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强圉作噩,尽屠维大渊献,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太建九年(丁酉,公元五七七年)
春,正月,乙亥朔,齐太子恒即皇帝位,生八年矣;改元承光,大赦。尊齐主为太上皇帝,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太上皇后。以广宁王孝珩为太宰。
司徒莫多娄敬显、领军大将军尉相愿谋伏兵千秋门,斩高阿那肱,立广宁王孝珩。会阿那肱自它路入朝,不果。孝珩求拒周师,谓阿那肱等曰:“朝廷不赐遣击贼,岂不畏孝珩反邪?孝珩若破宇文邕,遂至长安,反亦何预国家事!以今日之急,犹如此猜忌邪!”高、韩恐其为变,出孝珩为沧州刺史。相愿拔佩刀斫柱,叹曰:“大事去矣,知复何言!”
齐主使长乐王尉世辩,帅千余骑觇周师,出滏口,登高阜西望,遥见群乌飞起,谓是西军旗帜,即驰还;比至紫陌桥,不敢回顾。世辩,粲之子也。于是黄门侍郎颜之推、中书侍郎薛道衡、侍中陈德信等劝上皇往河外募兵,更为经略;若不济,南投陈国。从之。道衡,孝通之子也。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鄴先趣济州;癸未,幼主亦自鄴东行。己丑,周师至紫陌桥。
辛卯,上祭北郊。
壬辰,周师至鄴城下;癸巳,围之,烧城西门。齐人出战,周师奋击,大破之。齐上皇从百骑东走,使武卫大将军慕容三藏守鄴宫。周师入鄴,齐王、公以下皆降。三藏犹拒战,周主引见,礼之,拜仪同大将军。三藏,绍宗之子也。领军大将军渔阳鲜于世荣,齐高祖旧将也。周主先以马脑酒钟遗之,世荣得即碎之。周师入鄴,世荣在三台前鸣鼓不辍,周人执之;世荣不屈,乃杀之。周主执莫多娄敬显,数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晋阳走鄴,携妾弃母,不孝也;外为伪朝戮力,内实通启于朕,不忠也;送款之后,犹持两端,不信也。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斩之。使将军尉迟勤追齐主。
甲午,周主入鄴。齐国子博士长乐熊安生,博通《五经》,闻周主入鄴,遽令扫门。家人怪而问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将见我。”俄而周主幸其家,不听拜,亲执其手,引与同坐;赏赐甚厚,给安车驷马以自随。又遣小司马唐道和就中书侍郎李德林宅宣旨慰谕,曰:“平齐之利,唯在于尔。”引入宫,使内史宇文昂访问齐朝风俗政教,人物善恶。即留内省,三宿乃归。
乙未,齐上皇渡河入济州。是日,幼主禅位于大丞相任城王湝。又为湝诏:尊上皇为无上皇,幼主为宋国天王。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禅文及玺绂于瀛州,孝卿即诣鄴。
周主诏:“去年大赦所未及之处,皆从赦例。”
齐洛州刺史独孤永业,有甲士三万,闻晋州败,请出兵击周,奏寝不报;永业愤慨。又闻并州陷,乃遣子须达请降于周,周以永业为上柱国,封应公。
丙申,周以越王盛为相州总管。
齐上皇留胡太后于济州,使高阿那肱守济州关,觇候周师,自与穆后、冯淑妃、幼主、韩长鸾、邓长颙等数十人奔青州。使内参田鹏鸾西出,参伺动静;周师获之,问齐主何在,绐云:“已去,计当出境。”周人疑其不信,捶之。每折一支,辞色愈厉,竟折四支而死。
上皇至青州,即欲入陈。而高阿那肱密召周师,约生致齐主,屡启云:“周师尚远,已令烧断桥路。”上皇由是淹留自宽。周师至关,阿那肱即降之。周师奄至青州,上皇囊金,系于鞍后,与后、妃、幼主等十余骑南走。己亥,至南邓村。尉迟勤追及,尽擒之,并胡太后送鄴。
庚子,周主诏:“故斛律光、崔季舒等,宜追加赠谥,并为改葬,子孙各随廕叙录。家口田宅没官者,并还之。”周主指斛律光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鄴!”辛丑,诏:“齐之东山、南园、三台,并可毁撤。瓦木诸物,可用者悉以赐民。山园之田,各还其主。”
二月,壬午,上耕藉田。
丙午,周主宴从官将士于齐太极殿,颁赏有差。
丁未,高纬至鄴,周主降价,以宾礼见之。
齐广宁王孝珩至沧州,以五千人会任城王湝于信都,共谋匡复,召募得四万馀人。周主使齐王宪、柱国杨坚击之。令高纬为手书招湝不从。宪军至赵州,湝遣二谍觇之,候骑执以白宪。宪集齐旧将,遍示之,谓曰:“吾所争者大,不在汝曹。今纵汝还,仍充吾使。”乃与湝书曰:“足下谍者为候骑所拘,军中情实,具诸执事。战非上计,无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许。已勒诸军分道并进,相望非远,凭轼有期。‘不俟终日’,所望知机也!”
宪至信都,湝陈于城南以拒之。湝所署领军尉相愿诈出略陈,遂以众降。相愿,湝心腹也,众皆骇惧。湝杀相愿妻子。明日,复战,宪击破之,俘斩三万人,执湝及广宁王孝珩。宪谓湝曰:“任城王何苦至此?”湝曰:“下官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独存。逢宗社颠覆,今日得死,无愧坟陵。”宪壮之,命归其妻子。又亲为孝珩洗疮傅药,礼遇甚厚。孝珩叹曰:“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诸父兄弟,无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无独见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钺,展我心力耳!”
齐王宪善用兵,多谋略,得将士心。齐人惮其威声,多望风沮溃。刍牧不扰,军无私焉。
周主以齐降将封辅相为北朔州总管。北朔州,齐之重镇,士卒骁勇。前长史赵穆等谋执辅相迎任城王湝于瀛州,不果,乃迎定州刺史范阳王绍义。绍义至马邑,自肆州以北二百八十余城皆应之。绍义与灵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出,欲取并州。至新兴,而肆州已为周守,前队二仪同以所部降周。周兵击显州,执刺史陆琼,复攻拔诸城。绍义还保北朔州。周东平公神举将兵逼马邑,绍义战败,北奔突厥,犹有众三千人。绍义令曰:“欲还者从其意。”于是辞去者大半。突厥佗钵可汗常谓齐显祖为英雄天子,以绍义重踝,似之,甚见爱重;凡齐人在北者,悉以隶之。
于是齐之行台、州、镇,唯东雍州行台傅伏、营州刺史高宝宁不下,其馀皆入于周。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县三百八十,户三百三万二千五百。高宝宁者,齐之疏属,有勇略,久镇和龙,甚得夷、夏之心。周主于河阳、幽、青、南兗、豫、徐、北朔、定置总管府,相、并二州各置宫及六府官。周师之克晋阳也,齐使开府仪同三司纥奚永安求救于突厥,比至,齐已亡。佗钵可汗处永安于吐谷浑使者之下,永安言于佗钵曰:“今齐国已亡,永安何用馀生!欲闭气自绝,恐天下谓大齐无死节之臣;乞赐一刀,以显示远近。”佗钵嘉之,赠马七十匹而归之。
梁主入朝于鄴。自秦兼天下,无朝觐之礼,至是始命有司草具其事:致积,致饣气,设九傧、九介,受享于庙,三公、三孤、六卿致食,劳宾,还贽,致享,皆如古礼。周主与梁主宴,酒酣,周主自弹琵琶。梁主起舞,曰:“陛下既亲抚五弦,臣何敢不同百兽!”周主大悦,赐赉甚厚。乙卯,周主自鄴西还。
三月,壬午,周诏:“山东诸军,各举明经干治者二人;若奇才异术,卓尔不群者,不拘此数。”
周主之擒尉相贵也,招齐东雍州刺史傅伏,伏不从。齐人以伏为行台右仆射。周主既克并州,复遣韦孝宽招之,令其子以上大将军、武乡公告身及金、马脑二酒钟赐伏为信。伏不受,谓孝宽曰:“事君有死无贰。此儿为臣不能竭忠,为子不能尽孝,人所雠疾,愿速斩之以令天下!”周主自鄴还,至晋州,遣高阿那肱等百余人临汾水召伏。伏出军,隔水见之,问:“至尊今何在?”阿那肱曰:“已被擒矣。”伏仰天大哭,帅众入城,于听事前北面哀号,良久,然后降。周主见之曰:“何不早下?”伏流涕对曰:“臣三世为齐臣,食齐禄,不能自死,羞见天地!”周主执其手曰:“为臣当如此。”乃以所食羊肋骨赐伏曰:“骨亲肉疏,所以相付。”遂引使宿卫,授上仪同大将军。敕之曰:“若亟与公高官,恐归附者心动。努力事朕,勿忧富贵。”他日,又问:“前救河阴得何赏?”对曰:“蒙一转,授特进、永昌郡公。”周主谓高纬曰:“朕三年教战,决取河阴。正为傅伏善守,城不可动,遂敛军而退。公当时赏功,何其薄也!”
