐而天下莫与之争。陛下拨乱反正,群臣诚不足望清光;然不必临朝言之。以万乘之尊,乃与群臣校功争能,臣窃为陛下不取。”上甚善之。
◎贞观十六年壬寅,公元六四二年
春,正月,乙丑,魏王泰上《括地志》。泰好学,司马苏勖说泰,以古之贤王皆招士著书,故泰奏请修之。于是大开馆舍,广延时俊,人物辐凑,门庭如市。泰月给逾于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以为:“圣人制礼,尊嫡卑庶,世子用物不会,与王者共之。庶子虽爱,不得逾嫡,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也。若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乘机而动矣。昔汉窦太后宠梁孝王,卒以忧死;宣帝宠淮阳宪王,亦几至于败。今魏王新出阁,宜示以礼则,训以谦俭,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上从之。
上又令泰徙居武德殿。魏征上疏,以为:“陛下爱魏王,常欲使之安全,宜每抑其骄奢,不处嫌疑之地。今移居此殿,乃在东宫之西,海陵昔尝居之,时人不以为可;虽时异事异,然亦恐魏王之心不敢安息也。”上曰:“几致此误。”遽遣泰归第。
辛未,徙死罪者实西州,其犯流徒则充戍,各以罪轻重为年限。
敕天下括浮游无籍者,限来年末附华。
以兼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专知机密。
夏,四月,壬子,上谓谏议大夫褚遂良曰;“卿犹知起居注,所书可得观乎?”对曰:“史官书人君言动,备记善恶,庶几人君不敢为非,未闻自取而观之也!”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记之邪?”对曰:“臣职当载笔,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曰:“借使遂良不记,天下亦皆记之。”上曰:“诚然。”
六月,庚寅,诏息隐王可追复皇太子,海陵剌王元吉追封巢王,谥并依旧。
甲辰,诏自今皇太子出用库物,所司勿为限制。于是太子发取无度,左庶子张玄素上书,以为:“周武帝平定山东,隋文帝混一江南,勤俭爱民,皆为令主;有子不肖,卒亡宗祀。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节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此!况宫臣正士,未尝在侧;群邪淫巧,昵近深宫。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苦药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太子恶其书,令户奴伺玄素早朝,密以大马棰击之,几毙。
秋,七月,戊午,以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庚申,制:“自今有自伤残者,据法加罪,仍从赋役。”隋末赋役重数,人往往自折支体,谓之“福手”、“福足”;至是遗风犹存,故禁之。
特进魏征有疾,上手诏问之,且言:“不见数日,朕过多矣。今欲自往,恐益为劳。若有闻见,可封状进来。”征上言:“比者弟子陵师,奴婢忽主,下多轻上,皆有为而然,渐不可长。”又言:“陛下临朝,常以至公为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横加威怒,欲盖弥彰,竟有何益!”征宅无堂,上命辍小殿之材以构之,五日而成,仍赐以素屏风、素褥、几、杖等以遂其所尚。征上表谢,上手诏称:“处卿至此,盖为黎元与国家,岂为一人,何事过谢!”
八月,丁酉,上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谏议大夫褚遂良曰:“今四方无虞,唯太子、诸王宜有定分最急。”上曰:“此言是也。”时太子承乾失德,魏王泰有宠,群臣日有疑议,上闻而恶之,谓侍臣曰:“方今群臣,忠直无逾魏征,我遣傅太子,用绝天下之疑。”九月,丁巳,以魏征为太子太师。征疾小愈,诣朝堂表辞,上手诏谕以“周幽、晋献,废嫡立庶,危国亡家。汉高祖几废太子,赖四皓然后安。我今赖公,即其义也。知公疾病,可卧护之。”征乃受诏。
癸亥,薛延陀真珠可汗遣其叔父沙钵罗泥孰俟斤来请昏,献马三千,貂皮三万八千,马脑镜一。
癸酉,以凉州都督郭孝恪行安西都护、西州刺史,高昌旧民与镇兵及谪徙者杂居西州,孝恪推诚抚御,咸得其欢心。
西突厥乙毘咄陆可汗既杀沙钵罗叶护,并其众,又击吐火罗,灭之。自恃强大,遂骄倨,拘留唐使者,侵暴西域,遣兵寇伊州;郭孝恪将轻骑二千自乌骨邀击,败之。乙毘咄陆又遣处月、处密二部围天山;孝恪击走之,乘胜进拔处月俟斤所居城,追奔至遏索山,降处密之众而归。
初,高昌既平,岁发兵千馀人戍守其地。褚遂良上疏,以为:“圣王为治,先华夏而后夷狄。陛下兴兵取高昌,数郡萧然,累年不复;岁调千馀人屯戍,远去乡里,破产办装。又谪徙罪人,皆无赖子弟,适足骚扰边鄙,岂能有益行陈!所遣多复逃亡,徒烦追捕。加以道涂所经,沙碛千里,冬风如割,夏风如焚,行人往来,遇之多死。设使张掖、酒泉有烽燧之警,陛下岂得高昌一夫斗粟之用?终当发陇右诸州兵食以赴之耳。然则河西者,中国之心腹;高昌者,他人之手足;奈何糜弊本根以事无用之土乎!且陛下得突厥、吐谷浑,皆不有其地,为之立君长以抚之,高昌独不得与为比乎!叛而执之,服而封之,刑莫威焉,德莫厚焉。愿更择高昌子弟可立者,使君其国,子子孙孙,负荷大恩,永为唐室籓辅,内安外宁,不亦善乎!”上弗听。及西突厥入寇,上悔之,曰:“魏征、褚遂良劝我复立高昌,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
乙毘咄陆西击康居,道过米国,破之。虏获甚多,不分与其下,其将泥孰啜辄夺取之,乙毘咄陆怒,斩泥孰啜以徇,众皆愤怨。泥孰啜部将胡禄屋袭击之,乙毘咄陆众散,走保白水胡城。于是弩失毕诸部及乙毘咄陆所部屋利啜等遣使诣阙,请废乙毘咄陆,更立可汗。上遣使赍玺书,立莫贺咄之子为乙毘射匮可汗。乙毘射匮既立,悉礼遣乙毘咄陆所留唐使者,帅诸部击乙毘咄陆于白水胡城。乙毘咄陆出兵击之,乙毘射匮大败。乙毘咄陆遣使招其故部落,故部落皆曰:“使我千人战死,一人独存,亦不汝从!”乙毘咄陆自知不为众所附,乃西奔吐火罗。
冬,十月,丙申,殿中监郢纵公宇文士及卒。上尝止树下,爱之,士及从而誉之不已,上正色曰:“魏征常劝我远佞人,我不知佞人为谁,意疑是汝,今果不谬!”士及叩头谢。
上谓侍臣曰:“薛延陀屈强漠北,今御之止有二策,苟非发兵殄灭之,则与之婚姻以抚之耳。二者何从?”房玄龄对曰:“中国新定,兵凶战危,臣以为和亲便。”上曰:“然。朕为民父母,苟可利之,何爱一女!”
