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维大荒落,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八太清三年(己巳,公元五四九年)
春,正月,丁巳朔,柳仲礼自新亭徙营大桁。会大雾,韦粲军迷失道,比及青塘,夜已过半,立栅未合,侯景望见之,亟帅锐卒攻粲。粲使军主郑逸逆击之,命刘叔胤以舟师截其后,叔胤畏忄需不敢进,逸遂败。景乘胜入粲营,左右牵粲避贼,粲不动,叱子弟力战,遂与子尼及三弟助、警、构、从弟昂皆战死,亲戚死者数百人。仲礼方食,投箸被甲,与其麾下百骑驰往救之,与景战于青塘,大破之,斩首数百级,沉淮水死者千馀人。仲礼槊将及景,而贼将支伯仁自后斫仲礼中肩,马陷于淖,贼聚槊刺之,骑将郭山石救之,得免。仲礼被重疮,会稽人惠臶吮疮断血,故得不死。自是景不敢复济南岸,仲礼亦气衰,不复言战矣。邵陵王纶复收散卒,与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新淦公大成等自东道并至;庚申,列营于桁南,亦推柳仲礼为大都督。大连,大临之弟也。
朝野以侯景之祸共尤硃异,异惭愤发疾,庚申,卒。故事,尚书官不以为赠。上痛惜异,特赠尚书右仆射。甲子,湘东世子方等及王僧辩军至。
戊辰,封山侯正表以北徐州降东魏,东魏徐州刺史高归彦遣兵赴之。归彦,欢之族弟也。
己巳,太子迁居永福省。高州刺史李迁仕、天门太守樊文皎将援兵万馀人至城下。台城与援军信命久绝,有羊车儿献策,作纸鸱,系以长绳,写敕于内,放以从风,冀达众军,题云:“得鸱送援军,赏银百两。”太子自出太极殿前乘西北风纵之,贼怪之,以为厌胜,射而下之。援军募人能入城送启者,鄱阳世子嗣左右李朗请先受鞭,诈为得罪,叛投贼,因得入城,城中方知援兵四集,举城鼓噪。上以朗为直阁将军,赐金遣之。朗缘钟山之后,宵行昼伏,积日乃达。
癸未,鄱阳世子嗣、永安侯确、庄铁、羊鸦仁、柳敬礼、李迁仕、樊文皎将兵度淮,攻东府前栅,焚之;侯景退。众军营于青溪之东,迁仕、文皎帅锐卒五千独进深入,所向摧靡。至菰首桥东,景将宋子仙伏兵击之,文皎战死,迁仕遁还。敬礼,仲礼之弟也。
仲礼神情傲很,陵蔑诸将,邵陵王纶每日执鞭至门,亦移时弗见,由是与纶及临城公大连深相仇怨。大连又与永安侯确有隙,诸军互相猜阻,莫有战心。援军初至,建康士民扶老携幼以候之,才过淮,即纵兵剽掠。由是士民失望,贼中有谋应官军者,闻之,亦止。
王显贵以寿阳降东魏。
临贺王记室吴郡顾野王起兵讨侯景,二月,己丑,引兵来至。初,台城之闭也,公卿以食为念,男女贵贱并出负米,得四十万斛,收诸府藏钱帛五十万亿,并聚德阳堂,而不备薪刍、鱼盐。至是,坏尚书省为薪。撤荐,坐刂以饲马。荐尽,又食以饭。军士无膎,或煮铠、熏鼠、捕雀而食之。御甘露厨有干苔,味酸咸,分给战士。军人屠马于殿省间,杂以人肉,食者必病。侯景众亦饥,抄掠无所获;东城有米,可支一年,援军断其路。又闻荆州兵将至,景甚患之。王伟曰:“今台城不可猝拔,援兵日盛,吾军乏食,若伪且求和以缓其势,东城之米,足支一年,因求和之际,运米入石头,援军必不得动,然后休士息马,缮修器械,伺其懈怠击之,一举可取也。”景从之,遣其将任约、于子悦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复先镇。太子以城中穷困,白上,请许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请曰:“侯景围逼已久,援军相仗不战,宜且许其和,更为后图。”上迟回久之,乃曰:“汝自图之,勿令取笑千载。”遂报许之。景乞割江右四州之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后济江。中领军傅岐固争曰:“岂有贼举兵围宫阙而更与之和乎!此特欲却援军耳。戎狄兽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嫡嗣之重,国命所系,岂可为质!”上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为侍中,出质于景。又敕诸军不得复进,下诏曰:“善兵不战,止戈为武。可以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己亥,设坛于西华门外,遣仆射王克、上甲侯韶、吏部郎萧瑳与于子悦、任约、王伟登坛共盟。太子詹事柳津出西华门,景出栅门,遥相对,更杀牲歃血为盟。既盟,而景长围不解,专修铠仗,托云“无船,不得即发”,又云“恐南军见蹑”,遣石城公还台,求宣城王出送;邀求稍广,了无去志。太子知其诈言,犹羁縻不绝。韶,懿之孙也。
庚子,前南兗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众合三万,至于马卬洲,景虑其自白下而上,启云:“请敕北军聚还南岸,不尔,妨臣济江。”太子即勒会理自白下城移军江潭苑。退,恢之子也。
辛丑,以邵陵王纶为司空,鄱阳王范为征北将军,柳仲礼为侍中、尚书右仆射。景以于子悦、任约、傅士悊皆为仪同三司,夏侯譒为豫州刺史,董绍先为东徐州刺史,徐思玉为北徐州刺史,王伟为散骑常侍。上以伟为侍中。
乙卯,景又启曰:“适有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寿阳、钟离,臣今无所投足,求借广陵并谯州,俟得寿阳,即奉还朝廷。”又云:“援军既在南岸,须于京口渡江。”太子并答许之。
癸卯,大赦。
庚戌,景又启曰:“永安侯确、直閤赵威方频隔栅见诟云:‘天子自与汝盟,我终当破汝。’乞召侯及威方入,即当引路。”上遣吏部尚书张绾召确,辛亥,以确为广州刺史,威方为盱眙太守。确累启固辞,不入,上不许。确先遣威方入城,因欲南奔。邵陵王纶泣谓确曰:“围城既久,圣上忧危,臣子之情,切于汤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后计。成命已决,何得拒违!”时台使周石珍、东宫主书左法生在纶所,确谓之曰:“侯景虽云欲去而不解长围,意可见也。今召仆入城,何益于事!”石珍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辞!”确意尚坚,纶大怒,谓赵伯超曰:“谯州为我斩之!持其首去!”伯超挥刃眄确曰:“伯超识君侯,刀不识也!”确乃流涕入城。
上常蔬食,及围城日久,上厨蔬茹皆绝,乃食鸡子。纶因使者暂通,上鸡子数百枚,上手自料简,歔欷哽咽。
湘东王绎军于郢州之武城,湘州刺史河东王誉军于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阳王慥军于西峡口,托云俟四方援兵,淹留不进。中记室参军萧贲,骨鲠士也,以绎不早下,心非之;尝与绎双六,食子未下,贲曰:“殿下都无下意。”绎深衔之。及得上敕,绎欲旋师,贲曰:“景以人臣举兵向阙,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斩之矣,必不为也。大王以十万之众,未见贼而退,奈何!”绎不悦,未几,因事杀之。扌造,懿之孙也。
东魏河内民四千馀家,以魏北徐州刺史司马裔,其乡里也,相帅归之。丞相泰欲封裔,裔因辞曰:“士大夫远归皇化,裔岂能帅之!卖义士以求荣,非所愿也。”
侯景运东府米入石头,既毕,王伟闻荆州军退,援军虽多,不相统壹,乃说景曰:“王以人臣举兵,围守宫阙,逼辱妃主,残秽宗庙,擢王之发,不足数罪。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愿且观其变。”临贺王正德亦谓景曰:“大功垂就,岂可弃去!”景遂上启,陈上十失,且曰:“臣方事睽违,所以冒陈谠直。陛下崇饰虚诞,恶闻实录,以袄怪为嘉祯,以天谴为无咎。敷演六艺,排摈前儒,王莽之法也。以铁为货,轻重无常,公孙之制也。烂羊镌印,朝章鄙杂,更始、赵伦之化也。豫章以所天为血仇,邵陵以父存而冠布,石虎之风也。修建浮图,百度糜费,使四民饥饣妥,笮融、姚兴之代也。”又言:“建康宫室崇侈,陛下唯与主书参断万机,政以贿成,诸阉豪盛,众僧殷实。皇太子珠玉是好,酒色是耽,吐言止于轻薄,赋咏不出《桑中》;邵陵所在残破;湘东群下贪纵;南康、定襄之属,皆如沐猴而冠耳。亲为孙侄,位则籓屏,臣至百日,谁肯勤王!此而灵长,未之有也。昔鬻拳兵谏,王卒改善,今日之举,复奚罪乎!伏愿陛下小惩大戒,放谗纳忠,使臣无再举之忧,陛下无婴城之辱,则万姓幸甚!”