夏,四月,乙巳,周主至长安,置高纬于前,列其王公于后,车舆、旗帜、器物,以次陈之。备大驾,布六军,奏凯乐,献俘于太庙。观者皆称万岁。戊申,封高纬为温公,齐之诸王三十余人,皆受封爵。周主与齐君臣饮酒,令温公起舞。高延宗悲不自持,屡欲仰药,其傅婢禁止之。
周主以李德林为内史上士,自是诏诰格式用山东人物,并以委之。帝从容谓群臣曰:“我常日唯闻李德林名,复见其为齐朝作诏书移檄,正谓是天上人;岂言今日得其驱使。”神武公纥豆陵毅对曰:“臣闻麒麟凤皇,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麒麟凤皇,得之无用。岂如德林,为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诚如公言。”
己巳,周主享太庙。五月,丁丑,周以谯王俭为大冢宰。庚辰。以杞公亮为大司徒,郑公达奚震为大宗伯,梁公侯莫陈芮为大司马,应公独孤永业为大司寇,郑公韦孝宽为大司空。
己丑,周主祭方丘。诏以“路寝会义、崇信、含仁、云和、思齐诸殿,皆晋公护专政时所为,事穷壮丽,有逾清庙,悉可毁撤。雕斫之物,并赐贫民。缮造之宜,务从卑朴。”戊戌,又诏:“并、鄴诸堂殿壮丽者准此。”
六月,丁卯,周主东巡。秋,七月,丙戌,幸洛州。八月,壬寅,议定权衡度量,颁之于四方。
初,魏虏西凉之人,没为隶户,齐氏因之,仍供厮役。周主灭齐,欲施宽惠,诏曰:“罪不及嗣,古有定科。杂役之徒,独异常宪,一从罪配,百代不免,罚既无穷,刑何以措!凡诸杂户,悉放为民。”自是无复杂户。
甲子,郑州获九尾狐,已死,献其骨。周主曰:”瑞应之来,必彰有德。若五品时叙,四海和平,乃能致此。今无其时,恐非实录。”命焚之。
九月,戊寅,周制:“庶人已上,唯听衣绸、绵绸、丝布、圆绫、纱、绢、绡、葛、布等九种,余悉禁之。朝祭之服,不拘此制。”
冬,十月,戊申,周主如鄴。
上闻周人灭齐,欲争徐、兗,诏南兗州刺史、司空吴明彻督诸军伐之,以其世子戎昭、将军惠觉摄行州事。明彻军至吕梁,周徐州总管梁士彦帅众拒战,戊午,明彻击破之。士彦婴城自守,明彻围之。
帝锐意以为河南指麾可定。中书通事舍人蔡景历谏曰:“师老将骄,不宜过穷远略。”帝怒,以为沮众,出为豫章内史。未行,有飞章劾景历在省赃污狼籍,坐免官,削爵土。
周人诬温公高纬与宜州刺史穆提婆谋反,并其宗族皆赐死。众人多自陈无之,高延宗独攘袂泣而不言,以椒塞口而死。唯纬弟仁英以清狂,仁雅以瘖疾得免,徙于蜀。其余亲属,不杀者散配西土,皆死于边裔。
周主以高湝妻卢氏赐其将斛斯征。卢氏蓬首垢面,长斋,不言笑。征放之,乃为尼。齐后、妃贫者,至以卖烛为业。
十一月,壬申,周立皇子衍为道王,兑为蔡王。
癸酉,周遣上大将军王轨将兵救徐州。初,周人败齐师于晋州,乘胜逐北。齐人所弃甲仗,未暇收敛,稽胡乘间窃出,并盗而有之。仍立刘蠡升之孙没鐸为主,号圣武皇帝,改元石平。
周人既克关东,将讨稽胡,议欲穷其巢穴。齐王宪曰:“步落稽种类既多,又山谷险绝,王师一举,未可尽除。且当剪其魁首,余加慰抚。”周主从之,以宪为行军元帅,督诸军讨之。至马邑,分道俱进。没鐸分遣其党天柱守河东,穆支守河西,据险以拒之。宪命谯王俭击天柱,滕王逌击穆支,并破之,斩首万馀级。赵王招击没鐸,擒之,馀众皆降。
周诏:“自永熙三年以来,东土之民掠为奴婢,及克江陵之日,良人没为奴婢者,并放为良。”又诏:“后宫唯置妃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此外皆减之。”
周主性节俭,常服布袍,寝布被,后宫不过十馀人;每行兵,亲在行陈,步涉山谷,人所不堪;抚将士有恩,而明察果断,用法严峻。由是将士畏威而乐为之死。
己亥晦,日有食之。
周初行《刑书要制》:群盗赃一匹,及正、长隐五丁、若地顷以上,皆死。
十二月,戊申,新作东宫成,太子徙居之。
庚申,周主如并州,移并州军民四万户于关中。戊辰,废并州宫及六府。
高宝宁自黄龙上表劝进于高绍义,绍义遂称皇帝,改元武平,以宝宁为丞相。突厥佗钵可汗举兵助之。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太建十年(戊戌,公元五七八年)
春,正月,壬午,周主幸鄴;辛卯,幸怀州;癸巳,幸洛州。置怀州宫。
二月,甲辰,周谯孝王俭卒。
丁巳,周主还长安。
吴明彻围周彭城,环列舟舰于城下,攻之甚急。王轨引兵轻行,据淮口,结长围,以铁锁贯车轮数百,沈之清水,以遏陈船归路,军中恟惧。谯州刺史萧摩诃言于明彻曰:“闻王轨始锁下流,其两端筑城,今尚未立,公若见遣击之,彼必不敢相拒。水路未断,贼势不坚;彼城若立,则吾属必为虏矣。明彻奋髯曰:“搴旗陷陈,将军事也;长算远略,老夫事也。”摩诃失色而退。一旬之间,水路遂断。
周兵益至,诸将议破堰拔军,以舫载马而去。马主裴子烈曰:“若破堰下船,船必倾倒,不如先遣马出。”时明彻苦背疾甚笃,萧摩诃复请曰:“今求战不得,进退无路。若潜军突围,未足为耻。愿公帅步卒、乘马舆徐行,摩诃领铁骑数千驱驰前后,必当使公安达京邑。”明彻曰:“弟之此策,乃良图也。然步军既多,吾为总督,必须身居其后,相帅兼行。弟马军宜须在前,不可迟缓。”摩诃因帅马军夜发。甲子,明彻决堰,乘水势退军。冀以入淮。至清口,水势渐微,舟舰并碍车轮,不复得过。王轨引兵围而蹙之,众溃。明彻为周人所执,将士三万并器械辎重皆没于周。萧摩诃以精骑八十居前突围,众骑继之,比旦,达淮南,与将军任忠、周罗独全军得还。
初,帝谋取彭、汴,以问五兵尚书毛喜,对曰:“淮左新平,边民未辑。周氏始吞齐国,难与争锋。且弃舟戢之工,践车骑之地,去长就短,非吴人所便。臣愚以为不若安民保境,寝兵结好,斯久长之术也。”及明彻败,帝谓喜曰:“卿言验于今矣。”即日,召蔡景历,复以为征南咨议参军。
乙丑,周以越王盛为大冢宰。
三月,戊辰,周于蒲州置宫,废同州及长春二宫。
甲戌,周主初服常冠,以皁纱全幅向后襆发,仍裁为四脚。
丙子,命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淳于量为大都督,总水陆诸军事,镇西将军孙瑒督荆、郢诸军,平北将军樊毅都督清口上至荆山缘淮诸军,宁远将军任忠都督寿阳、新蔡、霍州诸军,以备周。
乙酉,大赦。
壬辰,周改元宣政。
夏,四月,庚申,突厥寇周幽州,杀掠吏民。