先是,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母姑臧夫人及弟贺兰州都督沙门皆在凉州,上遣何力归觐,且抚其部落。时薛延陀方强,契苾部落皆欲归之,何力大惊曰:“主上厚恩如是,奈何遽为叛逆!”其徒曰:“夫人、都督先已诣彼,若之何不往!”何力曰:“沙门孝于亲,我忠于君,必不汝从。”其徒执之诣薛延陀,置真珠牙帐前。何力箕踞,拔佩刀东向大呼曰:“岂有唐烈士而受屈虏庭,天地日月,愿知我心!”因割左耳以誓。真珠欲杀之,其妻谏而止。
上闻契苾叛,曰:“必非何力之意。”左右曰:“戎狄气类相亲,何力入薛延陀,如鱼趋水耳。”上曰:“不然。何力心如铁石,必不叛我!”会有使者自薛延陀来,具言其状,上为之下泣,谓左右曰:“何力果如何!”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谕薛延陀,以新兴公主妻之,以求何力。何力由是得还,拜右骁卫大将军。
十一月,丙辰,上校猎于武功。丁巳,营州都督张俭奏高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弑其王武。盖苏文凶暴,多不法,其王及大臣议诛之。盖苏文密知之,悉集部兵若校阅者,并盛陈酒馔于城南,召诸大臣共临视,勒兵尽杀之,死者百馀人。因驰入宫,手弑其王,断为数段,弃沟中,立王弟子藏为王;自为莫离支,其官如中国吏部兼兵部尚书也。于是号令远近,专制国事。盖苏文状貌雄伟,意气豪逸,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视。每上下马,常令贵人、武将伏地而履之。出行必整队伍,前导者长呼,则人皆奔迸,不避坑谷,路绝行者,国人甚苦之。
壬戌,上校猎于岐阳,因幸庆善宫,召武功故老宴赐,极欢而罢。庚午,还京师。
壬申,上曰:“朕为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贵。若教以礼义,使之少敬长、妇敬夫,则皆贵矣。轻徭薄敛,使之各治生业。则皆富矣。若家给人足,朕虽不听管弦,乐在其中矣。”
亳州刺史裴庄奏请伐高丽,上曰:“高丽王武职贡不绝,为贼臣所弑,朕哀之甚深,固不忘也。但因丧乘乱而取之,虽得之不贵。且山东凋弊,吾未忍言用兵也。”
高祖之入关也,隋武勇郎将冯翊党仁弘将兵二千馀人,归高祖于蒲坂,从平京城,寻除陕州总管,大军东讨,仁弘转饷不绝,历南宁、戎、广州都督。仁弘有才略,所至著声迹,上甚器之。然性贪,罢广州,为人所讼,赃百馀万,罪当死。上谓侍臣曰:“吾昨见大理五奏诛仁弘,哀其白首就戮,方晡食,遂命撤案;然为之求生理,终不可得。今欲曲法就公等乞之。”十二月,壬午朔,上复召五品已上集太极殿前,谓曰:“法者,人君所受于天,不可以私而失信。今朕私党仁弘而欲赦之,是乱其法,上负于天。欲席稿于南郊,日一进蔬食,以谢罪于天三日。”房玄龄等皆曰:“生杀之柄,人主所得专也,何至自贬责如此!”上不许,群臣顿首固请于庭,自旦至日昃,上乃降手诏,自称:“朕有三罪:知人不明,一也;以私乱法,二也;善善未赏,恶恶未诛,三也。以公等固谏,且依来请。”于是黜仁弘为庶人,徙钦州。
癸卯,上幸骊山温汤;甲辰,猎于骊山。上登山,见围有断处,顾谓左右曰:“吾见其不整而不刑,则堕军法;刑之,则是吾登高临下以求人之过也。”乃托以道险,引辔入谷以避之。乙巳,还宫。
刑部以反逆缘坐律兄弟没官为轻,请改从死。敕八座议之,议者皆以为“秦、汉、魏、晋之法,反者皆夷三族,今宜如刑部请为是。”给事中崔仁师驳曰:“古者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奈何以亡秦酷法变隆周中典!且诛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顾,何爱兄弟!”上从之。
上问侍臣曰:“自古或君乱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乱,二者孰愈?”魏征对曰:“君治则善恶赏罚当,臣安得而乱之!苟为不治,纵暴愎谏,虽有良臣,将安所施!”上曰:“齐文宣得杨遵彦,非君乱而臣治乎?”对曰:“彼才能救亡耳,乌足为治哉!”
◎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六四三年
春,正月,丙寅,上谓群臣曰:“闻外间士民以太子有足疾,魏王颖悟,多从游幸,遽生异议,徼幸之徒,已有附会者。太子虽病足,不废步履。且《礼》:嫡子死,立嫡孙。太子男已五岁,朕终不以孽代宗,启窥窬之源也。”
郑文贞公魏征寝疾,上遣使者问讯,赐以药饵,相望于道。又遣中郎将李安俨宿其第,动静以闻。上复与太子同至其第,指衡山公主,欲以妻其子叔玉。戊辰,征薨,命百官九品以上皆赴丧,给羽葆鼓吹,陪葬昭陵。其妻裴氏曰:“征平生俭素,今葬以一品羽仪,非亡者之志。”悉辞不受,以布车载柩而葬。上登苑西楼,望哭尽哀。上自制碑文,并为书石。上思征不已,谓侍臣曰:“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征没,朕亡一镜矣!”
鄠尉游文芝告代州都督刘兰成谋反,戊申,兰成坐腰斩。右武侯将军丘行恭探兰成心肝食之;上闻而让之曰:“兰成谋反,国有常刑,何至如是!若以为忠孝,则太子诸王先食之矣,岂至卿邪!”行恭惭而拜谢。
二月,壬午,上问谏议大夫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谏者十馀人。此何足谏?”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上曰:“然。朕有过,卿亦当谏其渐。朕见前世帝王拒谏者,多云‘业已为之’,或云‘业已许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
时皇子为都督、刺史者多幼稚,遂良上疏,以为:“汉宣帝云:‘与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今皇子幼稚,未知从政,不若且留京师,教以经术,俟其长而遣之。”上以为然。
壬辰,以太子詹事张亮为洛州都督。侯君集自以有功而下吏,怨望,有异志。亮出为洛州,君集激之曰:“何人相排?”亮曰:“非公而谁!”君集曰:“我平一国来,逢嗔如屋大,安能仰排!”因攘袂曰:“郁郁殊不聊生!公能反乎?与公反!”亮密以闻。上曰:“卿与君集皆功臣,语时旁无它人,若下吏,君集必不服。如此,事未可知,卿且勿言。”待君集如故。
鄜州都督尉迟敬德表乞骸骨;乙巳,以敬德为开府仪同三司,五日一参。
丁未,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谄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凑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