上览启,且惭且怒。三月,丙辰朔,立坛于太极殿前,告天地。以景违盟,举烽鼓噪。初,闭城之日,男女十馀万,擐甲者二万馀人;被围既久,人多身肿气急,死者什八九,乘城者不满四千人,率皆羸喘。横尸满路,不可瘗埋,烂汁满沟,而众心犹望外援。柳仲礼唯聚妓妾,置酒作乐,诸将日往请战,仲礼不许。安南侯骏说邵陵王纶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若万一不虞,殿下何颜自立于世!今宜分军为三道,出贼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纶不从。柳津登城谓仲礼曰:“汝君父在难,不能竭力,百世之后,谓汝为何!”仲礼亦不以为意。上问策于津,对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礼,不忠不孝,贼何由平!”
戊午,南康王会理与羊鸦仁、赵伯超等进营于东府城北,约夜渡军。既而鸦仁等晓犹未至,景众觉之。营未立,景使宋子仙击之,赵伯超望风退走。会理等兵大败,战及溺死者五千人。景积其首于阙下,以示城中。
景又使于子悦求和,上使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景实无去志,谓浚曰:“今天时方热,军未可动,乞且留京师立效。”浚发愤责之,景不对,横刀叱之。浚曰:“负恩忘义,违弃诅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为以死相惧邪!”因径去不顾。景以其忠直,舍之。于是景决石阙前水,百道攻城,昼夜不息。邵陵世子坚屯太阳门,终日蒲饮,不恤吏士,其书佐董勋、熊昙朗恨之。丁卯,夜向晓,勋、昙朗于城西北楼引景众登城,永安侯确力战,不能却,乃排闼入启上云:“城已陷。”上安卧不动,曰:“犹可一战乎?”对曰:“不可。”上叹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因谓确曰:“汝速去,语汝父,勿以二宫为念。”因使慰劳在外诸军。
俄而景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上命褰帘开户引伟入,伟拜呈景启,称:“为奸佞所蔽,领众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上问:“景何在?可召来。”景入见于太极东堂,以甲士五百人自卫。景稽颡殿下,典仪引就三公榻。上神色不变,问曰:“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景不敢仰视,汗流被面。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邪?”景皆不能对。任约从旁代对曰:“臣景妻子皆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归陛下。”上又问:“初渡江有几人?”景曰:“千人。”“围台城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上俯首不言。
景复至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亦无惧容。侍卫皆惊散,唯中庶子徐扌离、通事舍人陈郡殷不害侧侍。扌离谓景曰:“侯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与言,又不能对。
景退,谓其厢公王僧贵曰:“吾常跨鞍对陈,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于是悉撤两宫侍卫,纵兵掠乘舆、服御、宫人皆尽。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建康士民逃难四出。太子洗马萧允至京口,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祸之所来,皆生于利;苟不求利,祸从何生!”
己巳,景遣石城公大款以诏命解外援军。柳仲礼召诸将议之,邵陵王纶曰:“今日之命,委之将军。”仲礼熟视不对。裴之高、王僧辩曰:“将军拥众百万,致宫阙沦没,正当悉力决战,何所多言!”仲礼竟无一言,诸军乃随方各散。南兗州刺史临成公大连、湘东世子方等、鄱阳世子嗣、北兗州刺史湘潭侯退、吴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各还本镇。君正,昂之子也。邵陵王纶奔会稽。仲礼及弟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并开营降,军士莫不叹愤。仲礼等入城,先拜景而后见上;上不与言。仲礼见父津,津恸哭曰:“汝非我子,何劳相见!”湘东王绎使全威将军会稽王琳送米二十万石以馈军,至姑孰,闻台城陷,沉米于江而还。
景命烧台内积尸,病笃未绝者,亦聚而焚之。
庚午,诏征镇牧守可复本任。景留柳敬礼、羊鸦仁,而遣柳仲礼归司州,王僧辩归竟陵。初,临贺王正德与景约,平城之日,不得全二宫。及城开,正德帅众挥刀欲入,景先使其徒守门,故正德不果入。景更以正德为侍中、大司马,百官皆复旧职。正德入见上,拜且泣。上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秦郡、阳平、盱眙三郡皆降景,景改阳平为北沧州,改秦郡为西兗州。
东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淮阳太守王瑜,并以地降东魏。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阳太守萧邻弃城走,东魏据其地。
侯景以仪同三司萧邕为南徐州刺史,代西昌侯渊藻镇京口。又遣其将徐相攻晋陵,陆经以郡降之。
初,上以河东王誉为湘州刺史,徙湘州刺史张缵为雍州刺史,代岳阳王詧。缵恃其才望,轻誉少年,迎候有阙。誉至,检括州府付度事,留缵不遣;闻侯景作乱,颇陵蹙缵。缵恐为所害,轻舟夜遁,将之雍部,复虑詧拒之。缵与湘东王绎有旧,欲因之以杀誉兄弟,乃如江陵。及台城陷,诸王各还州镇,誉自湖口归湘州。桂阳王慥以荆州督府留军江陵,欲待绎至拜谒,乃还信州。缵遗绎书曰:“河东戴樯上水,欲袭江陵,岳阳在雍,共谋不逞。”江陵游军主硃荣亦遣使告绎云:“桂阳留此,欲应誉、詧。”绎惧,凿船,沉米,斩缆,自蛮中步道驰归江陵,囚慥,杀之。
侯景以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为江北行台,使赍上手敕,召南兗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壬午,绍先至广陵,众不满二百,皆积日饥疲。会理士马甚盛,僚佐说会理曰:“景已陷京邑,欲先除诸籓,然后篡位。若四方拒绝,立当溃败,奈何委全州之地以资寇手!不如杀绍先,发兵固守,与魏连和,以待其变。”会理素懦,即以城授之。绍先既入,众莫敢动。会理弟通理请先还建康,谓其姊曰:“事既如此,岂可阖家受毙!前途亦思立效,但未知天命如何耳。”绍先悉收广陵文武部曲、铠仗、金帛,遣会理单马还建康。
湘潭侯退与北兗州刺史定襄侯祗出奔东魏。侯景以萧弄璋为北兗州刺史,州民发兵拒之;景遣直阁将军羊海将兵助之,海以其众降东魏,东魏遂据淮阴。祗,伟之子也。
癸未,侯景遣于子悦等将羸兵数百东略吴郡。新城戍主戴僧逷有精甲五千,说太守袁君正曰:“贼今乏食,台中所得,不支一旬。若闭关拒守,立可饿死。”土豪陆映公等恐不能胜而资产被掠,皆劝君正迎之。君正素怯,载米及牛酒郊迎。子悦执君正,掠夺财物、子女,东人皆立堡拒之。景又以任约为南道行台,镇姑孰。
夏,四月,湘东世子方等至江陵,湘东王绎始知台城不守,命于江陵四旁七里树木为栅,掘堑三重而守之。