戊午,樊毅遣军渡淮北,对清口筑城。壬戌,清口城不守。
五月,己丑,周高祖帅诸军伐突厥,遣柱国原公姬愿、东平公神举等将兵五道俱入。
癸巳,帝不豫,留止云阳宫;丙申,诏停诸军。驿召宗师宇文孝伯赴行在所,帝执其手曰:“吾自量必无济理,以后事付君。”是夜,授孝伯司卫上大夫,总宿卫兵。又令驰驿入京镇守,以备非常。六月,丁酉朔,帝疾甚,还长安;是夕殂,年三十六。
戊戌,太子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为皇太后。宣帝始立,即逞奢欲。大行在殡,曾无戚容,扪其杖痕,大骂曰:“死晚矣!”阅视高祖宫人,逼为淫欲。超拜吏部下大夫郑译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内史中大夫,委以朝政。
己未,葬武皇帝于孝陵,庙号高祖。既葬,诏内外公除,帝及六宫皆议即吉。京兆郡丞乐运上疏,以为“葬期既促,事讫即除,太为汲汲。”帝不从。
帝以齐炀王宪属尊望重,忌之。谓宇文孝伯曰:“公能为朕图齐王,当以其官相授。”孝伯叩头曰:“先帝遗诏,不许滥诛骨肉。齐王,陛下为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无故害之,臣又顺旨曲从,则臣为不忠之臣,陛下为不孝之子矣。”帝不怿,由是疏之。乃与开府仪同大将军于智、郑译等密谋之,使智就宅候宪,因告宪有异谋。
甲子,帝遣宇文孝伯语宪,欲以宪为太师,宪辞让。又使孝伯召宪,曰:“晚与诸王俱入。”既至殿门,宪独被引进。帝先伏壮士于别室,至,即执之。宪自辨理,帝使于智证宪,宪目光如炬,与智相质。或谓宪曰:“以王今日事势,何用多言!”宪曰:“死生有命,宁复图存!但老母在堂,恐留兹恨耳!”因掷笏于地。遂缢之。
帝召宪僚属,使证成宪罪。参军勃海李纲,誓之以死,终无桡辞。有司以露车载宪尸而出,故吏皆散,唯李纲抚棺号恸,躬自瘗之,哭拜而去。
又杀上大将军王兴、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独孤熊、开府仪同大将军豆卢绍,皆素与宪亲善者也。帝既诛宪而无名,乃云与兴等谋反,时人谓之“伴死”。
以于智为柱国,封齐公,以赏之。
辛巳,周以赵王招为太师,陈王纯为太傅。
齐范阳王绍义闻周高祖殂,以为得天助。幽州人卢昌期,起兵据范阳,迎绍义,绍义引突厥兵赴之。周遣柱国东平公神举将兵讨昌期。绍义闻幽州总管出兵在外,欲乘虚袭蓟,神举遣大将军宇文恩将四千人救之,半为绍义所杀。会神举克范阳,擒昌期。绍义闻之,素衣举哀,还入突厥。高宝宁帅夷、夏数万骑救范阳,至潞水,闻昌期死,还,据和龙。
秋,七月,周主享太庙;丙午,祀圜丘。
庚戌,周以小宗伯斛斯征为大宗伯。壬戌,以亳州总管杨坚为上柱国、大司马。
癸亥,周主尊所生母李氏为帝太后。
八月,丙寅,周主祀西郊;壬申,如同州。以大司徒杞公亮为安州总管,上柱国长孙览为大司徒,杨公王谊为大司空。丙戌,以永昌公椿为大司寇。
九月,乙巳,立方明坛于娄湖。戊申,以扬州刺史始兴王叔陵为王官伯,临盟百官。
庚戌,周主封其弟元为荆王。
周主诏:“诸应拜者,皆以三拜成礼。”
甲寅,上幸娄湖誓众。乙卯,分遣大使以盟誓班下四方,上下相警戒。
冬,十月,癸酉,周主还长安。以大司空王谊为襄州总管。戊子,以尚书左仆射陆缮为尚书仆射。
十一月,突厥寇周边,围酒泉,杀掠吏民。
十二月,甲子,周以毕王贤为大司空。
己丑,周以河阳总管滕王逌为行军元帅,帅众入寇。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太建十一年(己亥,公元五七九年)
春,正月,癸巳,周主受朝于露门,始与群臣服汉、魏衣冠;大赦,改元大成。置四辅官:以大冢宰越王盛为大前疑,相州总管蜀公尉迟迥为大右弼,申公李穆为大左辅,大司马随公杨坚为大后承。
周主之初立也,以高祖《刑书要制》为太重而除之,又数行赦宥。京兆郡丞乐运上疏,以为:“《虞书》所称‘眚灾肆赦’,谓过误为害,当缓赦之。《吕刑》云:‘五刑之疑有赦。’谓刑疑从罚,罚疑从免也。谨寻经典,未有罪无轻重,溥天大赦之文。大尊岂可数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恶乎!”帝不纳。既而民轻犯法,又自以奢淫多过失,恶人规谏,欲为威虐,慑服群下。乃更为《刑经圣制》,用法益深,大醮于正武殿,告天而行之。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有过失,辄行诛谴。
又,居丧才逾年,即恣声乐,鱼龙百戏,常陈殿前,累日继夜,不知休息;多聚美女以实后宫,增置位号,不可详录。游宴沉湎,或旬日不出,群臣请事者,皆因宦者奏之。于是乐运舆榇诣朝堂,陈帝八失:其一,以为“大尊比来事多独断,不参诸宰辅,与众共之”。其二,“搜美女以实后宫,仪同以上女不许辄嫁,贵贱同怨”。其三,“大尊一入后宫,数日不出,所须闻奏,多附宦者”。其四,“下诏宽刑,未及半年,更严前制”。其五,“高祖斫雕为朴,崩未逾年,而遽穷奢丽”。其六,“徭赋下民,以奉俳优角抵”。其七,“上书字误者,即治其罪,杜献书之路”。其八,“玄象垂诫,不能咨诹善道,修布德政”。“若不革兹八事,臣见周庙不血食矣。”帝大怒,将杀之。朝臣恐惧,莫有救者。内史中大夫洛阳元岩汉曰:“臧洪同死,人犹愿之,况比干乎!若乐运不免,吾将与之俱毙。”乃诣阁请见,曰:“乐运不顾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劳而遣之,以广圣度。”帝颇感悟。明日,召运,谓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实为忠臣。”赐御食而罢之。
癸卯,周立皇子阐为鲁王。
甲辰,周主东巡;丙午,以许公宇文善为大宗伯。戊午,周主至洛阳;立鲁王阐为皇太子。
二月,癸亥,上耕藉田。周下诏,以洛阳为东京;发山东诸州兵治洛阳宫,常役四万人。徒相州六府于洛阳。
周徐州总管王轨,闻郑译用事,自知及祸,谓所亲曰:“吾昔在先朝,实申社稷至计。今日之事,断可知矣。此州控带淮南,邻接强寇,欲为身计,易如反掌。但忠义之节,不可亏违,况荷先帝厚恩,岂可以获罪于嗣主,遽忘之邪!正可于此待死,冀千载之后,知吾此心耳!”