戊申,上命图画功臣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孝恭、莱成公杜如晦、郑文贞公魏征、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卫公李靖、宋公萧瑀、褒忠壮公段志玄、夔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郧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邳襄公长孙顺德、郧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世勣、胡壮公秦叔宝等于凌烟阁。
齐州都督齐王祐,性轻躁,其舅尚乘直长阴弘智说之曰:“王兄弟既多,陛下千秋万岁后,宜得壮士以自卫。”祐以为然。弘智因荐妻兄燕弘信,祐悦之,厚赐金玉,使阴募死士。
上选刚直之士以辅诸王,为长史、司马,诸王有过以闻。祐昵近群小,好畋猎,长史权万纪骤谏,不听。壮士昝君謩、梁猛彪得幸于祐,万纪皆劾逐之,祐潜召还,宠之逾厚。上数以书切责祐,万纪恐并获罪,谓祐曰:“王审能自新,万纪请入朝言之。”乃条祐过失,迫令表首,祐惧而从之。万纪至京师,言祐必能悛改。上甚喜,勉万纪,而数祐前过,以敕书戒之。祐闻之,大怒曰:“长史卖我!劝我而自以为功,必杀之。”上以校尉京兆韦文振谨直,用为祐府典军,文振数谏,祐亦恶之。
万纪性褊,专以刻急拘持祐,城门外不听出,悉解纵鹰犬,斥君谟、猛彪不得见祐。会万纪宅中有塊夜落,万纪以为君謩、猛彪谋杀己,悉收系,发驿以闻,并劾与祐同为非者数十人。上遣刑部尚书刘德威往按之,事颇有验,诏祐与万纪俱入朝。祐既积忿,遂与燕弘信兄弘亮等谋杀万纪。万纪奉诏先行,祐遣弘亮等二十馀骑追射杀之。祐党共逼韦文振欲与同谋,文振不从,驰走数里,追及,杀之。寮属股栗,稽首伏地,莫敢仰视。祐因私署上柱国、开府等官,开库物行赏,驱民入城,缮甲兵、楼堞,置拓东王、拓西王等官。吏民弃妻子夜缒出亡者相继,祐不能禁。三月,丙辰,诏兵部尚书李世勣等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兵讨之。上赐祐手敕曰:“吾常戒汝勿近小人,正为此耳。”
祐召燕弘亮等五人宿于卧内,馀党分统士众,巡城自守。祐每夜与弘亮等对妃宴饮,以为得志;戏笑之际,语及官军,弘亮等曰:“王不须忧!弘亮等右手持酒卮,左手为王挥刀拂之!”祐喜,以为信然。传檄诸县,皆莫肯从。时李世勣兵未至,而青、淄等数州兵已集其境。齐府兵曹杜行敏等阴谋执祐,祐左右及吏民非同谋者无不响应。庚申,夜,四面鼓噪,声闻数十里。祐党有居外者,众皆攒刃杀之。祐问何声,左右绐云:“英公统飞骑已登城矣。”行敏分兵凿垣而入,祐与弘亮等被甲执兵之室,闭扉拒战,行敏等千馀人围之,自旦至日中,不克。行敏谓祐曰:“王昔为帝子,今乃国贼,不速降,立为煨烬矣。”因命积薪,欲焚之。祐自牖间谓行敏曰:“即启扉,独虑燕弘亮兄弟死耳。”行敏曰:“必相全。”祐等乃出。或抉弘亮目,投睛于地,馀皆挝折其股而杀之。执祐出牙前示吏民,还,锁之于东厢,齐州悉平。乙丑,敕李世勣等罢兵。祐至京师,赐死于内侍省,同党诛者四十四人,馀皆不问。
祐之初反也,齐州人罗石头面数其罪,援枪前,欲刺之,为燕弘亮所杀。祐引骑击高村,村人高君状遥责祐曰:“主上提三尺剑取天下,亿兆蒙德,仰之如天。王忽驱城中数百人欲为逆乱以犯君父,无异一手摇泰山,何不自量之甚也!”祐纵击,虏之,惭不能杀。敕赠石头亳州刺史。以君状为榆社令,以杜行敏为巴州刺史,封南阳郡公;其同谋执祐者官赏有差。
上检祐家文疏,得记室郏城孙处约谏书,嗟赏之,累迁中书舍人。庚午,赠权万纪齐州都督,赐爵武都郡公,谥曰敬;韦文振左武卫将军,赐爵襄阳县公。
初,太子承乾喜声色及畋猎,所为奢靡,畏上知之,对宫臣常论忠孝,或至于涕泣,退归宫中,则与群小相亵狎。宫臣有欲谏者,太子先揣知其意,辄迎拜,敛容危坐,引咎自责,言辞辩给,宫臣拜答不暇。宫省秘密,外人莫知,故时论初皆称贤。
太子作八尺铜炉、六隔大鼎,募亡奴盗民间马牛,亲临烹者,与所幸厮役共食之。又好效突厥语及其服饰,选左右貌类突厥者五人为一落,辫发羊裘而牧羊,作五狼头纛及幡旗,设穹庐,太子自处其中,敛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啖。又尝谓左右曰:“我试作可汗死,汝曹效其丧仪。”因僵卧于地,众悉号哭,跨马环走,临其身,剺面。良久,太欻起,曰:“一朝有天下,当帅数万骑猎于金城西,然后解发为突厥,委身思摩,若当一设,不居人后矣。”
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数谏太子,上嘉之,赐二人金帛以风励太子,仍迁志宁为詹事。志宁与左庶子张玄素数上书切谏,太子阴使人杀之,不果。
汉王元昌所为多不法,上数谴责之,由是怨望。太子与之亲善,朝夕同游戏,分左右为二队,太子与元昌各统其一,被氈甲,操手槊,布陈大呼交战,击刺流血,以为娱乐。有不用命者,披树挝之,至有死者。且曰:“使我今日作天子,明日于苑中置万人营,与汉王分将,观其战斗,岂不乐哉!”又曰:“我为天子,极情纵欲,有谏者辄杀之,不过杀数百人,众自定矣。”
魏王泰多艺能,有宠于上,见太子有足疾,潜有夺嫡之志,折节下士以求声誉。上命黄门侍郎韦挺摄泰府事,后命工部尚书杜楚客代之,二人俱为泰要结朝士。楚客或怀金以赂权贵,因说以魏王聪明,宜为上嗣;文武之臣,各有附托,潜为朋党。太子畏其逼,遣人诈为泰府典签上封事,其中皆言泰罪恶,敕捕之,不获。
太子私幸太常乐童称心,与同卧起。道士秦英、韦灵符挟左道,得幸太子。上闻之,大怒,悉收称心等杀之,连坐死者数人,诮让太子甚至。太子意泰告之,怨怒逾甚,思念称心不已,于宫中构室,立其像,朝夕奠祭,徘徊流涕。又于苑中作冢,私赠官树碑。上意浸不怿,太子亦知之,称疾不朝谒者动涉数月;阴养刺客纥干承基等及壮士百馀人,谋杀魏王泰。
吏部尚书侯君集之婿贺兰楚石为东宫千牛,太子知君集怨望,数令楚石引君集入东宫,问以自安之术。君集以太子暗劣,欲乘衅图之,因劝之反,举手谓太子曰:“此好手,当为殿下用之。”又曰:“魏王为上所爱,恐殿下有庶人勇之祸,若有敕召,宜密为之备。”太子大然之。太子厚赂君集及左屯卫中郎将顿丘李安俨,使诇上意,动静相语。安俨先事隐太子,隐太子败,安俨为之力战,上以为忠,故亲任之,使典宿卫。安俨深自托于太子。
汉王元昌亦劝太子反,且曰:“比见上侧有美人,善弹琵琶,事成,愿以垂赐。”太子许之。洋州刺史开化公赵节,慈景之子也,母曰长广公主;驸马都尉杜荷,如晦之子也,尚城阳公主;皆为太子所亲昵,预其反谋。凡同谋者皆割臂,以帛拭血,烧灰和酒饮之,誓同生死,潜谋引兵入西宫。杜荷谓太子曰:“天文有变,当速发以应之,殿下但称暴疾危笃,主上必亲临视,因兹可以得志。”太子闻齐王祐反于齐州,谓纥干承基等曰:“我宫西墙,去大内正可二十步耳,与卿为大事,岂比齐王乎!”会治祐反事,连承基,承基坐系大理狱,当死。
翻译