东魏高岳等攻魏颍川,不克。大将军澄益兵助之,道路相继,逾年犹不下。山鹿忠武公刘丰生建策,堰洧水以灌之,城多崩颓,岳悉众分休迭进。王思政身当矢石,与士卒同劳苦,城中泉涌,悬釜而炊。太师泰遣大将军赵贵督东南诸州兵救之,自长社以北,皆为陂泽,兵至穰,不得前。东魏人使善射者乘大舰临城射之,城垂陷;燕郡景惠公慕容绍宗与刘丰生临堰视之,见东北尘起,同入舰坐避之。俄而暴风至,远近晦冥,缆断,飘船径向城;城上人以长钩牵船,弓弩乱发,绍宗赴水溺死,丰生游上,向土山,城上人射杀之。
甲辰,东魏进大将军勃海王澄位相国,封齐王,加殊礼。丁未,澄入朝于鄴,固辞;不许。澄召将佐密议之,皆劝澄宜膺朝命,独散骑常侍陈元康以为未可,澄由是嫌之。崔暹乃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以分元康之权。
湘东王绎之入援也,令所督诸州皆发兵,雍州刺史岳阳王詧遣府司马刘方贵将兵出汉口;绎召詧使自行,詧不从。方贵潜与绎相知,谋袭襄阳,未发;会詧以它事召方贵,方贵以为谋泄,遂据樊城拒命,詧遣军攻之。绎厚资遣张缵使赴镇,缵至大堤,詧已拔樊城,斩方贵。缵至襄阳,詧推迁未去,但以城西白马寺处之;詧犹总军府之政,闻台城陷,遂不受代。助防杜岸绐缵曰:“观岳阳势不容使君,不如且往西山以避祸。”岸既襄阳豪族,兄弟九人,皆以骁勇著名。缵乃与岸结盟,著妇人衣,乘青布舆,逃入西山。詧使岸将兵追擒之,缵乞为沙门,更名法缵,詧许之。
荆州长史王冲等上笺于湘东王绎,请以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承制主盟,绎不许。丙辰,又请以司空主盟,亦不许。
上虽外为侯景所制,而内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为司空,上曰:“调和阴阳,安用此物!”景又请以其党二人为便殿主帅,上不许。景不能强,心甚惮之。太子入,泣谏,上曰:“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犹当克复;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军士入直省中,或驱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庭,上怪而问之,直閤将军周石珍对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谓丞相!”左右皆惧。是后上所求多不遂志,饮膳亦为所裁节,忧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属湘东王绎,并剪爪发以寄之。五月,丙辰,上卧净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年八十六。景秘不发丧,迁殡于昭阳殿,迎太子于永福省,使如常入朝。王伟、陈庆皆侍太子,太子呜咽流涕,不敢泄声,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东魏高岳既失慕容绍宗等,志气沮丧,不敢复逼长社城。陈元康言于大将军澄曰:“王自辅政以来,未有殊功。虽破侯景,本非外贼。今颍川垂陷,愿王自以为功。”澄从之,戊寅,自将步骑十万攻长社,亲临作堰。堰三决,澄怒,推负土者及囊并塞之。
辛巳,发高祖丧,升梓宫于太极殿。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侯景出屯朝堂,分兵守卫。
壬午,诏北人在南为奴婢者,皆免之,所免万计;景或更加超擢,冀收其力。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争尚豪华,粮无半年之储,常资四方委输。自景作乱,道路断绝,数月之间,人至相食,犹不免饿死,存者百无一二。贵戚、豪族皆自出采稆,填委沟壑,不可胜纪。
癸未,景遣仪同三司来亮入宛陵,宣城太守杨白华诱而斩之。甲申,景遣其将李贤明攻之,不克。景又遣中军侯子鉴入吴郡,以厢公苏单于为吴郡太守,遣仪同宋子仙等将兵东屯钱塘,新城戍主戴僧逷据县拒之。御史中丞沈浚避难东归,至吴兴,太守张嵊与之合谋,举兵讨景。嵊,稷之子也。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亦据州不受景命。景号令所行,唯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魏诏:“太和中代人改姓者皆复其旧。”
六月,丙戌,以南康王会理为侍中、司空。
丁亥,立宣城王大器为皇太子。
初,侯景将使太常卿南阳刘之遴授临贺王正德玺绶,之遴剃发僧服而逃。之遴博学能文,尝为湘东王绎长史;将归江陵,绎素嫉其才,己丑,之遴至夏口,绎密送药杀之,而自为志铭,厚其赙赠。
壬辰,封皇子大心为寻阳王,大款为江陵王,大临为南海王,大连为南郡王,大春为安陆王,大成为山阳王,大封为宜都王。
长社城中无盐,人病挛肿,死者什八九。大风从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坏。东魏大将军澄令城中曰:“有能生致王大将军者封侯;若大将军身有损伤,亲近左右皆斩。”王思政帅众据土山,告之曰:“吾力屈计穷,唯当以死谢国!”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都督骆训曰:“公常语训等:‘汝赍我头出降,非但得富贵,亦完一城人。’今高相既有此令,公独不哀士卒之死乎!”众共执之,不得引决。澄遣通直散骑赵彦深就土山遗以白羽扇,执手申意,牵之以下。澄不令拜,延而礼之。思政初入颍川,将士八千人,及城陷,才三千人,卒无叛者。澄悉散配其将卒于远方,改颍川为郑州,礼遇思政甚重。西阁祭酒卢潜曰:“思政不能死节,何足可重!”澄谓左右曰:“我有卢潜,乃是更得一王思政。”潜,度世之曾孙也。
初,思政屯襄城,欲以长社为行台治所,遣使者魏仲启陈于太师泰,并致书于淅州刺史崔猷。猷复书曰:“襄城控带京、洛,实当今之要地,如有动静,易相应接。颍川既邻寇境,又无山川之固,贼若潜来,径至城下。莫若顿兵襄城。为行台之所。颍川置州,遣良将镇守,则表里胶固,人心易安,纵有不虞,岂能为患!”仲见泰,具以启闻。泰令依猷策。思政固请,且约:“贼水攻期年、陆攻三年之内,朝廷不烦赴救。”泰乃许之。及长社不守,泰深悔之。猷,孝芬之子也。
侯景之南叛也,丞相泰恐东魏复取景所部地,使诸将分守诸城。及颍川陷,泰以诸城道路阻绝,皆令拔军还。
上甲侯韶自建康出奔江陵,称受高祖密诏征兵,以湘东王绎为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自馀籓镇并加位号。
宋子仙围戴僧逷,不克。丙午,吴盗陆缉等起兵袭吴郡,杀苏单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宁为主。
临贺王正德怨侯景卖己,密书召鄱阳王范,使以兵入;景遮得其书,癸丑,缢杀正德。景以仪同三司郭元建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江北诸军事,镇新秦;封元罗等诸元十馀人皆为王。景爱永安侯确之勇,常置左右。邵陵王纶潜遣人呼之,确曰:“景轻佻,一夫力耳,我欲手刃之,正恨未得其便,卿还启家王,勿以确为念。”景与确游钟山,引弓射鸟,因欲射景,弦断,不发,景觉而杀之。
湘东王绎娶徐孝嗣孙女为妃,生世子方等。妃丑而妒,又多失行,绎二三年一至其室。妃闻绎当至,以绎目眇,为半面妆以待之,绎怒而出,故方等亦无宠。及自建康还江陵,绎见其御军和整,始叹其能,入告徐妃,妃不对,垂泣而退。绎怒,疏其秽行,榜于大閤,方等见之,益惧。湘州刺史河东王誉,骁勇得士心,绎将讨侯景,遣使督其粮众,誉曰:“各自军府,何忽隶人!”使者三返,誉不与。方等请讨之,绎乃以少子安南侯方矩为湘州刺史,使方等将精卒二万送之。方等将行,谓所亲曰:“是行也,吾必死之;死得其所,吾复奚恨!”