周主从容问译曰:“我脚杖痕,谁所为也?”对曰:“事由乌丸轨、宇文孝伯。”因言轨捋须事。帝使内史杜庆信就州杀轨,元岩不肯署诏。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切谏,帝不听,岩进继之,脱巾顿颡,三拜三进。帝曰:“汝欲党乌丸轨邪?”岩曰:“臣非党轨,正恐滥诛失天下之望。”帝怒,使阉竖搏其面。轨遂死,岩亦废于家。远近知与不知,皆为轨流涕。之仪,之推之弟也。
周主之为太子也,上柱国尉迟运为宫正,数进谏,不用;又与王轨、宇文孝伯、宇文神举皆为高祖所亲待,太子疑其同毁己。及轨死,运惧,私谓孝伯曰:“吾徒必不免祸,为之奈何?”孝伯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为臣为子,知欲何之!且委质事人,本徇名义;谏而不入,死焉可逃!足下若为身计,宜且远之。”于是运求出为秦州总管。
他日,帝托以齐王宪事让孝伯曰:“公知齐王谋反,何以不言?”对曰:“臣知齐王忠于社稷,为群小所谮,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嘱微臣,唯令辅导陛下。今谏而不从,实负顾托。以此为罪,是所甘心。”帝大惭,俯首不语,命将出,赐死于家。
时宇文神举为并州刺史,帝遣使就州鸩杀之。尉迟运至秦州,亦以忧死。
周罢南伐诸军。
突厥佗钵可汗请和于周,周主以赵王招女为千金公主,妻之,且命执送高绍义;佗钵不从。
辛巳,周宣帝传位于太子阐,大赦,改元大象,自称天元皇帝,所居称“天台”,冕二十四旒,车服旗鼓皆倍于前王之数。皇帝称正阳宫,置纳言、御正、诸卫等官,皆准天台。尊皇太后为天元皇太后。
天元既传位,骄侈弥甚,务自尊大,无所顾惮,国之仪典,率情变更。每对臣下自称为天、用樽、彝、珪、瓚以饮食。令群臣朝天台者,致斋三日,清身一日。既自比上帝,不欲群臣同己,常自带绶,及冠通天冠,加金附蝉,顾见侍臣弁上有金蝉及王公有绶者,并令去之。不听人有“天”、“高”、“上”、“大”之称,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者为“姜”,九族称高祖者为“长祖”。又令天下车皆以浑木为轮。禁天下妇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宫人,皆黄眉墨汝。
每召侍臣论议,唯欲兴造变革,未尝言及政事。游戏无常,出入不节,羽仪仗卫,晨出夜还,陪侍之官,皆不堪命。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挞。每捶人,皆以百二十为度,谓之“天杖”,其后又加至二百四十。宫人内职亦如之,后、妃、嫔、御,虽被宠幸,亦多杖背。于是内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于终。
戊子,周以越王盛为太保,尉迟迥为大前疑,代王达为大右弼。
辛卯,徙鄴城《石经》于洛阳。诏:“河阳、幽、相、豫、亳、青、徐七总管,并受东京六府处分。”
三月,庚申,天元还长安,大陈军伍,亲擐甲胄,入自青门,静帝备法驾以从。
夏,四月,壬戌朔,立妃硃氏为天元帝后。后,吴人,本出寒微,生静帝,长于天元十余岁,疏贱无宠,以静帝故,特尊之。
乙巳,周主祠太庙。壬午,大醮于正武殿。
五月,辛亥,以襄国郡为赵国,济南郡为陈国,武当、安富二郡为越国,上党郡为代国,新野郡为滕国,邑各万户;令赵王招、陈王纯、越王盛、代王达、滕王逌并之国。
随公杨坚私谓大将军汝南公庆曰:“天元实无积德;视其相貌,寿亦不长。又,诸籓微弱,各令就国,曾无深根固本之计。羽翮既剪,何能及远哉!”庆,神举之弟也。
突厥寇周并州。六月,周发山东诸民修长城。
秋,七月,庚寅,周以杨坚为大前疑,柱国司马消难为大后承。
辛卯,初用大货六铢钱。
丙申,周纳司马消难女为正阳宫皇后。
己酉,周尊天元帝太后李氏为天皇太后,壬子,改天元皇后硃氏为天皇后,立妃元氏为天右皇后,陈氏为天左皇后,凡四后云。元氏,开府仪同大将军晟之女;陈氏,大将军山提之女也。
八月,庚申,天元如同州。
丁卯,上阅武于大壮观。命都督任忠帅步骑十万陈于玄武湖,都督陈景帅楼舰五百出瓜步江,振旅而还。
壬申,周天元还长安。甲戌,以陈山提、元晟并为上柱国。
戊寅,上还宫。豫章内史南康王方泰,在郡秩满,纵火延烧邑居,因行暴掠,驱录富人,征求财贿。上阅武,方泰当从,启称母疾不行,而微服往民间淫人妻,为州所录。又帅人仗抗拒,伤禁司,为有司所奏。上大怒,下方泰狱,免官,削爵土,寻而复旧。
壬午,周以上柱国毕王贤为太师,郇公韩业为大左辅。九月,乙卯,以酆王贞为大冢宰。以郧公韦孝宽为行军元帅,帅行军总管杞公亮、郕公梁士彦寇淮南。仍遣御正杜杲、礼部薛舒来聘。
冬,十月,壬戌,周天元幸道会苑,大醮,以高祖配醮。初复佛像及天尊像,天元与二像俱南面坐,大陈杂戏,令长安士民纵观。
甲戌,以尚书仆射陆缮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辛卯,大赦。
周韦孝宽分遣杞公亮自安陆攻黄城,梁士彦攻广陵。甲午,士彦至肥口。
乙未,周天元如温汤。
戊戌,周军进围寿阳。
周天元如同州。
诏开府仪同三司、南兗州刺史淳于量为上流水军都督,中领军樊毅都督北讨诸军事,左卫将军任忠都督北讨前军事,前丰州刺史皋文奏帅步骑三千趣阳平郡。
壬寅,周天元还长安。
癸卯,任忠帅步骑七千趣秦郡;丙午,仁威将军鲁广达帅众入淮;是日,樊毅将水军二万自东关入焦湖,武毅将军萧摩诃帅步骑趣历阳。戊申,韦孝宽拔寿阳,杞公亮拔黄城,梁士彦拔广陵;辛亥,又取霍州。癸丑,以扬州刺史始兴王叔陵为大都督,总水步众军。
丁巳,周铸永通万国钱,一当千,与五行大布并行。
十二月,戊午,周天元以灾异屡见,舍仗卫,如天兴宫。百官上表,劝复寝膳。甲子,还宫,御正武殿,集百官及宫人、外命妇,大列伎乐,初作乞寒胡戏。
乙丑,南、北兗、晋三州及盱眙、山阳、阳平、马头、秦、历阳、沛、北谯、南梁等九郡民并自拔还江南。周又取谯、北徐州。自是江北之地尽没于周。
周天元如洛阳,亲御驿马,日行三百里,四皇后及文武侍卫数百人并乘驲以从。仍令四后方驾齐驱,或有先后,辄加谴责,人马顿仆,相及于道。
癸酉,遣平北将军沈恪、电威将军裴子烈镇南徐州,开远将军徐道奴镇栅口,前信州刺史杨宝安镇白下。戊寅,以中领军樊毅都督荆、郢、巴、武四州水陆诸军事。己卯,周天元还长安。
贞毅将军汝南周法尚,与长沙王叔坚不相能。叔坚谮之于上,云其欲反。上执其兄定州刺史法僧,发兵将击法尚。法尚奔周,周天元以为开府仪同大将军、顺州刺史,上遣将军樊猛济江击之。法尚遣部曲督韩朗诈降于猛,曰:“法尚部兵不愿降北,人皆窃议,欲叛还。若得军来,自当倒戈。”猛以为然,引兵急趋之。法尚阳为畏惧,自保江曲,战而伪走,伏兵邀之。猛仅以身免,没者几八千人。
翻译
《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三·陈纪七》记载的是南朝陈宣帝太建九年(公元577年)至太建十一年(公元579年)间的历史大事,主要围绕北周灭北齐、陈朝应对北方局势变化以及周宣帝暴政展开。以下是该段文字的现代汉语译文:
起自丁酉年(太建九年),止于己亥年(太建十一年),共三年。
陈宣帝太建九年(公元577年)春,正月初一,北齐太子高恒即位为帝,年仅八岁,改元“承光”,大赦天下。尊其父高纬为太上皇帝,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太上皇后。任命广宁王高孝珩为太宰。
司徒莫多娄敬显与领军大将军尉相愿密谋在千秋门埋伏士兵,斩杀权臣高阿那肱,拥立广宁王高孝珩。但因高阿那肱从别路入朝,计划未能实现。高孝珩请求率军抵抗北周军队,对高阿那肱等人说:“朝廷不肯让我去打敌人,难道是怕我造反吗?我若击败宇文邕,直取长安,就算造反又与国家何干!如今危急至此,还如此猜忌!”高、韩等人害怕他生变,将他外放为沧州刺史。尉相愿拔刀砍柱,叹息道:“大事已去,还有什么可说的!”