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春季,正月甲戌日,唐太宗任命吐蕃大臣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太宗赞赏他应对得体,便将琅邪公主的外孙女段氏许配给他为妻。禄东赞推辞说:“我在本国已有妻子,是父母所聘,不可抛弃。况且赞普尚未迎见公主,我作为陪臣怎敢先娶!”太宗更加敬重他,但为了厚加抚慰,最终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丁丑日,命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节护送文成公主前往吐蕃。吐蕃赞普非常高兴,见到李道宗时行子婿之礼。他仰慕中原的服饰与仪仗之美,特地为公主另筑城郭宫室居住,并亲自穿上丝绸衣裳去见公主。吐蕃人过去习惯用赭色涂面,公主厌恶这种习俗,赞普便下令禁止;其国民也逐渐改变了猜忌暴虐的性格,派遣子弟进入国学学习《诗》《书》。
乙亥日,突厥侯利苾可汗开始率领部落渡过黄河,在旧定襄城建立牙帐,拥有三万户、四万兵士、九万匹马,并上奏说:“臣蒙受非分之恩,成为部落首领,愿子子孙孙都做国家的一条忠犬,守卫北门。若薛延陀侵犯,请允许我与家属退入长城避难。”太宗下诏同意。
太宗准备巡幸洛阳,命皇太子监国,留右仆射高士廉辅佐。辛巳日,出行至温汤,卫士崔卿、刁文懿因厌倦劳役,希望惊扰皇帝以阻止行程,夜间向行宫射箭,五支箭落入寝殿庭院,二人均被以“大逆”罪论处。三月戊辰日,驾临襄城宫,此地气候闷热,又多毒蛇;庚午日,废止襄城宫建设,将其土地分赐百姓,并罢免阎立德官职。
夏季四月辛卯朔日,下诏决定来年二月举行泰山封禅大典。
太宗认为近代阴阳杂书讹误伪冒极多,命太常博士吕才与诸术士校订可行者,共成四十七卷。己酉日,书成呈上。吕才每卷皆作序言,引经据典加以辨析。他在《宅经》序中指出:“近世巫觋胡乱划分五姓,如张、王属商音,武、庾属羽音,仅取谐音而已;至于把柳姓归于宫音,赵姓归于角音,则更不合理。同姓之人可能分属不同音律,复姓数字却难以分辨征羽。这既不合古制,义理亦乖僻。”在《禄命》序中说:“禄命之书偶有应验,人们便信以为真。然而长平之战坑杀赵卒数十万,难道他们都犯了‘三刑’?南阳出众多贵人,难道他们全都命中‘六合’?今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共命共胎却寿夭各异。鲁庄公按命理应贫贱短小,实则仅得长寿;秦始皇命无官爵,纵得禄亦奴婢少,为人始乱终治;汉武帝、北魏孝文帝皆命无官爵;宋武帝禄命俱陷空亡,只宜长子继承,次子早夭——这些皆为禄命不验之明证。”在《葬》序中批评道:“《孝经》说‘卜其宅兆而安厝之’,意在永久安放遗体,因世事变迁不可预知,故求助龟筮。但近世择年月、相墓田,以为一处失误祸及生死。查《礼记》,天子、诸侯、大夫下葬皆有一定月份,古人并不择年月。《春秋》载:‘九月丁巳日葬定公,下雨未能下葬,戊午日下午偏西才完成。’说明不择日。郑国葬简公时,墓室挡路,毁则清晨下葬,不毁则中午下葬,子产选择不毁,说明不择时。古代墓地均在国都之北,位置固定,说明不择地。如今葬书宣称子孙富贵贫贱寿夭皆由葬地所致。然子文三次任令尹又被罢免,柳下惠三次被贬为士师,他们的祖坟从未迁移。民间无知,妖巫妄言,竟在亲人丧葬之时择地以求官爵,悲痛之际选时以图财利。有人说辰日不可哭泣,遂对吊客微笑;有人说亲属忌临墓穴,便穿吉服不送亲人。伤风败俗,莫过于此!”术士们憎恶这些言论,而有识之士都认为是确论。
丁巳日,果毅都尉席君买率精骑一百二十人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并击败之,斩其兄弟三人。起初,宣王专权,密谋袭击弘化公主,劫持国王诺曷钵投奔吐蕃。诺曷钵得知后轻骑逃往鄯善城,大臣威信王率军迎接,因此席君买奉命讨伐诛杀宣王。国人仍感惊扰,朝廷派户部尚书唐俭等人前往安抚。
五月壬申日,并州父老赴京请求太宗封禅后返回晋阳,太宗应允。丙子日,百济来报国王扶馀璋去世,遣使册封其子义慈继位。己酉日,彗星出现于太微垣,太史令薛颐上言不宜东封。辛亥日,起居郎褚遂良也进谏。丙辰日,下诏停止封禅。太子詹事于志宁母丧,不久被起复任职。太子修建宫室妨碍农耕,又喜好郑卫淫乐。于志宁劝谏,不听。太子宠信宦官,常伴左右。于志宁上书指出:“自易牙以来,宦官导致国家覆亡者不在少数。今殿下亲近此类人物,使其凌驾士人之上,不可助长。”太子役使司驭等半年不让轮休,又私自引入突厥达哥友入宫,于志宁极力劝谏,太子大怒,派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刺杀他。二人潜入其宅,见于志宁寝卧草席守丧,不忍下手而罢。
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多次遣使朝贡。秋季七月甲戌日,命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节在其驻地册立为可汗,赐予鼓纛。太宗又命使者携带大量金帛赴各国购买良马。魏征劝谏:“可汗尚未确立就先买马,对方必以为陛下真正目的在市马,立可汗只是名义。若新可汗得以确立,感恩必浅;若未能立,则结怨更深。各国闻之,也会轻视中国。即使买到马,也不是美事。只要能使西域安宁,各国良马自然会主动送来。”太宗欣然采纳,停止购马。
乙毘咄陆可汗与沙钵罗叶护相互攻伐,乙毘咄陆日益强大,西域多国归附。不久,乙毘咄陆派石国吐屯攻击沙钵罗叶护,擒获后杀害。
丙子日,太宗指着宫殿对侍臣说:“治理天下如同建造此屋,结构既成,不宜频繁改动。哪怕更换一根椽子、一片瓦,踩踏动摇,都会造成损害。若追求奇功,轻易变更法度,德行不能恒久,只会劳扰百姓。”
太宗派职方郎中陈大德出使高丽。八月己亥日,陈大德从高且回来。初入境时,他想了解山川风俗,每到一城,便赠守官绫绮,说:“我素爱山水,若有胜景,愿往观赏。”守官欣喜,带他游历各地。途中常见中国人自称“家在某郡,隋末从军被困高丽,娶当地女子为妻,与高丽人混居,几乎占半数”。询问亲人存亡,陈大德谎称“皆平安”,众人涕泣相告。数日后,沿途望见他而哭泣的隋人流落者遍布郊野。陈大德报告太宗:“高丽听说高昌灭亡,极为恐惧,接待殷勤远超平常。”太宗说:“高丽本为中国四郡之地,我若发兵数万攻辽东,彼必倾国救援。另派水军自东莱出海直趋平壤,水陆合击,取之不难。但山东州县尚未恢复,我不忍再兴兵役。”
乙巳日,太宗对侍臣说:“朕有二喜一惧。近年丰收,长安斗粟仅值三四钱,是一喜;北方异族顺服,边境无忧,是二喜。太平安定则易生骄奢,骄奢则危亡立至,此为一惧。”
冬季十月辛卯日,太宗在伊阙狩猎;壬辰日,巡幸嵩阳;辛丑日返宫。
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勣在此任职十六年,政令畅通,百姓与夷狄皆心悦诚服。太宗说:“隋炀帝劳民伤财修长城防备突厥,终无所益。我只安置李世勣于晋阳,边疆安然无惊,这才是真正的长城,岂不更为壮伟!”十一月庚申日,任命李世勣为兵部尚书。
壬申日,车驾西归长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听说太宗将赴泰山封禅,对其下属说:“天子封泰山,兵马皆随行,边境必然空虚,此时攻打突厥思摩,如同摧枯拉朽。”于是命其子大度设调集同罗、仆骨、回纥、靺鞨、等部兵力二十万,越过沙漠南下,屯驻白道川,占据善阳岭进攻突厥。俟利苾可汗无法抵御,率部落退入长城,据守朔州,遣使告急。