侯景以赵威方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遣军拒之,擒威方,系州狱,威方逃还建康。
湘东世子方等军至麻溪,河东王誉将七千人击之,方等军败,溺死。安南侯方矩收馀众还江陵,湘东王绎无戚容。绎宠姬王氏,生子方诸。王氏卒,绎疑徐妃为之,逼令自杀,妃赴井死,葬以庶人礼,不听诸子制服。
西江督护陈霸先欲起兵讨侯景,景使人诱广州刺史元景仲,许奉以为主,景仲由是附景,阴图霸先。霸先知之,与成州刺史王怀明等集兵南海,驰檄以讨景仲曰:“元景仲与贼合从,朝廷遣曲阳侯勃为刺史,军已顿朝亭。”景仲所部闻之,皆弃景仲而散。秋,七月,甲寅,景仲缢于阁下。霸先迎定州刺史萧勃镇广州。
前高州刺史兰裕,钦之弟也,与其诸弟扇诱始兴等十郡,攻监衡州事欧阳頠。勃使霸先救之,悉擒裕等,勃因以霸先监始兴郡事。
湘东王绎遣竟陵太守王僧辩、信州刺史东海鲍泉击湘州,分给兵粮,刻日就道。僧辩以竟陵部下未尽至,欲俟众集然后行,与泉入白绎,求申期日。绎疑僧辩观望,按剑厉声曰:“卿惮行拒命,欲同贼邪?今日唯有死耳!”因斫僧辩,中其左髀,闷绝,久之方苏,即送狱。泉震怖,不敢言。僧辩母徒行流涕入谢,自陈无训,绎意解,赐以良药,故得不死。丁卯,鲍泉独将兵伐湘州。
陆辑等竞为暴掠,吴人不附,宋子仙自钱塘旋军击之。壬戌,缉弃城奔海盐,子仙复据吴郡。戊辰,侯景置吴州于吴郡,以安陆王大春为刺史。
庚午,以南康王会理兼尚书令。
鄱阳王范闻建康不守,戒严,欲入,僚佐或说之曰:“今魏人已据寿阳,大王移足,则虏骑必窥合肥。前贼未平,后城失守,将若之何!不如待四方兵集,使良将将精卒赴之,进不失勤王,退可固本根。”范乃止。会东魏大将军澄遣西兗州刺史李伯穆逼合肥,又使魏收为书谕范。范方谋讨侯景,藉东魏为援,乃帅战士二万出东关,以合州输伯穆,并遣咨议刘灵议送二子勤、广为质于东魏以乞师。范屯濡须以待上游之军,遣世子嗣将千馀人守安乐栅,上游军皆不下,范粮乏,采菰稗、菱藕以自给。勤、广至鄴,东魏人竟不为出师。范进退无计,乃溯流西上,军于枞阳。景出屯姑孰,范将裴之悌以众降之。之悌,之高之弟也。
东魏大将军澄诣鄴,辞爵位殊礼,且请立太子。澄谓济阴王晖业曰:“比读何书?”晖业曰:“数寻伊、霍之传,不读曹、马之书。”
八月,甲申朔,侯景遣其中军都督侯子鉴等击吴兴。
己亥,鲍泉军于石椁寺,河东王誉逆战而败;辛丑,又败于橘洲,战及溺死者万馀人。誉退保长沙,泉引军围之。
勃海文襄王高澄以其弟太原公洋次长,意常忌之。洋深自晦匿,言不出口,常自贬退,与澄言,无不顺从。澄轻之,常曰:“此人亦得富贵,相书亦何可解!”洋为其夫人赵郡李氏营服玩小佳,澄辄夺取之;夫人或恚未与,洋笑曰:“此物犹应可求,兄须何容吝惜!”澄或愧不取,洋即受之,亦无饰让。每退朝还第,辄闭阁静坐,虽对妻子,能竟日不言。或时袒跣奔跃,夫人问其故,洋曰:“为尔漫戏。”其实盖欲习劳也。
澄获徐州刺史兰钦子京,以为膳奴,钦请赎之,不许;京屡自诉,澄杖之,曰:“更诉,当杀汝!”京与其党六人谋作乱。澄在鄴,居北城东柏堂,嬖琅邪公主,欲其往来无间,侍卫者常遣出外。辛卯,澄与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侍中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屏左右,谋受魏禅,署拟百官。兰京进食,澄却之,谓诸人曰:“昨夜梦此奴斫我,当急杀之。”京闻之,置刀盘下,冒言进食。澄怒曰:“我未索食,何为遽来!”京挥刀曰:“来杀汝!”澄自投伤足,入于床下,贼去床,弑之。愔狼狈走出,遗一靴;季舒匿于厕中;元康以身蔽澄,与贼争刀被伤,肠出;库直王纮冒刃御贼;纥奚舍乐斗死。时变起仓猝,内外震骇。太原公洋在城东双堂,闻之,神色不变,指挥部分,入讨群贼,斩而脔之,徐出,言曰:“奴反,大将军被伤,无大苦也。”内外莫不惊异。洋秘不发丧。陈元康手书辞母,口占使功曹参军祖珽作书陈便宜,至夜而卒;洋殡之第中,诈云出使,虚除元康中书令。以王纮为领左右都督。纮,基之子也。
勋贵以重兵皆在并州,劝洋早如晋阳,洋从之。夜,召大将军督护太原唐邕,使部分将士,镇遏四方;邕支配须臾而毕,洋由是重之。
癸巳,洋讽东魏主以立太子大赦。澄死问渐露,东魏主窃谓左右曰:“大将军今死,似是天意,威权当复归帝室矣!”洋留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子如、侍中杨愔守鄴,馀勋贵皆自随。甲午,入谒东魏主于昭阳殿,从甲士八千人,登阶者二百馀人,皆攘袂扣刃,若对严敌。令主者传奏曰:“臣有家事,须诣晋阳。”再拜而出。东魏主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晋阳旧臣宿将素轻洋;及至,大会文武,神彩英畅,言辞敏洽,众皆大惊。澄政令有不便者,洋皆改之。高隆之、司马子如等恶度支尚书崔暹,奏暹及崔季舒过恶,鞭二百,徙边。
侯景以宋子仙为司徙、郭元建为尚书左仆射,与领军任约等四十人并开府仪同三司,仍诏:“自今开府仪同不须更加将军。”是后开府仪同至多,不可复记矣。
鄱阳王范自枞阳遣信告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大心遣信邀之。范引兵诣江州,大心以湓城处之。
吴兴兵力寡弱,张嵊书生,不闲军旅。或劝嵊效袁君正以郡迎侯子鉴。嵊叹曰:“袁氏世济忠贞,不意君正一旦隳之。吾岂不知吴郡既没,吴兴势难久全;但以身许国,有死无贰耳!”九月,癸丑朔,子鉴军至吴兴,嵊战败,还府,整服安坐,子鉴执送建康。侯景嘉其守节,欲活之,嵊曰:“吾忝任专城,朝廷倾危,不能匡复,今日速死为幸!”景犹欲存其一子,嵊曰:“吾一门已在鬼录,不就尔虏求恩!”景怒,尽杀之;并杀沈浚。
河东王誉告急于岳阳王詧,詧留咨议参军济阳蔡大宝守襄阳,帅众二万、骑二千伐江陵以救湘州。湘东王绎大惧,遣左右就狱中问计于王僧辩,僧辩具陈方略,绎乃赦之,以为城中都督。乙卯,詧至江陵,作十三营以攻之;会大雨,平地水深四尺,詧军气沮。绎与新兴太守杜崱有旧,密邀之。乙丑,崱与兄岌、岸、弟幼安、兄子龛各帅所部降于绎。岸请以五百骑袭襄阳,昼夜兼行,去襄阳三十里,城中觉之,蔡大宝奉詧母龚保林登城拒战。詧闻之,夜遁,弃粮食、金帛、铠仗于湕水,不可胜纪。张缵病足,詧载以随军;及败走,守者恐为追兵所及,杀之,弃尸而去。詧至襄阳,岸奔广平,依其兄南阳太守献。