陈宣帝派长乐王尉世辩率骑兵一千余人侦察北周军队动向,出滏口,登上高地西望,远远看见群鸟飞起,误以为是敌军旗帜,立即逃回;到紫陌桥时仍不敢回头。尉世辩是尉粲之子。此时黄门侍郎颜之推、中书侍郎薛道衡、侍中陈德信等人劝太上皇前往黄河以南募兵,重新谋划;若不成,则南投陈国。太上皇采纳此议。薛道衡是薛孝通之子。
正月二十七日,太皇太后与太上皇后先从邺城出发前往济州;正月二十三日,幼主也从邺城东行。正月二十九日,北周军队抵达紫陌桥。
二月初一,陈宣帝祭祀北郊。
二月初二,北周军队到达邺城下;初三,包围邺城,焚烧西门。齐军出战,被周军奋勇击破。齐太上皇率百余骑兵向东逃走,命武卫大将军慕容三藏留守邺宫。周军进入邺城,齐国王公以下皆投降。唯慕容三藏仍坚持抵抗,周主召见并礼遇之,授仪同大将军。慕容三藏是慕容绍宗之子。领军大将军鲜于世荣是北齐高祖旧将,周主曾送玛瑙酒杯给他,世荣得后立即砸碎。周军入城时,他在三台前持续击鼓,被俘后不屈而死。
周主逮捕莫多娄敬显,斥责道:“你有三大死罪:从前从晋阳逃往邺城,携带妾室抛弃母亲,是不孝;表面效忠伪朝,暗中却向朕通情报,是不忠;归顺之后仍持两端,是不信。如此用心,不死何待!”于是将其斩首。又命将军尉迟勤追捕齐主。
二月初四,周主进入邺城。齐国子博士熊安生精通《五经》,听说周主入城,立刻命人打扫门户。家人奇怪地问他为何如此,他说:“周帝重道尊儒,必定会来见我。”不久周主果然亲临其家,不准他下拜,亲手扶起,同坐交谈,赏赐丰厚,并赐安车驷马随行。又派小司马唐道和前往中书侍郎李德林家中慰问,说:“平定北齐的最大收获,就是得到你了。”引李德林入宫,命内史宇文昂询问齐国风俗政教、人物善恶。留他在宫中三日才归。
二月初五,齐太上皇渡河进入济州。当日,幼主禅位于大丞相任城王高湝,并下诏尊太上皇为无上皇,幼主为宋国天王。命侍中斛律孝卿将禅让文书与玺绶送往瀛州,斛律孝卿随即赶赴邺城。
周主下诏:“凡去年大赦未及之处,一律按赦例执行。”
齐洛州刺史独孤永业有精兵三万,闻晋州失守,请求出击北周,奏章被搁置未复,心中愤慨。又听闻并州陷落,便派儿子独孤须达请降于北周。周主封其为上柱国,封应公。
二月初六,周任命越王宇文盛为相州总管。
齐太上皇将胡太后留在济州,命高阿那肱把守济州关隘,监视周军动向,自己与穆后、冯淑妃、幼主、韩长鸾、邓长颙等数十人逃往青州。派宦官田鹏鸾西行探听消息,被周军抓获。问齐主所在,田鹏鸾谎称“已出境”。周人不信,拷打他。每折断一支肢体,他的言辞神色更加刚烈,最终四肢尽折而死。
太上皇抵达青州,本想南奔陈国。但高阿那肱暗中勾结周军,约定活捉齐主,屡次上报:“周军尚远,已烧断桥梁道路。”因此太上皇停留观望。周军一到关口,高阿那肱立即投降。周军突然兵临青州,太上皇装金于鞍后,与后妃、幼主等十余骑南逃。二月初九,至南邓村,被尉迟勤追上,全部擒获,连同胡太后一起押送邺城。
二月初十,周主下诏:“故斛律光、崔季舒等人,应追加赠谥,改葬,子孙依荫叙录。被没收的田宅一律归还。”周主指着斛律光的名字说:“此人若在,朕怎能到得了邺城!”十一日,又下诏:“齐国东山、南园、三台等宫殿,全部拆除。可用瓦木赐予百姓。山园所占田地,各归原主。”司马光评论说:周高祖可谓善于处理胜利者!别人胜利后更加奢侈,周高祖反而更加节俭。
二月十五日,陈宣帝举行藉田礼。
二月二十九日,周主在齐太极殿宴请随从官员将士,分别赏赐。
二月三十日,高纬被押至邺城,周主亲自迎接,以宾客之礼相见。
齐广宁王高孝珩至沧州,率五千人与任城王高湝在信都会合,共谋复兴,招募得四万余人。周主命齐王宇文宪、柱国杨坚进攻。命高纬亲笔写信招降高湝,未果。宇文宪军至赵州,高湝派两名间谍侦察,被周军骑兵抓获。宇文宪召集齐国旧将,公开释放间谍,并致书高湝:“你们的间谍已被俘,军情我已尽知。作战非上策,不必占卜;固守亦非良计。我已分兵多路进发,即将兵临城下,望你能识时务。”
宇文宪至信都,高湝列阵城南抵抗。其所署领军尉相愿诈称出战巡视,率部投降。尉相愿本是高湝心腹,众人震惊恐惧。高湝杀其妻儿泄愤。次日再战,宇文宪大破之,俘斩三万人,生擒高湝与高孝珩。宇文宪问:“任城王何必至此?”高湝答:“我是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唯我幸存。宗庙倾覆,今日能死,无愧祖先。”宇文宪敬佩其气节,归还其妻儿。又亲自为高孝珩清洗伤口敷药,礼遇甚厚。高孝珩感叹:“除神武皇帝外,我诸父兄弟无人活过四十岁,这是命啊!嗣君无远见,宰相非栋梁,我只恨不能握兵符、受斧钺,施展抱负!”
齐王宇文宪善于用兵,智谋出众,深得将士之心。齐人畏惧其威名,多望风溃散。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周主任命齐降将封辅相为北朔州总管。北朔州是齐重镇,士卒骁勇。前长史赵穆等人图谋擒拿封辅相,迎立任城王高湝于瀛州,未成,改迎范阳王高绍义。高绍义至马邑,自肆州以北二百八十余城响应。他与灵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下,欲取并州。至新兴,肆州已被周军占领,前锋两仪同率部投降。周军攻显州,俘刺史陆琼,接连攻克诸城。高绍义退保北朔州。周东平公宇文神举率兵逼近马邑,高绍义战败,北逃突厥,仍有三千人追随。他下令:“愿归者听便。”半数离去。突厥佗钵可汗素称齐显祖为“英雄天子”,见高绍义脚踝粗大似之,极为喜爱,将所有在北齐人归属其下。
自此,齐之行台、州、镇,仅东雍州行台傅伏、营州刺史高宝宁未降,其余皆属北周。共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县三百八十,户三百零三万二千五百。高宝宁为齐疏族,勇略兼备,久镇和龙,深得夷夏人心。周主于河阳、幽、青、南兖、豫、徐、北朔、定设总管府,相、并二州设宫及六府官。当初周军克晋阳时,齐遣开府仪同三司纥奚永安求救于突厥,至时齐已亡。佗钵可汗将其置于吐谷浑使者之下。永安对曰:“今齐已亡,我何必苟活!欲闭气自绝,恐天下谓齐无死节之臣;乞赐一刀,以示远近。”佗钵赞许,赠马七十匹遣归。
梁主入朝于邺城。自秦统一天下以来,无朝觐之礼,至此始命有司拟定仪式:设积、饎、九傧九介,庙中受享,三公、三孤、六卿致食,劳宾、还贽、致享,皆依古礼。周主与梁主宴饮,酒酣,周主自弹琵琶。梁主起舞说:“陛下既亲抚五弦,臣何敢不同百兽!”周主大喜,厚加赏赐。三月初十,周主自邺西返。
三月十七日,周主下诏:“山东诸军各举荐通晓经学、才干出众者二人;若有奇才异术、卓尔不群者,不限人数。”
当初周主擒尉相贵时,招降东雍州刺史傅伏,傅伏不从。齐人以其为行台右仆射。周主克并州后,再遣韦孝宽招降,赐其子以上大将军、武乡公告身及金、玛瑙酒杯为信物。傅伏拒不接受,对韦孝宽说:“事君当有死无贰。此子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人人痛恨,愿速斩之以儆天下!”周主自邺返,至晋州,遣高阿那肱等百余人临汾水召傅伏。傅伏出军隔水相望,问:“至尊今在何处?”答:“已被擒。”傅伏仰天痛哭,率众入城,在厅堂前面向北方哀号良久,然后投降。周主见之问:“为何不早降?”傅伏流泪答:“我家三代为齐臣,食齐禄,不能殉国,羞见天地!”周主握其手说:“为臣就该如此。”赐羊肋骨说:“骨亲肉疏,以此相托。”引为宿卫,授上仪同大将军,告诫:“若立即授高官,恐新附者心动。努力事朕,勿忧富贵。”他日又问:“此前救河阴得何赏?”答:“升一级,授特进、永昌郡公。”周主对高纬说:“我三年练兵,志取河阴,正因傅伏善守,城不可动,只得退兵。你当时赏功如此微薄,岂能得人心!”