癸酉日,太宗命营州都督张俭率部及奚、、契丹军队压迫其东部边境;任命兵部尚书李世勣为朔州道行军总管,领兵六万、骑兵一千二百,驻扎羽方;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统兵四万、骑兵五千,屯灵武;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率兵一万七千,为庆州道行军总管,出云中;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出击其西部。
诸将辞行时,太宗告诫:“薛延陀依仗强盛,远涉数千里南下,战马已疲瘦。用兵之道,在于见利速进,不利速退。薛延陀未能趁思摩无备急击,待思摩退入长城又未及时撤退。我已敕令思摩焚烧秋草,敌军粮草渐尽,野外无所获取。近日侦察回报,其马匹已啃食林木枝皮殆尽。你们应与思摩形成掎角之势,不必急于交战,待其欲退时合力奋击,必能取胜。”
十二月戊子日,车驾回到京师。
己亥日,薛延陀遣使求见,请求与突厥和亲。甲辰日,李世勣在诺真水击败薛延陀。起初,薛延陀曾以步战击败西突厥沙钵罗及阿史那社尔,此次入侵前大力训练步战战术:五人为伍,一人牵马,四人前战,获胜后授马追击。大度设率三万骑兵逼近长城欲攻突厥,却发现思摩已撤离,派人登城辱骂。恰逢李世勣率唐军赶到,尘土蔽天,大度设畏惧,率众自赤柯泺北逃。李世勣精选麾下及突厥精骑六千直道截击,越过白道川,在青山追及。大度设连日奔逃,至诺真水列阵还战,阵线长达十里。突厥先与其交战失利退走,大度设乘胜追击,遭遇唐军主力。薛延陀万箭齐发,唐军战马多死。李世勣命令士兵全部下马,手持长槊向前冲锋。薛延陀溃散,副总管薛万彻率数千骑兵俘获那些牵马者。薛延陀失去战马,不知所措,唐军纵兵追击,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五万余人。大度设脱身逃走,薛万彻追赶不及。其残部抵达漠北时遇大雪,人畜冻死者十之八九。
李世勣回军定襄,突厥思结部居五台者叛逃,州兵追击,适逢李世勣军队返回,两面夹击,全部诛杀。
丙子日,薛延陀使者辞行,太宗对他们说:“我约定你们与突厥以大漠为界,互相侵扰者我即讨伐。你们自恃强大,越漠进攻突厥。李世勣所率不过数千骑兵,你们竟如此狼狈!回去告诉你们可汗:凡举措利害,务须审慎抉择。”
太宗问魏征:“近来朝臣为何很少议论政事?”答曰:“陛下若能虚心采纳,自然有人进言。但如今徇国之臣少,爱身保命者多,畏惧获罪,所以沉默。”太宗说:“确实如此。大臣因直言触怒君主,动辄遭刑罚甚至诛杀,这与蹈汤赴火有何区别!因此大禹听到善言便拜谢,正是为此。”房玄龄、高士廉在路上遇见少府少监窦德素,询问北门近期工程情况。窦德素上报。太宗大怒,责备玄龄等人:“你们只需管南衙政务,北门一点营缮之事,何须过问!”玄龄等叩首谢罪。魏征进言:“我不知陛下为何责备他们,也不知他们因何谢罪!他们是陛下的股肱耳目,内外事务岂有不应知晓之理?若工程合理,应助陛下完成;若不当,应请陛下停止。向主管部门询问,本属正当。不知何罪而受责,又因何罪而谢罪?”太宗深感惭愧。
太宗曾在朝会上对侍臣说:“朕身为君主,常兼将相之任。”给事中张行成退朝后上书指出:“大禹不自夸功绩,天下无人能与之争。陛下拨乱反正,群臣确实难及圣明,但不必当庭自述。以万乘之尊,与群臣争功较能,臣私下以为不可取。”太宗十分赞赏。
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春正月乙丑日,魏王李泰进献《括地志》。李泰好学,司马苏勖劝他说古代贤王皆招揽士人著书,故奏请修撰。于是广设馆舍,延揽人才,门庭若市。李泰每月供给超过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指出:“圣人制定礼法,尊嫡卑庶。世子使用物品不限数量,等同君王。庶子虽受宠爱,不得逾越嫡子,以防嫌疑滋生,杜绝祸乱根源。若亲者反疏,尊者反卑,则奸佞之徒将乘机而动。昔日汉窦太后宠爱梁孝王,终致忧死;宣帝宠淮阳宪王,几乎酿成祸患。今魏王刚出阁,宜示以礼法,训以谦俭,方可成器,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太宗采纳其言。
太宗又命李泰迁居武德殿。魏征上疏:“陛下疼爱魏王,本当使其安全,应常抑制其骄奢,避免处于嫌疑之地。今移居此殿,位于东宫之西,昔日海陵王曾居于此,时人皆以为不妥;虽时代不同,但仍恐魏王内心不安。”太宗说:“几乎犯下此误。”立即命李泰返回原府第。
辛未日,流放死罪者充实西州,流徙者充戍边地,依罪轻重定年限。
敕令全国清查无籍流动人口,限明年年底前附籍。
任命兼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专掌机密事务。
夏季四月壬子日,太宗问谏议大夫褚遂良:“你仍负责记录起居注,我能看看吗?”答:“史官记录君主言行,善恶俱载,使君主不敢为非,未曾听说君主自行查阅。”太宗问:“朕若有不当之处,你也记下来吗?”答:“臣职责所在,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补充:“即使褚遂良不记,天下人也都记得。”太宗说:“确实如此。”
六月庚寅日,下诏追复息隐王为皇太子,海陵剌王元吉追封巢王,谥号不变。
甲辰日,诏令今后皇太子使用库物,主管部门不得限制。太子随即挥霍无度,左庶子张玄素上书指出:“周武帝平山东,隋文帝统一江南,皆勤俭爱民,堪称明主;但因儿子不成器,终究亡国。陛下与殿下乃父子关系,兼涉家国,不限用物本是恩典,但不到六十天已耗资七万以上,骄奢至极,莫此为甚!且正直之士不在身边,奸邪巧佞亲近深宫。外人所见已如此不堪,内中隐秘更难估量!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望居安思危,一日比一日谨慎。”太子憎恨此书,命家奴等候张玄素早朝时,暗中用大马棰殴打,几乎致死。
秋季七月戊午日,任命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庚申日,颁布法令:“今后凡自残肢体者,依法加重处罚,并继续承担赋役。”隋末赋役沉重,百姓常折断手脚逃避,称为“福手”“福足”;此风至贞观年间仍有残留,故加以禁止。
特进魏征患病,太宗亲下手诏慰问,并说:“数日不见,朕过失增多。本想亲往探视,恐加重你的负担。若有建言,可密封奏上。”魏征上言:“近来弟子欺师,奴婢轻主,下属轻慢上级,皆有原因,此风不可助长。”又说:“陛下临朝常说公正无私,退朝行事却难免私心偏颇。有时怕人知道,横加怒斥,欲盖弥彰,有何益处!”魏征家中无厅堂,太宗下令停工一座小殿,将其材料用于建造,五日完工,另赐素屏风、素褥、几案、手杖等,以顺应其简朴之志。魏征上表感谢,太宗手诏回复:“让你至此,是为了黎民百姓与国家,岂为一人?何必过度致谢!”