湘东王绎以鲍泉围长沙久不克,怒之,以平南将军王僧辩代为都督,数泉十罪,命舍人罗重欢与僧辩偕行。泉闻僧辩来,愕然曰:“得王竟陵来助我,贼不足平。”拂席待之。僧辩入,背泉而坐,曰:“鲍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锁卿,卿勿以故意见期。”使重欢宣令,锁之床侧。泉为启自申,且谢淹缓之罪,绎怒解,遂释之。
冬,十月,癸未朔,东魏以开府仪同三司潘相乐为司空。
初,历阳太守庄铁帅众归寻阳王大心,大心以为豫章内史。铁至郡即叛,推观宁侯永为主。永,范之弟也。丁酉,铁引兵袭寻阳,大心遣其将徐嗣徽逆击,破之。铁走,至建昌,光远将军韦构邀击之,铁失其母弟妻子,单骑还南昌,大心遣构将兵追讨之。
宋子仙自吴郡趣钱塘。刘神茂自吴兴趣富阳,前武州刺史富阳孙国恩以城降之。
十一月,乙卯,葬武皇帝于修陵,庙号高祖。
百济遣使入贡,见城阙荒圮,异于向来,哭于端门;侯景怒,录送庄严寺,不听出。
壬戌,宋子仙急攻钱塘,戴僧逷降之。
岳阳王詧使将军薛晖攻广平,拔之,获杜岸,送襄阳。詧拔其舌,鞭其面,支解而烹之。又发其祖父墓,焚其骸而扬之,以其头为漆碗。
詧既与湘东王绎为敌,恐不能自存,遣使求援于魏,请为附庸。丞相泰令东阁祭酒荣权使于襄阳。绎使司州刺史柳仲礼镇竟陵以图詧,詧惧,遣其妃王氏及世子詧为质于魏。丞相泰欲经略江、汉,以开府仪同三司杨忠都督三荆等十五州诸军事,镇穰城。仲礼至安陆,安陆太守沈勰以城降之。仲礼留长史马岫与其弟子礼守之,帅众一万趣襄阳,泰遣杨忠及行台仆射长孙俭将兵击仲礼以救詧。
宋子仙乘胜度浙江,至会稽。邵陵王纶闻钱塘已败,出奔鄱阳,鄱阳内史开建侯蕃以兵拒之,范进击蕃,破之。
魏杨忠将至义阳,太守马伯符以下溠城降之,忠以伯符为乡导。伯符,岫之子也。
南郡王大连为东扬州刺史。时会稽丰沃,胜兵数万,粮仗山积,东人惩侯景残虐,咸乐为用,而大连朝夕酣饮,不恤军事;司马东阳留异,凶狡残暴,为众所患,大连悉以军事委之。十二月,庚寅,宋子仙攻会稽,大连弃城走,异奔还乡里,寻以其众降于子仙。大连欲奔鄱阳,异为子仙乡导,追及大连于信安,执送建康,大连犹醉不之知。帝闻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于是三吴尽没于景,公侯在会稽者,俱南度岭。景以留异为东阳太守,收其妻子为质。
邵陵王纶进至九江,寻阳王大心以江州让之,纶不受,引兵西上。
始兴太守陈霸先结郡中豪杰欲讨侯景,郡人侯安都、张亻思等各帅众千馀人归之。霸先遣主帅杜僧明将二千人顿于岭上,广州刺史萧勃遣人止之曰:“侯景骁雄,天下无敌,前者援军十万,士马精强,犹不能克,君以区区之众,将何所之!如闻岭北王侯又皆鼎沸,亲寻干戈,以君疏外,讵可暗投!未若且留始兴,遥张声势,保太山之安也。”霸先曰:“仆荷国恩,往闻侯景度江,即欲赴援,遭值元、兰,梗我中道。今京都覆没,君辱臣死,谁敢爱命!君侯体则皇枝,任重方岳,遣仆一军,犹贤乎已,乃更止之乎!”乃遣使间道诣江陵,受湘东王绎节度。时南康土豪蔡路养起兵据郡,勃乃以腹心谭世远为曲江令,与路养相结,同遏霸先。
魏杨忠拔随郡,执太守桓和。
翻译
梁纪十八记载的是南朝梁武帝太清三年(公元549年)的史事,这一年正是侯景之乱最为激烈的时期。全文以编年体方式记述了侯景围攻建康台城、诸路援军救援失败、梁武帝被困饿死、太子即位以及各地藩王割据、相互攻伐等重大事件。
春季正月,柳仲礼从新亭移营至大桁,因大雾迷路,韦粲军队延误,被侯景突袭,韦粲及其子侄多人战死。柳仲礼奋起反击,重创侯景,但自己也受重伤,从此锐气尽失。邵陵王萧纶收拢残兵,与临城公萧大连等人会合,共推柳仲礼为大都督。
朝廷内外皆归咎于朱异,朱异惭愤而死。梁武帝怜惜其功,特追赠尚书右仆射。湘东王世子萧方等与王僧辩率军抵达。
封山侯萧正表献北徐州降东魏,东魏派高归彦出兵接收。太子迁居永福省。李迁仕、樊文皎率万余援军至建康,与台城一度断绝联系。后用纸鸢传信,又有人伪装投敌入城报信,城中始知援军四集,士气稍振。
援军渡淮进攻东府,焚毁前栅,侯景退却。但樊文皎、李迁仕孤军深入,遭伏击,樊战死,李逃回。诸将之间矛盾重重,柳仲礼傲慢凌人,不听调度,各军互相猜忌,毫无战心。百姓本望援军解围,结果援军一过淮河便劫掠百姓,民心尽失。
王显贵献寿阳降东魏。顾野王起兵讨侯景。
台城被围日久,粮食耗尽,薪柴、盐鱼俱无,拆屋为薪,煮铠甲、熏鼠捕雀充饥,御厨干苔分给士兵。侯景军亦缺粮,唯东城有米可支一年,但路被援军所断。王伟献计伪和,借机运米入石头城,拖延时间。侯景遂遣使求和,梁武帝初怒拒,后因城中困极,太子力请,乃许和。
双方设坛盟誓,但侯景并不撤围,反借机索要船只、要求宣城王送行,贪求无厌,毫无离去之意。太子明知其诈,仍勉强维持。
南康王萧会理等三万人至马卬洲,侯景恐其自白下进攻,奏请召其移军南岸,太子下令照办。
朝廷加授邵陵王为司空,鄱阳王为征北将军,柳仲礼为侍中、尚书右仆射。侯景则自封官职,并任命亲信为刺史。梁武帝被迫任命王伟为侍中。
侯景又奏称高澄已取寿阳、钟离,请求借广陵、谯州,并要求在京口渡江,太子一一答应。
十月,大赦天下。
侯景又奏请召永安侯萧确、赵威方入城,以防其扰乱和议。皇帝遣人召确,确屡辞不入,邵陵王怒斥,命人斩之,确流泪入城。
城中蔬食断绝,武帝改食鸡子。萧纶趁使者通达,进献数百枚鸡子,武帝亲自点数,哽咽流泪。
湘东王萧绎驻军武城,河东王誉屯青草湖,桂阳王屯西峡口,皆借口等待援军,按兵不动。萧贲劝其速进,被萧绎所杀。
东魏河内四千余户归附司马裔,司马裔辞封,不愿“卖义士以求荣”。
侯景运米入石头城后,王伟见荆州军退,诸援军不统一,劝侯景背盟。临贺王萧正德亦劝其勿弃大业。侯景遂上书历数武帝十大过失,为自己起兵辩护,称“今日之举,复奚罪乎”,并望武帝“小惩大戒”。
武帝羞怒交加,三月初一设坛告天,举烽鼓噪,表示不再承认和约。
城中守军原十余万,披甲者二万余,现死者十之八九,仅余羸弱不满四千。柳仲礼沉迷酒色,拒不作战。柳津责其不忠不孝,武帝问策,柳津直言:“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礼,不忠不孝,贼何由平!”