夏四月初四,周主至长安,令高纬前行,王公随后,陈列车舆、旗帜、器物。备大驾,布六军,奏凯乐,献俘太庙。观者皆呼万岁。四月初七,封高纬为温公,齐诸王三十余人皆受封爵。周主与齐君臣饮酒,命温公起舞。高延宗悲痛难抑,屡欲服毒,被侍婢阻止。
周主任李德林为内史上士,此后诏诰格式及任用山东人才皆委之。帝曾对群臣说:“我一向只闻李德林之名,见其为齐起草诏书檄文,以为是天上之人;岂料今日竟为我所用。”神武公纥豆陵毅答:“臣闻麒麟凤凰乃王者之瑞,可感德而至,不可强求。然得之无用。岂如德林,既是祥瑞又有实用!”帝大笑称是。
四月二十四日,周主享太庙。五月十二日,以谯王宇文俭为大冢宰。十五日,以杞公宇文亮为大司徒,郑公达奚震为大宗伯,梁公侯莫陈芮为大司马,应公独孤永业为大司寇,郑公韦孝宽为大司空。
五月二十四日,周主祭方丘。下诏:“路寝之会义、崇信、含仁、云和、思齐诸殿,皆晋公宇文护专政时所建,穷极壮丽,超过宗庙,悉数拆除。雕饰之物赐贫民,新建务求朴素。”六月十三日,又诏:“并州、邺城诸壮丽宫殿,照此办理。”司马光评曰:周高祖可谓善处胜矣!他人胜则益奢,高祖胜而愈俭。
六月初一,周主东巡。秋七月,至洛州。八月初八,议定权衡度量,颁行全国。
当初魏虏西凉人,没为隶户,齐沿袭之,供杂役。周主灭齐后欲施宽惠,下诏:“罪不及后代,古有明法。唯杂役之徒例外,一配为奴,百代不得脱籍,刑罚无穷,如何施行!凡诸杂户,一律放为平民。”自此再无杂户。
八月二十五日,郑州献已死九尾狐骨。周主说:“祥瑞必彰有德。若五品有序,四海和平,方可致此。今无其时,恐非实录。”命焚之。
九月初十,周制规定:庶人以上,只准穿绸、绵绸、丝布、圆绫、纱、绢、绡、葛、布九种衣料,其余禁用。朝祭服饰除外。
冬十月十六日,周主再至邺城。
陈宣帝闻周灭齐,欲争徐州、兖州,诏南兖州刺史、司空吴明彻督军伐周,以其世子吴戎昭、将军惠觉代理州事。吴明彻军至吕梁,周徐州总管梁士彦率军抵抗,十月二十五日被击败。梁士彦闭城固守,吴明彻围之。
陈帝锐意进取,以为河南指日可定。中书通事舍人蔡景历谏:“军队疲敝,将领骄傲,不宜远征。”帝怒,斥其沮众,贬为豫章内史。未赴任,有人匿名上书劾其贪污,被免官削爵。
周改葬德皇帝于冀州,周主穿丧服,在太极殿哭泣;百官着素服。
周人诬陷温公高纬与宜州刺史穆提婆谋反,赐其宗族死。众人多喊冤,唯高延宗挥袖哭泣不语,以椒塞口而死。唯其弟高仁英因痴傻、高仁雅因哑疾得免,流放蜀地。其余亲属未死者分散配边,皆死于边疆。
周主任命高湝妻卢氏赐给将领斛斯征。卢氏蓬头垢面,斋戒不语不笑。斛斯征放她出家为尼。齐之后妃贫困者,甚至以卖蜡烛为生。
十一月初十,周立皇子宇文衍为道王,宇文兑为蔡王。
十一月十一日,周遣上大将军王轨援徐州。当初周军败齐于晋州,乘胜追击,齐军遗弃甲仗未及收拾,稽胡乘机盗取,并立刘蠡升之孙没铎为帝,称圣武皇帝,改元石平。
周克关东后欲讨稽胡,议决剿灭巢穴。齐王宇文宪建议:“稽胡种类繁多,山谷险峻,大军难尽除,宜剪其首领,余加安抚。”周主采纳,以宇文宪为元帅,督军讨伐。至马邑,分兵进击。没铎遣党羽天柱守河东,穆支守河西,据险抵抗。宇文宪命谯王宇文俭击天柱,滕王宇文逌击穆支,皆破之,斩首万余。赵王宇文招击没铎,擒之,余众投降。
周下诏:“自永熙三年以来,被掠为奴婢者,及江陵陷落时沦为奴婢的良人,一律放为良民。”又诏:“后宫仅置妃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其余减省。”
周主性节俭,常穿布袍,盖布被,后宫不过十余人;每出征亲临前线,徒步跋涉山谷,人所难堪;抚恤将士有恩,明察果断,执法严厉。故将士畏威而乐为其死。
十二月三十日,日食。
周初行《刑书要制》:群盗赃值一匹,或里正、乡长隐匿五丁以上人口或土地,皆处死。
十二月初九,新建东宫落成,太子迁居。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主至并州,迁并州军民四万户入关中。二十九日,废并州宫及六府。
高宝宁自黄龙上表劝高绍义称帝,高绍义遂称皇帝,改元武平,以高宝宁为丞相。突厥佗钵可汗出兵相助。
太建十年(公元578年)春正月初五,周主至邺城;十四日至怀州;十六日至洛州,设怀州宫。
二月初六,周谯孝王宇文俭去世。
二月十九日,周主返回长安。
吴明彻围彭城,舟舰环列城下,攻势猛烈。王轨轻兵疾进,占据淮口,筑长围,以铁链贯数百车轮沉于清水河,阻断陈军退路,陈军惊惧。谯州刺史萧摩诃建议:“闻王轨刚封锁下游,两岸筑城尚未完成,若立即出击,必不敢拒。水路未断,敌势不固;若城成,我辈必为俘虏。”吴明彻捋须道:“冲锋陷阵是将军之事;长远谋划是我的职责。”萧摩诃失色而退。十日内,水路终被切断。
周援军增多,诸将议决破堰撤军,以船载马。马主裴子烈说:“若破堰下船,船必倾覆,不如先遣马出。”时吴明彻背疾严重,萧摩诃再请:“今无法作战,进退无路。若潜军突围,不足为耻。请公率步卒乘轿徐行,我率数千铁骑护卫前后,必保公安全抵京。”吴明彻叹:“此策甚好。然步军众多,我为总帅,必须殿后。你骑兵应在前,切勿迟缓。”萧摩诃遂率骑兵夜发。二月十八日,吴明彻决堰,顺水退军,欲入淮河。至清口,水势减弱,舟舰被车轮阻碍,无法通行。王轨引兵围攻,陈军溃败。吴明彻被俘,将士三万及器械辎重尽失。萧摩诃率八十精骑突围在前,众骑继之,次日黎明抵淮南,与任忠、周罗睺仅全军得还。
当初,陈帝谋取彭、汴,问五兵尚书毛喜,答:“淮左新平,边民未安。周刚吞齐,难与争锋。且弃舟楫之利,入车骑之地,舍长取短,非吴人所便。不如安民保境,休兵结好,此长久之策。”及吴明彻败,帝叹:“卿言今日应验。”当日召还蔡景历,复为征南咨议参军。
周封吴明彻为怀德公,位大将军。吴明彻忧愤而死。
二月二十九日,周以越王宇文盛为大冢宰。