八月丁酉日,太宗问:“当今国家最急之事为何?”褚遂良答:“四方安定,唯太子与诸王名分应早定。”太宗说:“此言甚是。”当时太子承乾失德,魏王李泰受宠,群臣议论纷纷,太宗闻之厌恶,对侍臣说:“当今群臣中,忠诚正直无人超过魏征,我派他辅导太子,以绝天下疑议。”九月丁巳日,任命魏征为太子太师。魏征病稍愈,赴朝堂上表辞让,太宗手诏谕示:“周幽王、晋献公废嫡立庶,导致危国亡家。汉高祖几乎废太子,赖四皓之力才得安定。我今日倚重你,正是此意。知你有病,可卧床辅佐。”魏征于是接受任命。
癸亥日,薛延陀真珠可汗派叔父沙钵罗泥孰俟斤前来求婚,献马三千匹、貂皮三万八千张、玛瑙镜一面。
癸酉日,任命凉州都督郭孝恪代理安西都护、兼任西州刺史。高昌旧民与镇兵及谪徙者杂居西州,郭孝恪以诚相待,抚御得宜,皆获民心。
西突厥乙毘咄陆可汗杀死沙钵罗叶护,吞并其众,又攻灭吐火罗。自恃强大,日渐骄横,拘留唐朝使者,侵扰西域,派兵进犯伊州。郭孝恪率两千轻骑自乌骨截击,击败之。乙毘咄陆又派处月、处密二部围攻天山,郭孝恪击退之,乘胜攻占处月俟斤居城,追至遏索山,降服处密部众而还。
当初平定高昌后,每年派兵千余人戍守。褚遂良上疏指出:“圣王治国,先华夏而后夷狄。陛下出兵夺取高昌,数郡凋敝多年未复;岁调千余人戍边,远离家乡,破产置装。又流放罪人,多为无赖子弟,只会扰乱边境,无助军务。所遣士兵多有逃亡,徒增追捕负担。且途经千里沙碛,冬寒如割,夏热如焚,行人多死于途中。即使张掖、酒泉有警,岂能指望高昌提供人力粮草?终须从陇右诸州调运。河西乃中国心腹,高昌仅为他人手足,怎能损耗根本去经营无用之地!陛下得突厥、吐谷浑之地,皆不直接统治,为之立君长以安抚,为何独不适用于高昌?叛则执之,服则封之,刑罚足以显威,恩德足以厚重。愿另选高昌子弟可立者,使其统治本国,子子孙孙感戴大唐恩德,永为藩属,内外安宁,岂不更好!”太宗不听。及西突厥入侵,悔悟道:“魏征、褚遂良劝我复立高昌,我不采纳,如今只能自责。”
乙毘咄陆西攻康居,途经米国,破之。掳获甚多却不分予部下,将领泥孰啜擅自夺取,乙毘咄陆怒斩之示众,众人愤怨。泥孰啜部将胡禄屋袭击之,乙毘咄陆部众溃散,逃往白水胡城。弩失毕诸部及乙毘咄陆部属屋利啜等遣使赴唐,请废乙毘咄陆,另立可汗。太宗遣使赍玺书,立莫贺咄之子为乙毘射匮可汗。乙毘射匮即位后,礼送所有被扣留的唐朝使者,并率诸部进攻白水胡城。乙毘咄陆出战,大败乙毘射匮。乙毘咄陆遣使召旧部,旧部皆言:“即使千人战死,剩一人也不随你!”乙毘咄陆自知不得人心,西逃吐火罗。
冬季十月丙申日,殿中监郢纵公宇文士及去世。太宗曾在一棵树下休息,甚为喜爱,宇文士及随之不断赞美。太宗正色道:“魏征常劝我远离谄佞之人,我不知是谁,怀疑就是你,如今果然不错!”宇文士及叩头谢罪。
太宗对侍臣说:“薛延陀在漠北强横,今制御之策只有两种:要么发兵彻底消灭,要么和亲安抚。二者如何选择?”房玄龄答:“中原初定,战争凶险,臣以为和亲为宜。”太宗说:“是啊。我为百姓父母,若有利,何惜一女!”
此前,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母亲姑臧夫人及其弟贺兰州都督沙门皆在凉州,太宗命何力返乡探亲并安抚部落。时薛延陀强盛,契苾部落欲归附。何力大惊:“主上厚恩如此,怎能叛变!”部下说:“夫人与都督已前往,你怎么不去?”何力答:“沙门孝亲,我忠于君,绝不相从。”部下将其捆绑送至薛延陀,置于真珠可汗牙帐前。何力盘腿而坐,拔刀向东大呼:“岂有唐烈士受辱于虏庭!天地日月,请知我心!”遂割左耳明志。真珠欲杀之,其妻劝阻乃止。
太宗听说契苾叛变,说:“绝非何力本意。”左右说:“戎狄同类相亲,何力入薛延陀如鱼入水。”太宗说:“不然。何力心如铁石,必不叛我!”恰有使者自薛延陀归来,详述经过,太宗为之落泪,对左右说:“何力果然如此!”立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告知薛延陀,将以新兴公主嫁之,换取何力。何力因此得还,拜右骁卫大将军。
十一月丙辰日,太宗在武功狩猎。丁巳日,营州都督张俭奏报高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弑君。盖苏文凶暴违法,国王与大臣议诛之。他事先察觉,集结部兵假称阅兵,于城南大摆酒宴,召集群臣观看,突然发兵尽杀百余人,冲入宫中亲手弑君,肢解弃沟,立国王之侄藏为新王,自任莫离支,职权相当于中国吏部兼兵部尚书。从此专断国政。此人相貌雄伟,气势豪迈,身佩五刀,左右无人敢仰视。上下马时常令贵族武将伏地作踏脚凳。出行必整队列,前导高呼,路人皆奔逃躲避,不论坑谷,道路为之断绝,国人深以为苦。
壬戌日,太宗在岐阳狩猎,顺道驾临庆善宫,召集武功旧部宴饮赏赐,尽欢而散。庚午日,返回京师。
壬申日,太宗说:“朕为万民之主,皆愿使其富贵。若教以礼义,使少敬长、妇敬夫,则皆贵矣;轻徭薄赋,使其各务生业,则皆富矣。若家给人足,朕虽不听音乐,亦乐在其中。”
亳州刺史裴庄请求伐高丽,太宗说:“高丽王一直朝贡不断,却被贼臣所杀,朕深为哀悼,始终不忘。但趁丧乱取之,即使成功也不光荣。且山东凋弊,我不忍言兵。”
高祖入关时,隋武勇郎将冯翊党仁弘率兵两千余人于蒲坂归附,参与平定京城,后任陕州总管,大军东征时粮饷供应不断,历任南宁、戎、广州都督。仁弘有才略,所至皆有政声,太宗十分器重。但他性贪,在广州任上被人告发受贿百余万,依法当死。太宗对侍臣说:“昨日见大理寺五次奏请处决仁弘,哀其白首受戮,正在午饭时,命撤去饭桌。虽为其寻求生路,终不可得。今欲枉法向诸位乞命。”十二月壬午朔日,召五品以上官员齐聚太极殿前,说:“法律乃君主受命于天,不可因私情失信。今朕欲私赦党仁弘,是破坏法制,上负于天。愿席藁于南郊,每日素食,向天谢罪三日。”房玄龄等皆言:“生杀之权本属君主,何须如此自责!”太宗不许,群臣跪地恳求,自早至晚,太宗才下诏自称:“朕有三罪:知人不明,其一;以私乱法,其二;善未赏、恶未诛,其三。因诸卿坚持劝谏,暂依所请。”于是废仁弘为民,流放钦州。
癸卯日,太宗幸骊山温泉;甲辰日,在骊山狩猎。登山时见围猎阵形有缺口,回头对左右说:“若见不整而不处罚,则破坏军法;若处罚,则是我居高临下故意找错。”于是托言道路险峻,牵马入谷避开。乙巳日,返宫。
刑部认为反逆连坐律中兄弟没官处罚太轻,请求改为处死。敕令八座讨论,多数认为“秦汉魏晋皆夷三族,今应依刑部所请”。给事中崔仁师反驳:“古者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岂可用亡秦酷法改变隆周中正之典!诛其父子已足惩戒,尚不顾及,何必再杀兄弟!”太宗采纳其议。
太宗问侍臣:“自古或君乱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乱,二者哪个更糟?”魏征答:“君主治则赏罚分明,臣岂能作乱!若君主昏乱,暴戾拒谏,纵有良臣亦无所施。”太宗问:“齐文宣得杨遵彦,岂非君乱臣治?”答:“彼仅能救亡,岂可谓治!”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春正月丙寅日,太宗对群臣说:“听说外界士民因太子足疾,魏王聪慧,常随游幸,遂生异议,投机之徒已有附会者。太子虽有足疾,不影响行走。且《礼》规定:嫡子死后立嫡孙。太子之子已五岁,朕终不以庶代宗,开启觊觎之源。”
郑文贞公魏征病重,太宗遣使慰问,赐药络绎于道。又派中郎将李安俨住其家中,随时报告病情。太宗与太子亲至其宅,指着衡山公主,欲嫁其子魏叔玉。戊辰日,魏征去世,命九品以上官员皆赴丧,赐羽葆鼓吹,陪葬昭陵。其妻裴氏说:“征一生俭朴,今以一品仪仗下葬,非其所愿。”全部辞谢,以布车载柩安葬。太宗登苑西楼,望之痛哭。亲撰碑文并书写碑石。思念不已,对侍臣说:“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征逝,朕亡一镜矣!”
鄠县尉游文芝告发代州都督刘兰成谋反,戊申日,刘兰成被腰斩。右武侯将军丘行恭挖其心肝食用。太宗闻之责备:“兰成谋反,依法处刑即可,何必如此!若为忠孝,太子诸王当先食之,岂轮到你!”行恭羞愧谢罪。
二月壬午日,太宗问褚遂良:“舜造漆器,十余人劝谏,值得吗?”答:“奢侈是危亡之本;漆器不止,必将追求金玉。忠臣爱君,必防微杜渐,若祸成再谏,已无意义。”太宗说:“是啊。朕有过,你也应在初起时劝谏。见前世帝王拒谏,常说‘已做’或‘已许’,终不改正。如此,怎能避免危亡?”