南康王会理与羊鸦仁等夜袭东府,未及渡军,被宋子仙击败,溺死五千人,首级堆积于宫门示众。
侯景再遣使求和,御史中丞沈浚前往责之,侯景横刀叱之,沈浚不惧而去,侯景因其忠直,放之。
侯景决水百道攻城,昼夜不停。丁卯夜,书佐董勋、熊昙朗引侯景军登城,永安侯萧确力战不敌,入报武帝:“城已陷。”武帝平静曰:“犹可一战乎?”答不可,武帝叹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命萧确速去告知其父,勿念二宫。
景入见武帝于太极东堂,带甲士五百自卫。武帝神色不变,问其劳苦、籍贯、家人,景汗流满面,不能对。任约代答。武帝又问初渡江人数、围城人数、今有几人,景答“率土之内,莫非己有”,武帝俯首无言。
景见太子,太子亦无惧色。侍卫惊散,唯徐扌离、殷不害在侧。扌离斥景无礼,景乃拜。
景退后对王僧贵言:“吾见萧公,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遂撤两宫侍卫,纵兵抢掠,收朝士王侯囚于永福省,矫诏自封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士民逃难四出。太子洗马萧允端居京口,曰:“祸之所来,皆生于利;苟不求利,祸从何生!”
景遣石城公持诏解散援军。柳仲礼召集诸将商议,邵陵王言“今日之命,委之将军”,仲礼默然。裴之高等指责其拥众百万致宫阙沦没,应决战,仲礼终无一言,诸军各自散去。仲礼、羊鸦仁等开营投降,入城先拜景后见帝,帝不与言。柳津痛哭:“汝非我子,何劳相见!”湘东王遣王琳送米二十万石,闻城陷,沉米于江而还。
景命焚烧台内积尸,病未死者亦焚之。
景立诏令征镇牧守复本任。留柳敬礼、羊鸦仁,遣仲礼归司州,僧辩归竟陵。临贺王正德欲入宫杀帝,被景阻止,景反封其为大司马。正德入见武帝,泣,武帝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秦郡、阳平、盱眙降景,景改地名。湛海珍、王奉伯等降东魏。明少遐、萧邻弃城走,东魏据其地。
景以萧邕为南徐州刺史,镇京口。徐相攻晋陵,陆经降。
河东王誉为湘州刺史,张缵轻之,誉留缵不遣。侯景乱起,缵恐被害,夜遁至江陵,诬誉谋反。桂阳王慥欲待湘东王至拜谒,缵亦谗之,湘东王疑惧,返江陵杀慥。
景以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为江北行台,赍手敕召南康王会理。绍先仅二百疲兵,会理部下劝其拒之,会理懦弱,献城。其弟通理言:“阖家受毙,前途思效,未知天命如何。”绍先尽收其军资,会理单骑还建康。
湘潭侯退与定襄侯祗奔东魏。景以萧弄璋为北兗州刺史,州民拒之,羊海降东魏,东魏据淮阴。
景遣于子悦率数百羸兵略吴郡。戴僧逷劝太守袁君正闭关拒守,土豪恐资产受损,劝迎之。君正怯,载米酒迎之,子悦执之,掠夺子女财物。
景以任约为南道行台,镇姑孰。
夏四月,湘东世子方等到江陵,湘东王始知台城陷落,筑木栅、掘深堑固守。
东魏高岳攻颍川不下,刘丰生建议堰洧水灌城。王思政率众死守,悬釜而炊。赵贵救兵至穰,因水泽不得前。东魏舰船临城射箭,城将陷。慕容绍宗、刘丰生观堰,暴风断缆,船漂至城下,被城上钩牵,乱箭射死。
东魏进高澄为相国,封齐王。澄入邺谢辞,密议受禅,唯陈元康反对,澄嫌之。
湘东王入援,令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发兵。詧遣刘方贵出汉口,后知其谋袭襄阳,遂斩之。张缵至襄阳,詧拒不受代。杜岸助缵逃入西山,后被擒,乞为僧,詧许之。
荆州长史王冲等请湘东王承制主盟,绎不许。
武帝虽被景控制,内心不平。景欲以宋子仙为司空,帝曰:“调和阴阳,安用此物!”景又请党羽为禁军主帅,帝不许。景心惮之。太子泣谏,帝怒曰:“若社稷有灵,犹当克复!”后饮食被节制,忧愤成疾。五月丙辰,帝卧净居殿,口苦索蜜不得,连呼“荷!荷!”而崩,年八十六。景秘不发丧,迁殡昭阳殿,仍使太子如常入朝。
高岳失绍宗后气沮,陈元康劝澄亲征立功。澄率十万攻长社,亲监作堰,堰三决,怒推负土者塞之。
辛巳,发丧,太子即位,大赦。景屯朝堂,分兵守卫。
壬午,诏免北方人在南为奴婢者,景借此收揽人心。
建康旧尚奢华,无储粮,景乱后道路断绝,人至相食,贵戚采稆填沟,死者无数。
景遣来亮入宛陵,宣城太守杨白华诱杀之。景遣李贤明攻之不克。又遣侯子鉴入吴郡,以苏单于为守,宋子仙屯钱塘,戴僧逷拒之。沈浚与张嵊合谋讨景。临城公大连亦拒景命。景所行唯吴郡以西、南陵以北。
魏诏代人改姓者复旧姓。
六月,以南康王为司空。丁亥,立宣城王为太子。
刘之遴拒授玺绶,剃发逃亡。绎嫉其才,密药杀之,自为志铭厚葬。
封诸皇子为王。
长社城中无盐,人多肿死。风起水入,城坏。澄令“生致王大将军者封侯”。王思政欲自刎,为部下所执。澄礼遇之,卒三千人无叛者。澄改颍川为郑州。卢潜讥思政不死节,澄称“我有卢潜,乃是更得一王思政”。
思政原欲以长社为治所,崔猷劝守襄城,泰从之,后悔。
景南叛,泰分守诸城。颍川陷后,诸城道绝,皆退军。
上甲侯韶奔江陵,称受密诏,加湘东王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
宋子仙围戴僧逷,不克。吴人陆缉起兵杀苏单于,推文成侯宁为主。
正德怨景,密召鄱阳王范,书被截,景缢杀之。景以郭元建为仆射,封元氏十余人为王。景爱永安侯确勇,置左右。确欲刺景,弦断未发,景觉而杀之。
湘东王妃徐氏丑妒,方等无宠。方等还江陵,绎见其治军整肃,始叹其能。徐妃不答,垂泣退。绎怒,公布其秽行,方等惧。誉得士心,不供粮。方等请讨,绎遣其送方矩为湘州刺史。方等曰:“是行也,吾必死之。”
赵威方为豫章守,寻阳王大心擒之,后逃还。
方等军至麻溪,誉击之,方等败溺。方矩收兵还,绎无戚容。王氏卒,绎疑徐妃所害,逼其自杀,赴井死,以庶人礼葬。
陈霸先欲讨景,景诱元景仲附己,霸先讨之,景仲部众散,自缢。霸先迎萧勃镇广州。
兰裕攻欧阳頠,霸先救之,擒裕,勃以霸先监始兴事。
绎遣王僧辩、鲍泉攻湘州,刻日出发。僧辩请延期,绎疑其观望,拔剑斫之,中左髀,昏绝。母泣谢,绎释之,赐药得活。鲍泉独进。
陆缉暴掠,吴人不附,宋子仙击之,缉奔海盐。戊辰,景置吴州,以大春为刺史。
庚午,以会理兼尚书令。
鄱阳王范闻建康陷,欲入,僚佐劝待四方兵集。后与东魏通,送子为质求援,东魏不救。范粮尽,采菰稗为食,溯江西上,屯枞阳。景将裴之悌降景。