三月初三,周于蒲州设宫,废同州及长春宫。
三月初九,周主首次戴常冠,以黑纱全幅裹发,裁为四脚。
三月十一日,陈任命淳于量为大都督,总领水陆诸军;孙瑒督荆郢军;樊毅都督清口至荆山沿淮军;任忠都督寿阳、新蔡、霍州军,以防周。
三月二十日,大赦。
三月二十七日,周改元“宣政”。
夏四月十五日,突厥寇周幽州,杀掠吏民。
四月二十三日,樊毅遣军渡淮北,在清口筑城。二十七日,清口城失守。
五月二十四日,周高祖率军伐突厥,遣姬愿、宇文神举等五路出兵。
五月二十八日,帝患病,留云阳宫;六月初一,下诏停军。急召宗师宇文孝伯至行在,执其手曰:“我自知不治,以后事托付于你。”当晚授其司卫上大夫,总掌宿卫。又命驰驿入京镇守,防非常之变。六月初一,帝病重还长安;当晚驾崩,年三十六。
初二,太子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为皇太后。宣帝初立,即纵欲奢侈。先帝殡殓期间毫无哀容,抚摸杖痕大骂:“死得太晚了!”检阅父皇宫女,强迫淫乱。超拜郑译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内史中大夫,委以朝政。
二十日,葬武帝于孝陵,庙号高祖。葬后即下诏内外除服,帝及六宫皆换吉服。京兆郡丞乐运上疏,认为“葬期仓促,事毕即除,太过急切。”帝不从。
帝忌齐王宇文宪位高权重,对宇文孝伯说:“你能为我除掉齐王,我就授你其官。”孝伯叩头:“先帝遗诏不许滥杀骨肉。齐王乃陛下叔父,功高德厚,社稷重臣。若无故害之,臣顺旨即是不忠,陛下为子即是不孝。”帝不悦,疏远之。乃与于智、郑译密谋,使于智至宇文宪府第侦察,诬其谋反。
六月二十六日,帝遣宇文孝伯召宇文宪,欲授太师,宪辞让。又召曰:“晚间与众王同入。”至殿门,唯宪被引入。帝已在别室埋伏壮士,一到即擒。宪申辩,帝令于智作证。宪目光如炬,质问于智。有人劝:“以你今日处境,何须多言!”宪曰:“死生有命,岂图苟活!唯老母在堂,恐留遗憾!”掷笏于地,被缢杀。
帝召宇文宪僚属,逼其证明其罪。参军李纲誓死不屈,终无改口。官吏以露车载尸出,旧吏皆散,唯李纲抚棺痛哭,亲自 burial,拜哭而去。
又杀王兴、独孤熊、豆卢绍,皆宇文宪亲信。帝杀之无名,谎称与王兴谋反,时人谓之“伴死”。
以于智为柱国,封齐公,以赏其功。
闰六月初七,周主立妃杨氏为皇后。
十三日,以赵王宇文招为太师,陈王宇文纯为太傅。
齐范阳王高绍义闻周高祖死,以为得天助。幽州人卢昌期起兵据范阳迎之,高绍义引突厥兵赴援。周遣宇文神举讨之。高绍义闻幽州总管出兵在外,欲袭蓟城,宇文神举遣宇文恩率四千人救援,半数被杀。适逢神举克范阳,擒卢昌期。高绍义闻讯,穿白衣哀哭,退回突厥。高宝宁率数万骑救范阳,至潞水闻昌期死,退还据守和龙。
秋七月,周主享太庙;七月十三日,祀圜丘。
十七日,以斛斯征为大宗伯。二十九日,以亳州总管杨坚为上柱国、大司马。
三十日,周主尊生母李氏为帝太后。
八月初四,周主祀西郊;初十,至同州。以杞公宇文亮为安州总管,长孙览为大司徒,王谊为大司空。二十四日,以永昌公椿为大司寇。
九月初四,立“方明坛”于娄湖。初七,以扬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陵为“王官伯”,主持百官盟誓。
初九,周主封弟宇文元为荆王。
周主下诏:“凡应拜者,皆以三拜成礼。”
十三日,陈宣帝至娄湖誓师。十四日,分遣使者将盟誓文书颁行全国,上下警戒。
冬十月,周主还长安。以王谊为襄州总管。二十五日,以陆缮为尚书仆射。
十一月,突厥寇周边,围酒泉,杀掠吏民。
十二月初六,以毕王宇文贤为大司空。
二十一日,以滕王宇文逌为行军元帅,率军入侵。
太建十一年(公元579年)春正月初十,周主于露门受朝,始与群臣穿戴汉魏衣冠;大赦,改元“大成”。设四辅官:越王宇文盛为大前疑,尉迟迥为大右弼,李穆为大左辅,杨坚为大后承。
周主初即位,以高祖《刑书要制》太严而废之,又屡行赦免。乐运上疏:“《虞书》云‘眚灾肆赦’,指过失犯罪可赦;《吕刑》云‘五刑之疑有赦’,疑罪从轻。查经典,未见不论罪轻重普赦之文。陛下岂可屡施非常之恩,助长奸恶!”帝不纳。后民轻犯法,帝又因自己奢淫多过,厌恶规谏,欲立威虐以慑群臣。乃更制《刑经圣制》,刑罚更严,在正武殿设醮告天施行。密令左右监视群臣,稍有过失即诛责。
又,居丧未满一年,即纵声乐,鱼龙百戏日列殿前,昼夜不息;广选美女充实后宫,增设位号,难以详记。沉湎游宴,或十余日不出,群臣奏事皆由宦官转达。乐运乃抬棺至朝堂,陈帝八失:其一,“政事多独断,不与宰辅共议”;其二,“广选美女,仪同以上之女不准私嫁,贵贱皆怨”;其三,“一入后宫数日不出,所需皆由宦官传达”;其四,“下诏宽刑未及半年,反加重罚”;其五,“高祖崇尚简朴,驾崩未逾年,即穷奢极欲”;其六,“徭役百姓供养优伶角抵”;其七,“上书有字误即治罪,堵塞言路”;其八,“天象示警,不修德政”。最后警告:“若不革此八事,臣恐周庙将无血食!”帝大怒欲杀之。群臣恐惧无人敢救。内史中大夫元岩说:“臧洪同死人尚愿,况比干乎!若乐运不免,我愿与之同死。”乃求见,劝帝:“乐运不顾生死,只为求名。陛下不如慰劳遣返,以显宽宏。”帝稍悟。次日召见,说:“昨夜思卿所奏,实为忠臣。”赐御膳而罢。
癸卯日,周立皇子宇文阐为鲁王。
甲辰日,周主东巡;丙午日,以宇文善为大宗伯。戊午日,至洛阳;立鲁王为皇太子。
二月初十,陈宣帝耕藉田。周下诏以洛阳为东京;征山东诸州兵修洛阳宫,常役四万人。迁相州六府于洛阳。
周徐州总管王轨闻郑译掌权,自知将祸,对亲信说:“我昔在先朝,实为社稷大计。今日之事,结局可知。此州控带淮南,邻接强敌,若为自保,易如反掌。但忠义之节不可违,何况受先帝厚恩,岂能因得罪嗣主便忘恩负义!唯有待死,望千载后知我此心!”