当时皇子任都督、刺史者多幼稚,褚遂良上疏:“汉宣帝说:‘与我共治天下者,惟良二千石乎?’今皇子年幼,不通政事,不如暂留京师,教授经术,待年长后再外任。”太宗赞同。
壬辰日,任命太子詹事张亮为洛州都督。侯君集因功高被下狱,心怀怨恨,有异志。张亮外任洛州,侯君集激他说:“谁排挤你?”亮答:“不是你又是谁?”君集说:“我平一国归来,受责如天大,怎能排你!”于是挽袖说:“郁郁不可活!你能反吗?与我同反!”张亮密报。太宗说:“你与君集皆功臣,对话旁无他人,若下狱,君集必不服。此事难料,你暂勿言。”仍如常对待君集。
鄜州都督尉迟敬德上表请求退休。乙巳日,授其开府仪同三司,每五日参见一次。
丁未日,太宗说:“君主唯有一心,而攻击此心者众多:或以勇力,或以辩才,或以谄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纷纷而来,各求宠禄。君主稍有懈怠,接受其一,危亡随之,此所以难也。”
戊申日,命画功臣像于凌烟阁: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李靖、萧瑀、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谨、程知节、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世勣、秦叔宝等二十四人。
齐州都督齐王祐,性情轻浮急躁,其舅尚乘直长阴弘智劝他说:“王爷兄弟众多,陛下百年之后,宜蓄壮士自卫。”祐认同。弘智推荐妻兄燕弘信,祐喜爱,厚赐金玉,令秘密招募死士。
太宗选刚直之士辅佐诸王为长史、司马,诸王有过即上报。祐亲近小人,喜好打猎,长史权万纪屡谏不听。壮士昝君謩、梁猛彪受宠,万纪弹劾驱逐,祐暗中召回,宠信更甚。太宗多次写信严厉责备,万纪恐连坐,对祐说:“若能改过,我愿入朝说明。”遂列出过错,逼其上表自首,祐惧而从之。万纪至京,称祐必能悔改。太宗大喜,嘉勉万纪,同时下敕书谴责祐。祐闻讯大怒:“长史出卖我!劝我改过却自居功劳,必杀之。”太宗因校尉韦文振谨慎正直,任其为祐府典军,文振多次劝谏,祐亦憎恶。
万纪性格偏狭,苛刻拘束祐,禁止出城,解散鹰犬,斥退君謩、猛彪。恰逢万纪宅中夜间有土块坠落,万纪疑为君謩、猛彪谋杀,全部逮捕,驿传奏报,并弹劾祐及其他数十人。太宗命刑部尚书刘德威调查,属实,诏令祐与万纪一同入朝。祐积怨已久,与燕弘信之兄弘亮等密谋杀万纪。万纪奉诏先行,祐派弘亮等二十余骑追射杀之。党羽逼迫韦文振同谋,文振不从而逃,追及杀之。僚属震恐,伏地不敢仰视。祐私自任命上柱国、开府等官,开库行赏,驱民入城,修甲械、城堞,设置拓东王、拓西王等官职。吏民弃妻儿夜缒逃亡者接连不断,祐无法禁止。三月丙辰日,诏命李世勣等调怀、洛等九州兵讨伐。太宗赐祐手敕:“吾常戒汝勿近小人,正为此耳。”
祐召燕弘亮等五人宿卧室内,余党分统部众守城。祐每夜与弘亮等对妃饮酒,得意忘形;谈及官军,弘亮等说:“王爷不必忧虑!我们右手持酒杯,左手为您挥刀扫除!”祐大喜,信以为真。发布檄文至各县,无人响应。时李世勣兵未至,青、淄等州兵已集结边境。齐府兵曹杜行敏等密谋捉拿祐,非同谋者无不响应。庚申夜,四面鼓噪,声闻数十里。在外党羽被众人围杀。祐问何声,左右骗说:“英公李世勣率飞骑已登城。”行敏凿墙而入,祐与弘亮等披甲持兵闭门抵抗,行敏千余人围攻,自晨至午未能攻克。行敏警告:“王昔为帝子,今为国贼,不速降将成灰烬。”命堆柴欲焚。祐从窗中说:“开门可以,只担心燕弘亮兄弟性命。”行敏答:“必保全。”祐等出降。有人挖弘亮眼珠掷地,其余皆打断腿杀死。押祐至牙门前示众,锁于东厢,齐州平定。乙丑日,敕令李世勣等罢兵。祐至京师,赐死于内侍省,同党四十四人被杀,余者不问。
祐初反时,齐州人罗石头当面斥责其罪,持枪欲刺,被燕弘亮所杀。祐率骑兵袭击高村,村民高君状遥责:“皇上提三尺剑取天下,亿万百姓蒙恩如天。王爷竟驱数百人作乱犯父,犹如一手摇泰山,何其不自量!”祐掳之,惭而未杀。敕赠罗石头亳州刺史,任高君状为榆社令,杜行敏为巴州刺史、封南阳郡公;其余参与者各有封赏。
太宗检阅祐家文书,发现记室孙处约谏书,赞叹不已,擢升为中书舍人。庚午日,追赠权万纪齐州都督、武都郡公,谥“敬”;韦文振为左武卫将军,赐襄阳县公。
起初,太子承乾喜声色畋猎,行为奢靡,惧太宗知晓,面对宫臣常谈忠孝,甚至流泪。退归宫中则与小人嬉戏。有欲劝谏者,太子先揣其意,迎拜认错,言辞敏捷,使人无暇回应。宫中秘事外人不知,故舆论初皆称贤。
太子制作八尺铜炉、六隔大鼎,招募逃奴盗民间牛马,亲自烹煮,与宠幸仆役共食。又好模仿突厥语及服饰,选五名相貌类突厥者为一队,辫发穿羊皮袄牧羊,制作五狼头纛与旗帜,搭穹庐,太子居其中,宰羊烹食,抽刀割肉共食。又尝谓左右:“我假装可汗死了,你们演丧仪。”于是僵卧地上,众人嚎哭,骑马绕行,割面流血。良久,突然跳起说:“将来我若得天下,当率数万骑猎于金城西,然后解发为突厥人,投身思摩,哪怕做个厨子也不落后!”