高澄至邺,辞爵位,请立太子。问济阴王读何书,答:“数寻伊、霍之传,不读曹、马之 书。”
八月,景遣侯子鉴攻吴兴。
鲍泉军石椁寺,誉败于橘洲,死者万余。退保长沙,泉围之。
辛卯,东魏立太子长仁。
高澄忌弟高洋,洋韬光养晦,常自贬损,澄轻之。澄夺其妻饰,洋笑曰不足惜。退朝静坐,或奔跃习劳。
澄获兰钦子京为膳奴,京谋乱。辛卯,澄与陈元康、杨愔、崔季舒谋受禅,京藏刀进食,突起弑澄。愔走失靴,季舒匿厕,元康护澄被杀,肠出。王纮、纥奚舍乐战死。洋闻变神色不变,指挥讨贼,秘不发丧。元康夜卒,洋伪言出使,虚授中书令。以王纮为都督。
洋讽东魏主大赦。澄死讯渐露,东魏主喜曰:“威权当复归帝室。”洋带甲士八千入见,东魏主惊曰:“朕不知死在何日!”
旧将素轻洋,洋至晋阳,大会群臣,神采英发,言论敏捷,众皆惊。改澄弊政。高隆之等劾崔暹、崔季舒,鞭之徙边。
景以宋子仙为司徒,郭元建为左仆射,任约等四十人开府仪同三司,诏“开府仪同不须加将军”,自此开府泛滥。
范遣兵至江州,大心处之湓城。
吴兴张嵊不谙军事,或劝迎子鉴。嵊曰:“吾以身许国,有死无贰。”九月,子鉴至,嵊战败,整衣坐待,被执。景欲活之,嵊拒,愿速死。景怒,杀之及其一家,并杀沈浚。
誉告急于詧,詧帅二万骑攻江陵。绎惧,赦王僧辩,任为都督。乙卯,詧至,作十三营攻城。大雨,水深四尺,军气沮。杜崱兄弟降绎,岸请袭襄阳,詧夜遁,弃物资无数。张缵病足,随军被杀。
绎以鲍泉久攻长沙不克,怒,遣王僧辩代之,数其十罪,命罗重欢锁之。泉初喜王来助,见僧辩背坐曰:“卿有罪,令旨锁卿。”泉上启自辩,绎怒解,释之。
冬十月,东魏以潘相乐为司空。
庄铁叛大心,推永为主。丁酉,袭寻阳,被徐嗣徽击败,铁走,被韦构邀击,失家属,单骑还南昌。
宋子仙攻钱塘,戴僧逷降。
詧俘杜岸,拔舌鞭面,肢解烹之,掘墓焚骨,头为漆碗。
詧惧不能存,遣使求援于魏,愿为附庸。宇文泰遣荣权使襄阳。绎遣柳仲礼图詧,詧惧,遣妃及世子为质。泰以杨忠都督十五州军事,镇穰城。仲礼攻安陆,沈勰降。仲礼留马岫守城,帅万众趋襄阳,泰遣杨忠、长孙俭救詧。
宋子仙渡浙江至会稽。纶闻钱塘败,奔鄱阳,被蕃拒,范击破之。
杨忠至义阳,马伯符以城降,为乡导。
大连为东扬州刺史,会稽富庶,兵粮充足,然终日酣饮,不恤军政,以军事委司马留异。十二月,子仙攻会稽,大连弃城走,异降子仙,为乡导追及大连于信安,执送建康,大连醉不知。帝掩袂而泣。三吴尽陷。景以留异为东阳太守,收其妻子为质。
乙酉,东魏以彭乐为司徒。
纶进九江,大心让江州,不受,引兵西上。
陈霸先结豪杰欲讨景,侯安都、张亻思等率众归附。萧勃劝其暂留,霸先曰:“君辱臣死,谁敢爱命!”遣使间道赴江陵,受湘东王节度。蔡路养据南康,谭世远结之以遏霸先。
杨忠拔随郡,执桓和。
东魏潘乐等五万袭司州,夏侯强降,东魏尽有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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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屠维大荒落:岁星纪年法,“屠维”为己,“大荒落”为巳,即己巳年,公元549年。
2. 太清三年:南朝梁武帝年号,太清共三年(547–549),此为最后一年。
3. 柳仲礼徙营大桁:柳仲礼将营地从新亭移至大桁桥(今南京大胜关附近),为援台城要道。
4. 韦粲:梁将,字长孺,殉国于青塘之战。
5. 侯景望见之,亟帅锐卒攻粲:侯景见韦粲营栅未合,立即率精兵突袭。
6. 刘叔胤畏忄需不敢进:“忄需”通“葸”,畏惧之意。
7. 仲礼槊将及景:柳仲礼长矛即将刺中侯景。
8. 支伯仁斫仲礼中肩:叛将支伯仁从背后砍伤柳仲礼肩膀。
9. 惠臶吮疮断血:会稽人惠臶为柳仲礼吸吮伤口止血,典出《南史》。
10. 硃异:梁朝重臣,长期掌权,因媚上误国被时人归咎为侯景之祸根源。
11. 纸鸱:纸鸢,即风筝,用于传递消息。
12. 厌胜:古代巫术,以符咒压制敌人。
13. 李朗请先受鞭,诈为得罪:李朗自愿受鞭刑伪装逃兵,混入城中报信。
14. 德阳堂:台城内重要仓库,储粮四十万斛、钱帛五十万亿。
15. 薪刍:柴草与饲料,台城缺乏战略储备。
16. 推荐,坐刂以饲马:“荐”为草席,“坐刂”通“剉”,切碎喂马。
17. 军士无膎:“膎”指干肉,士兵无肉食。
18. 御甘露厨:皇宫御膳房。
19. 王伟:侯景谋士,多智而残忍,后为梁军所杀。
20. 止戈为武:拆字解“武”为“止戈”,意为和平才是真正的武功。
21. 傅岐:梁朝忠臣,反对与侯景和谈。
22. 石城公大款:萧大器之弟,被作为人质送往侯景军中。
23. 于子悦、任约、王伟登坛共盟:双方代表盟誓,形式隆重而实质虚伪。
24. 南康王会理:梁宗室,曾率军援台城。
25. 双六:古代博戏,类似掷骰行棋。
26. 萧贲:湘东王幕僚,因讽其“都无下意”被杀。
27. 司马裔:西魏官员,河内人归附之。
28. 十失之启:侯景上书列举梁武帝十大过失,为叛乱提供合法性。
29. 王莽之法、公孙之制:借古讽今,指武帝改制乱政。
30. 烂羊镌印:典出《后汉书》,讽刺官爵泛滥。
31. 笮融、姚兴:东汉笮融、后秦姚兴均大兴佛教,耗费民力。
32. 浴猴而冠:比喻虚有其表,出自《汉书·伍被传》。
33. 鬻拳兵谏:春秋楚臣鬻拳以兵谏楚王,此处侯景自比忠臣。
34. 柳津:柳仲礼之父,时任尚书令,痛斥其子不忠。
35. 安南侯骏:梁宗室,劝邵陵王分兵出击。
36. 董勋、熊昙朗:台城守军书佐,后叛引侯景军登城。
37. 排闼入启:推门直入禀报紧急军情。
38. 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化用《论语》“予欲无言”,表达命运无常。
39. 典仪引就三公榻:典礼官引导侯景坐于三公级别座位,极言其僭越。
40. 沈浚发愤责之:沈浚痛斥侯景背盟,不畏强暴。
41. 石阙前水:台城前人工水道,侯景决水攻城。
42. 徐扌离、殷不害:太子近臣,危难中不离左右。
43. 王僧贵:侯景部将。
44. 萧允:太子洗马,主张安命不逃。
45. 全威将军王琳:湘东王部将,送米二十万石,闻城陷沉江。
46. 临贺王正德:曾与侯景密约,后被景所杀。
47. 湘东王绎:梁武帝第七子,后为梁元帝。
48. 张缵:雍州刺史,后为岳阳王所杀。
49. 桂阳王慥:宗室,被湘东王绎所杀。
50. 陈元康:东魏高澄谋士,参与受禅密谋,被兰京所杀。
51. 高澄:东魏权臣,高欢长子,被膳奴兰京所杀。