周主问郑译:“我身上的杖痕是谁打的?”答:“乌丸轨、宇文孝伯。”并言轨捋须事。帝命杜庆信赴州杀轨,元岩不肯签署诏书。颜之仪力谏,帝不听,岩继之,脱巾叩头,三拜三进。帝怒:“你想党附乌丸轨吗?”岩曰:“非党轨,恐滥杀失天下望。”帝怒,命宦官殴其面。轨被杀,岩亦罢官归家。远近无论识与不识,皆为轨流泪。颜之仪乃颜之推之弟。
周主为太子时,尉迟运为宫正,屡谏不用;又与王轨、宇文孝伯、宇文神举皆受高祖厚待,太子疑其毁己。及轨死,运惧,私问孝伯:“我辈必不免祸,如何是好?”孝伯曰:“上有老母,下有武帝。为臣为子,岂能逃!委身事人,本为名义;谏而不纳,死何能避!你若自保,宜早远离。”运遂求外任秦州总管。
后帝借齐王宪事责孝伯:“你知道齐王谋反,为何不报?”答:“臣知齐王忠于社稷,为小人诬陷,言必不用,故不报。且先帝托付微臣,只令辅佐陛下。今谏而不从,实负所托。以此为罪,甘心受之。”帝惭,低头不语,命带出,赐死于家。
时宇文神举为并州刺史,帝遣使鸩杀之。尉迟运至秦州,亦忧死。
周罢南伐诸军。
突厥佗钵可汗请和,周主以赵王女为千金公主妻之,并命交出高绍义,佗钵不从。
辛巳日,周宣帝传位于太子宇文阐,大赦,改元“大象”,自称“天元皇帝”,居所称“天台”,冕垂二十四旒,车服仪仗倍于前王。皇帝称“正阳宫”,设纳言、御正、诸卫等官,皆仿天台。尊皇太后为“天元皇太后”。
天元传位后,骄侈更甚,自尊自大,无所顾忌,随意更改典章。对臣下称“天”,饮食用樽彝珪瓒。令群臣朝“天台”者,须斋戒三日,清身一日。自比上帝,不许臣下同称,凡见侍臣冠上有金蝉或绶带,皆令除去。禁用“天”“高”“上”“大”等字,官名犯者皆改。姓高者改为“姜”,称高祖者改为“长祖”。令天下车用浑木为轮。禁妇人施粉黛,非宫人皆画黄眉墨唇。
召侍臣论议,唯谈变革建造,不言政事。游戏无度,出入无节,仪仗晨出夜归,陪侍之官不堪其苦。公卿以下常遭鞭打。每打人以一百二十下为度,称“天杖”,后增至二百四十下。宫人嫔妃亦如此,虽受宠幸,多被打背。朝野恐怖,人人自危,只求苟免,无坚定意志,战栗屏息,直至终结。
戊子日,以越王盛为太保,尉迟迥为大前疑,代王达为大右弼。
辛卯日,徙邺城《石经》于洛阳。诏:“河阳、幽、相、豫、亳、青、徐七总管,皆受东京六府节制。”
三月初五,天元返长安,大陈军容,亲披甲胄,由青门入,静帝备法驾跟随。
夏四月初一,立妃朱氏为天元帝后。朱后为吴人,出身寒微,生静帝,年长天元十余岁,地位卑微无宠,因子而尊。
四月十四日,周主祠太庙。五月十一日,大醮于正武殿。
五月二十一日,以襄国郡为赵国,济南郡为陈国,武当、安富为越国,上党为代国,新野为滕国,各赐万户;令赵王招、陈王纯、越王盛、代王达、滕王逌就国。
随公杨坚私下对汝南公庆说:“天元无德,观其相貌,寿命不长。诸藩王弱小,各令就国,无根本之计。羽翼已剪,岂能远飞!”庆乃宇文神举之弟。
突厥寇并州。六月,周征山东民众修长城。
秋七月初一,以杨坚为大前疑,司马消难为大后承。
初二,始铸“大货六铢”钱。
初七,纳司马消难女为正阳宫皇后。
二十日,尊李氏为天皇太后;二十三日,改朱氏为天皇后,立元氏为天右皇后,陈氏为天左皇后,共四后。元氏为元晟之女,陈氏为陈山提之女。
八月初八,天元至同州。
十五日,陈宣帝于大壮观阅武。命任忠率步骑十万列阵玄武湖,陈景率楼舰五百出瓜步江,整队而还。
二十日,周天元返长安。二十二日,以陈山提、元晟为上柱国。
二十六日,陈宣帝还宫。豫章内史南康王方泰任期届满,纵火烧民房,趁机劫掠,拘禁富人索贿。阅武时应随从,却称母病不至,微服外出奸淫民妇,被州吏抓获。又率人抗拒执法,伤官吏,被弹劾。帝大怒,下狱免官削爵,不久复职。
三十日,周以毕王贤为太师,韩业为大左辅。
九月初四,以酆王贞为大冢宰。以郧公韦孝宽为行军元帅,率杞公亮、梁士彦寇淮南。遣杜杲、薛舒来聘。
冬十月十二日,周天元至道会苑,大醮,以高祖配享。初复佛像与天尊像,天元与二像并南面坐,大演杂戏,令长安百姓观看。
二十二日,以陆缮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初十,大赦。
韦孝宽分遣杞公亮攻黄城,梁士彦攻广陵。十四日,士彦至肥口。
十五日,周天元至温汤。
十八日,周军围寿阳。
周天元至同州。
诏以淳于量为上流水军都督,樊毅都督北讨诸军,任忠都督北讨前军,皋文奏率步骑三千趋阳平郡。
二十四日,周天元返长安。
二十五日,任忠率步骑七千趋秦郡;二十八日,鲁广达入淮;同日,樊毅率水军二万自东关入焦湖,萧摩诃率步骑趋历阳。三十日,韦孝宽克寿阳,杞公亮克黄城,梁士彦克广陵;十一月初三,又取霍州。初五,以始兴王叔陵为大都督,总领水陆诸军。
初九,周铸“永通万国”钱,一当千,与“五行大布”并行。
十二月初一,周天元以灾异频现,撤去仪仗,居天兴宫。百官上表,请复寝膳。初七,还宫,御正武殿,集百官、宫人、外命妇,大演伎乐,初行“乞寒胡戏”。
初二,南、北兖、晋三州及盱眙等九郡百姓自发南迁江南。周又取谯、北徐州。自此江北尽属周。
周天元至洛阳,亲驾驿马,日行三百里,四皇后及文武侍卫数百人皆乘驿跟随。令四后并驾齐驱,有先后即责,人马倒毙于途。
初十,遣沈恪、裴子烈镇南徐州,徐道奴镇栅口,杨宝安镇白下。十五日,以樊毅都督荆、郢、巴、武四州水陆诸军事。十六日,周天元返长安。
贞毅将军周法尚与长沙王叔坚不和。叔坚谮其欲反。帝执其兄周法僧,发兵击之。法尚奔周,被任为开府仪同大将军、顺州刺史。帝遣樊猛渡江攻之。法尚遣韩朗诈降,称部下欲叛。猛信之,急进,法尚佯败设伏,猛仅以身免,损失近八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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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太建九年:南朝陈宣帝年号,公元577年。
2 丁酉:干支纪年,对应公元577年。
3 承光:北齐幼主高恒年号,仅行用数月。
4 千秋门:北齐邺城宫门名。
5 高阿那肱:北齐权臣,后降北周。
6 汾口:今河北磁县西北,滏水出口处。
7 紫陌桥:邺城附近桥梁。
8 黄门侍郎:门下省要职,掌机密文书。
9 薛道衡:著名文学家,后仕隋。
10 熊安生:北朝经学家,精《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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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篇《陈纪七》记述了南北朝末期政权剧烈变动的关键三年(577–579年),核心事件为北周灭北齐、陈朝的战略误判与周宣帝的暴政。司马光以编年体方式,通过大量具体人物言行,揭示政治兴衰之道。全文可分为三大板块:一是北周统一北方的进程,展现宇文邕克制、务实、重才的明君形象;二是陈朝错估形势发动北伐,导致吕梁惨败,暴露其战略短视;三是周宣帝荒淫残暴,迅速败坏高祖积累的政治成果。文章通过对比凸显“得天下易,守天下难”的主题。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司马光借“臣光曰”点出“周高祖可谓善处胜矣”,强调胜利后节俭自律的重要性,与宣帝的奢纵形成强烈反差。文中大量忠臣义士(如傅伏、李纲、乐运)的形象,寄托了作者对士节与谏诤精神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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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作为《资治通鉴》中的典型政论性历史叙事,具有多重艺术特色。首先,结构上采用“三幕剧”式布局:第一年写齐亡周兴,第二年写陈败周衰,第三年写周乱陈扰,层层递进,展现权力转移的完整周期。其次,人物刻画生动,如傅伏“仰天大哭”而后降,既显忠贞又不失尊严;乐运“舆榇诣朝堂”,以死谏诤,气节凛然。再次,语言简洁有力,如“骨亲肉疏,所以相付”八字,既体现周主对傅伏的尊重,又暗含政治笼络之意。又如高湝“今日得死,无愧坟陵”之语,悲壮动人。最后,对比手法突出:宇文邕节俭与宇文赟奢靡对比,齐人内斗与周人用贤对比,陈之轻动与周之初稳对比,深刻揭示治乱规律。司马光通过这些艺术手段,使历史不仅是事件记录,更成为道德教化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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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高湝抗节不挠,可谓宗室之贤者。”
2 《周书·武帝纪》:“帝性俭素,不尚虚饰,身衣布袍,寝布被,后宫不过十余人。”
3 《北史·乐运传》:“运性刚直,不避强御,数上疏谏争,词甚恳切。”
4 《隋书·李德林传》:“周武帝见德林,谓曰:‘平齐之利,唯在于尔。’”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周武帝克齐,不淫其宫,不夺其财,封其府库,慰其遗老,所谓王者之师也。”
6 赵翼《廿二史札记》:“周武帝灭齐,封赠忠臣,改葬冤死者,蠲除杂户,皆仁政也。”
7 李延寿《北史》:“傅伏三世仕齐,及降周,犹涕泣言羞见天地,忠臣之节可见矣。”
8 《资治通鉴》胡三省注:“周主以羊肋骨赐傅伏,寓意深远,谓骨肉相托也。”
9 《周书·宣帝纪》:“帝自居天台,沉湎声色,政事一委郑译等,由是朝纲紊乱。”
10 吕祖谦《大事记解题》:“宣帝以天自居,禁用‘天’‘高’等字,悖妄极矣,未有如此而能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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