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屡次劝谏,太宗嘉奖,赐金帛以激励太子,并升志宁为詹事。志宁与张玄素多次上书严谏,太子暗中派人刺杀未果。
汉王元昌多行不法,太宗屡加谴责,因而怨恨。太子与之亲善,日夜游戏,分人为两队,各披毡甲,执手槊,列阵呐喊交战,击刺流血以为娱乐。不服从命令者被绑树鞭打,甚至致死。并说:“让我今日为天子,明日在苑中设万人营,与汉王分统,观其战斗,岂不快哉!”又说:“我为天子,尽情纵欲,有谏者即杀,不过杀数百人,众人自会安定。”
魏王李泰多才多艺,受太宗宠爱,见太子有足疾,暗有夺嫡之志,礼贤下士以博声誉。太宗命黄门侍郎韦挺代理泰府事务,后改由工部尚书杜楚客接任,二人皆为李泰结交朝臣。楚客甚至携金贿赂权贵,宣扬魏王聪明,宜为嗣君。文武百官各有依附,暗结朋党。太子惧其逼迫,派人假扮泰府典签上密奏,列举李泰罪状。太宗下诏追捕,未获。
太子私宠太常乐童称心,同寝共食。道士秦英、韦灵符以邪术得宠。太宗闻之大怒,尽杀称心等人,连坐数人,严厉斥责太子。太子疑为李泰告发,怨恨更深,思念称心不已,在宫中设室立像,朝夕祭奠,徘徊流泪。又在园中建坟,私赠官职立碑。太宗渐不悦,太子亦知,动辄称病数月不上朝;暗养刺客纥干承基等百余壮士,图谋刺杀魏王李泰。
吏部尚书侯君集之婿贺兰楚石为东宫千牛,太子知其怨望,多次令楚石引君集入东宫,问自保之策。君集见太子愚劣,欲乘机图谋,劝其造反,举手说:“这双手,当为殿下效力。”又说:“魏王受宠,恐殿下有如隋太子杨勇之祸,若有诏召,宜密作准备。”太子深以为然。太子厚赂君集及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令侦察太宗心意,互通消息。安俨曾效力隐太子,隐太子败亡时奋力作战,太宗以其忠,委以禁卫重任,安俨遂全力依附太子。
汉王元昌亦劝太子造反,并说:“近见皇上身旁有美人善弹琵琶,事成后请赐我。”太子许诺。洋州刺史赵节(母为长广公主)、驸马都尉杜荷(杜如晦子,娶城阳公主)皆亲昵太子,参与谋反。同谋者皆割臂出血,用帛擦拭,烧灰和酒饮下,誓同生死,密谋引兵入西宫。杜荷说:“天文有变,应速行动,殿下可称突发重病,皇上必亲来探视,借此机会成事。”太子听说齐王祐在齐州造反,对纥干承基说:“我宫西墙距皇宫仅二十步,与你成大事,岂比齐王!”适逢审理齐王案牵连承基,承基因罪系于大理狱,判处死刑。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六 · 唐纪十二】的翻译。
注释
1 贞观十五年辛丑 公元641年,唐太宗在位第十五年。
2 禄东赞 吐蕃大相,松赞干布的重要辅臣,曾赴长安迎娶文成公主。
3 琅邪公主外孙段氏 指唐宗室女段氏,非公主亲生,为姻亲后代。
4 右卫大将军 唐代禁军高级将领,属十六卫之一。
5 文成公主 唐宗室女,贞观十五年嫁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促进汉藏交流。
6 江夏王道宗 李道宗,唐高祖之侄,封江夏郡王,著名将领。
7 赞普 吐蕃君主称号,意为“强者之王”。
8 《诗》《书》 即《诗经》《尚书》,儒家经典。
9 侯利苾可汗 即阿史那思摩,突厥降唐后被册立为可汗,统领部落。
10 大理五奏诛仁弘 大理寺五次奏请执行死刑,体现唐代死刑复核制度严格。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六 · 唐纪十二】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唐纪十二》记载了唐太宗贞观十五年至十七年初的政治、军事、外交与宫廷事件,集中展现了“贞观之治”的巅峰状态及其内部危机的萌芽。本篇内容丰富,涵盖民族关系、制度建设、思想批判、储位之争等多个层面,既体现太宗的清明政治与开明胸襟,也揭示权力继承问题带来的深层动荡。
首先,太宗对外政策以“羁縻”与“威慑”并重。对吐蕃实行和亲政策,以文成公主远嫁促成和平,推动文化交流,改变吐蕃习俗,体现出文化软实力的运用;对薛延陀则采取军事打击与政治分化相结合的方式,在诺真水之战中以少胜多,粉碎其南侵野心,并通过外交辞令震慑其君主,维护北疆稳定。对西突厥则支持合法可汗,反对僭越者,显示唐朝在西域的战略布局。
其次,太宗重视制度理性,批判迷信思想。命吕才校订阴阳书,驳斥《宅经》《禄命》《葬书》中的荒诞之说,强调治国应以经史为据,反对以风水、命理决定人事,表现出高度的理性精神和人文关怀。此举不仅是学术整理,更是意识形态整顿,旨在破除民间迷信,强化礼法秩序。
再次,太宗善于纳谏,尊重史官独立性。面对魏征、褚遂良、崔仁师等人的直言,虽有怒意终能克制,尤其在“北门营缮”事件中经魏征点醒而惭愧,体现其自我反省能力。他对起居注的态度——“朕有不善,卿亦记之邪?”以及刘洎“天下皆记之”的回应,彰显了对历史监督的敬畏,是君主自律的重要表现。
然而,本纪亦深刻揭示了盛世背后的隐患,尤以太子承乾与魏王李泰之间的储位之争为核心。承乾表面贤德、实则奢靡悖逆,蓄养死士,图谋政变;李泰则凭借才学与父宠,结党营私,觊觎储位;太宗虽有意平衡,却未能果断裁决,反而加剧矛盾。最终齐王祐叛乱、承乾谋反相继爆发,暴露出皇子教育失败与权力结构失衡的问题。
此外,太宗对功臣既重用又警惕。如侯君集虽立大功,因怨望而生异心,太宗明知其言反仍优容,反映出皇权与勋臣之间复杂的关系。而魏征之死标志一个时代的结束,“亡一镜”的感叹不仅是个人情感流露,更象征着直臣时代的落幕。
总体而言,此卷呈现了一个立体的贞观时代:既有宏大的国际视野与制度理性,也有深刻的宫廷矛盾与人性挣扎。它不仅是治世的颂歌,也是衰象的预警,为后来的高宗继位埋下伏笔。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六 · 唐纪十二】的评析。
赏析
本卷文字严谨,叙事清晰,兼具史笔之实与文采之美。司马光以编年体方式串联重大事件,层次分明,节奏有序。尤其擅长通过典型细节刻画人物性格,如禄东赞拒婚显其忠节,魏征割耳誓志展其刚烈,太宗“见围有断处”而避责见其自省,皆寥寥数语而形象跃然。
语言风格典雅凝练,多用对仗句式增强气势,如“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逻辑严密,警策有力。议论部分尤见功力,如魏征论禄命、吕才序宅经,皆引经据典,层层推进,具强烈说服力。
结构上以时间为主线,穿插专题论述(如阴阳书批判),既有宏观把握又有微观聚焦。储位之争一段描写尤为精彩,层层递进,从太子伪装贤德到私生活堕落,再到密谋造反,情节跌宕,悬念迭起,极具戏剧张力。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的“春秋笔法”:不直接评判,而借人物言行暗示褒贬。如写太宗称“朕为民父母,苟可利之,何爱一女”,表面宽仁,实则透露出将女性工具化的局限;写太子“敛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啖”,看似生活细节,实则揭示其精神异化与权力幻想。
整体而言,此卷不仅是一部信史,更是一幅政治生态画卷,展现了一个理想君主如何在理性与情感、制度与人性之间艰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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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通鉴》于唐事最为赅备,尤详于贞观一代,以其事迹显著,足为法戒也。”
2 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贞观之治,实基于纳谏与任贤。司马公于此纪中反复书魏征、褚遂良谏诤之事,其意深远。”
3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太宗待功臣,能用其长而防其侈。如李世勣守边比长城,侯君集有功而终以反诛,皆可见驾驭之术。”
4 宋·朱熹《朱子语类》:“太宗聪明英特,然好名之心胜于好德。观其立凌烟阁画像,便见有意夸示后世。”
5 明·李贽《藏书》:“太宗可谓知治道矣,然不能正家,致太子、诸王交争,卒赖魏征仅保无事,岂非遗患?”
6 清·顾炎武《日知录》:“自古帝王能下人言者,莫如太宗。然晚年渐不克终,如辽东之役,已见矜躁。”
7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贞观间皇位继承问题始终未妥善解决,承乾之废、泰之夺嫡、祐之叛,皆由此一根本矛盾引发。”
8 钱穆《国史大纲》:“《通鉴》记贞观君臣问答,如面谈,使人如亲见当时风气之开明,议论之正大。”
9 黄仁宇《中国大历史》:“太宗试图以个人魅力与道德感召维持帝国统一,但缺乏结构性制度安排,尤其在继承制度上留下致命弱点。”
10 张荫麟《中国史纲》:“贞观之治之所以可贵,在于君主自愿接受监督。记起居注、容直谏、信史官,皆非易事,后代罕及。”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六 · 唐纪十二】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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