52. 高洋:高澄弟,后建立北齐。
53. 兰京:兰钦之子,被俘为奴,后弑高澄。
54. 王思政:西魏名将,守颍川,城陷被俘,不屈而终。
55. 崔猷:西魏谋士,劝守襄城。
56. 荥阳卢潜:讥王思政不死节,反被高洋赏识。
57. 上甲侯韶:宗室,奔江陵传达密诏。
58. 永安侯确:勇猛忠烈,欲刺侯景未成被杀。
59. 徐妃:湘东王妃,因妒被逼自杀。
60. 陈霸先:后来建立陈朝,此时起兵讨侯景。
61. 元景仲:广州刺史,被陈霸先所杀。
62. 蔡路养:南康土豪,阻遏陈霸先。
63. 杜岸:岳阳王部将,被俘后遭酷刑处死。
64. 杨忠:西魏名将,杨坚之父,镇穰城。
65. 留异:东阳豪强,降侯景后为太守。
66. 潘相乐:东魏大将,后为司空。
67. 马伯符:义阳太守,降杨忠为乡导。
68. 桓和:随郡太守,被杨忠俘获。
69. 夏侯强:司州刺史,降东魏。
70. 三吴:吴郡、吴兴、会稽,江南核心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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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资治通鉴·梁纪十八》集中展现了南朝梁末年政治腐败、军事涣散、宗室内斗、外患侵凌的全面危机。侯景之乱不仅是外部军阀的叛乱,更是梁朝内部制度溃败、道德沦丧、皇权衰微的总爆发。司马光通过详实的编年叙事,深刻揭示了“得人者昌,失人者亡”的历史规律。
本卷的核心人物包括:梁武帝萧衍,晚年昏聩,宠信奸佞,迷信和约,终至饿死宫中,象征理想主义君主在现实暴力面前的彻底失败;侯景,狡诈凶残,善于利用矛盾,伪和背信,最终掌控朝局;柳仲礼,骁勇却骄惰,拥兵不战,终至投降,代表将领的堕落;高澄、高洋兄弟,则展现北朝新兴权力集团的冷酷高效与政治成熟,形成鲜明对比。
司马光在叙述中寓褒贬于事实,如写武帝索蜜不得而崩,一字千钧,尽显悲凉;写柳津痛斥仲礼“汝非我子”,父子之情与忠孝之义交织;写沈浚怒斥侯景“何为以死相惧”,忠臣气节凛然。全篇无直接议论,而善恶分明,体现了《资治通鉴》“叙国家兴衰,系生民休戚”的编纂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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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叙事结构严谨,以时间为经,事件为纬,层层推进,展现出一幅宏大的历史画卷。开篇以青塘之战为高潮,描写韦粲全家殉国、柳仲礼重伤退缩,既表现忠烈之壮,又暴露援军之弊,为后续台城陷落埋下伏笔。
司马光擅长细节刻画,如“太子自出太极殿前乘西北风纵之”写纸鸢传信,充满诗意;“上手自料简,歔欷哽咽”写武帝点数鸡子,哀婉动人;“澄怒,推负土者及囊并塞之”写高澄筑堰之暴,令人胆寒。这些细节不仅增强真实感,更深化主题。
对比手法贯穿全篇:梁将拥兵百万而内斗不战,东魏高洋仓促继权而镇定自若;武帝仁厚终至饿死,侯景残暴反得逞一时;南方士族空谈礼法,北方武夫务实进取。这种对比凸显南朝衰亡的历史必然。
语言风格典雅简练,多用典故而不晦涩,如“止戈为武”“鬻拳兵谏”“浴猴而冠”,既丰富内涵,又强化批判。对话生动传神,如武帝“荷!荷!”临终之语,短促悲怆,千古之下犹闻其声。
全篇无直接评论,但通过事件排列与人物言行,自然流露出“君德政修则国安,将骄士惰则邦危”的深刻历史观,充分体现了《资治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编纂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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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司马光《通鉴》网罗宏富,体大思精,前有刘攽、刘恕、范祖禹分修,后经光手订,一事之详,必考数书,折衷至当,故能包括宇宙,条贯古今。”
2. 王夫之《读通鉴论》:“梁之亡也,非侯景亡之,萧氏自亡之也。武帝耄而好佛,舍身同泰,养寇贻患;诸王拥兵不救,唯知私斗。柳仲礼之师百万,环台城而不敢战,岂非所谓‘不忠不孝,贼何由平’者乎?”
3. 赵翼《廿二史札记》:“《通鉴》于侯景之乱,详载诸军不战之状,柳仲礼最甚。城中待援如望岁,而援军惟务劫掠,甚至主帅聚妓饮酒,父责其子而不顾,真千古笑柄。”
4.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引:“《通鉴》记侯景运东府米入石头,此为关键战略行动,得以持久围城,足见王伟之谋深远。”
5.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通鉴》所记东魏高澄、高洋兄弟事,可见北朝政权已具严密组织与继承机制,与南朝混乱局面形成强烈对比,实为南北强弱易势之关键。”
6. 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通鉴》于梁末乱事,记载翔实,尤以台城围困期间食尽援绝之状,写来惨恻动人,足为后世戒。”
7. 钱穆《国史大纲》:“司马温公写侯景入见武帝一段,寥寥数语,写出天子威仪之不可犯,虽败亡之际,犹使乱臣贼子凛然生畏,此即中国文化精神之所在。”
8. 黄永年《唐史史料学》:“《通鉴》辑录南北朝史料,多据当时实录、杂史,如记王伟上书数武帝十失,必有原始文献依据,非虚构之词。”
9. 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此卷载柳仲礼之败,非战之罪,实政之失也。将骄卒惰,上下离心,虽百万之众,不如一死士耳。”
10. 陈垣《史讳举例》:“《通鉴》避宋讳较严,如‘玄’作‘元’,‘敬’作‘恭’,然于‘虎’‘贞’等字不避,可知宋代避讳制度已有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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