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章执徐,一年。
东昏侯下永元二年(庚辰,公元五零零年)
春,正月,元会,帝食后方出;朝贺裁竟,即还殿西序寝。自巳至申,百僚陪位,皆僵仆饥甚。比起就会,匆遽而罢。
乙巳,魏大赦,改元景明。
豫州刺史裴叔业闻帝数诛大臣,心不自安;登寿阳城,北望肥水,谓部下曰:“卿等欲富贵乎?我能办之!”及除南兗州,意不乐内徙。会陈显达反。叔业遣司马辽东李元护将兵救建康,实持两端;显达败而还。朝廷疑叔业有异志,叔业亦遣使参察建康消息,众论益疑之。叔业兄子植、飏、粲皆为直阁,在殿中,惧,弃母奔寿阳,说叔业以朝廷必相掩袭,宜早为计。徐世檦等以叔业在边,急则引魏自助,力未能制,白帝遣叔业宗人中书舍人长穆宣旨,许停本任。叔业犹忧畏,而植等说之不已。
叔业遣亲人马文范至襄阳,问萧衍以自安之计,曰:“天下大势可知,恐无复自存之理。不若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衍报曰:“群小用事,岂能及远!计虑回惑,自无所成,唯应送家还都以安慰之。若意外相逼,当勒马步二万直出横江,以断其后,则天下之事,一举可定。若欲北向,彼必遣人相代,以河北一州相处,河南公宁可复得邪!如此,则南归之望绝矣。”叔业沉疑未决,乃遣其子芬之入建康为质,亦遣信诣魏豫州刺史薛真度,问以入魏可不之宜。真度劝其早降,曰:“若事迫而来,则功微赏薄矣。”数遣密信,往来相应和。建康人传叔业叛者不已,芬之惧,复奔寿阳。叔业遂遣芬之及兄女婿杜陵韦伯昕奉表降魏。丁未,魏遣骠骑大将军彭城王勰、东骑将军王肃帅步骑十万赴之;以叔业为使持节、都督豫、雍等五州诸军事、征南将军、豫州刺史,封兰陵郡公。
庚午,下诏讨叔业。二月,丙戌,以卫尉萧懿为豫州刺史。戊戍,魏以彭城王勰为司徒,领扬州刺史,镇寿阳。魏人遣大将军李丑、杨大眼将二千骑入寿阳,又遣奚康生将羽林一千驰赴之。大眼,难当之孙也。
魏兵未渡淮,己亥,裴叔业病卒,僚佐多欲推司马李元护监州,一二日谋不定。前建安戍主安定席法友等以元护非其乡曲,恐有异志,共推裴植监州,秘叔业丧问,教命处分,皆出于植。奚康生至,植乃开门纳魏兵,城库管籥,悉付康生。康生集城内耆旧,宣诏抚赉之。魏以植为兗州刺史,李元护为齐州刺史,席法友为豫州刺史,军主京兆王世弼为南徐州刺史。
巴西民雍道晞聚众万馀逼郡城,巴西太守鲁休烈婴城自守。三月,刘季连遣中兵参军李奉伯帅众五千救之,与郡兵合击道晞,斩之。奉伯欲进讨郡东馀贼,涪令李膺止之曰:“卒惰将骄,乘胜履险,非完策也;不如少缓,更思后计。”奉伯不从,悉众入山,大败而还。
乙卯,遣平西将军崔慧景将水军讨寿阳,帝屏除,出琅邪城送之。帝戎服坐楼上,召慧景单骑进围内,无一人自随者。裁交数言,拜辞而去。慧景既得出,甚喜。
豫州刺史萧懿将步军三万屯小岘,交州刺史李叔献屯合肥。懿遣裨将胡松、李导士帅众万馀屯死虎。骠骑司马陈伯之将水军溯淮而上,以逼寿阳,军于硖石。寿阳士民多谋应齐者。
魏奚康生降御内外,闭城一月,援军乃至。丙申,彭城王勰、王肃击松、伯之等,大破之,进攻合肥,生擒叔献。统军宇文福言于勰曰:“建安,淮南重镇,彼此要冲,得之,则义阳易图;不得,则寿阳难保。”勰然之,使福攻建安,建安戍主胡景略面缚出降。
己亥,魏皇弟恌卒。崔慧景之发建康也,其子觉为直阁将军,密与之约,慧景至广陵,觉走从之。慧景过广陵数十里,召会诸军主曰:“吾荷三帝厚恩,当顾托之重。幼主昏狂,朝廷坏乱;危而不扶,责在今日。欲与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何如?”众皆响应,于是还军向广陵。司马崔恭祖守广陵城,开门纳之。帝闻变,壬子,假右卫将军左兴盛节,督建康水陆诸军以讨之。慧景停广陵二日,即收众济江。
初,南徐、兗二州刺史江夏王宝玄娶徐孝嗣女为妃,孝嗣诛,诏令离婚,宝玄恨望。慧景遣使奉宝玄为主,宝玄斩其使,因发将吏守城,帝遣马军主戚平、外监黄林夫助镇京口。慧景将渡江,宝玄密与相应,杀司马孔矜、典签吕承绪及平、林夫,开门纳慧景,使长史沈佚之、咨议柳憕分部军众。宝玄乘八舆,手执绛麾,随慧景向建康。台遣骁骑将军张佛护、直阁将军徐元称等六将据竹里,为数城以拒之。宝玄遣信谓佛护曰:“身自还朝,君何意苦相断遏?”佛护对曰:“小人荷国重恩,使于此创立小戍。殿下还朝,但自直过,岂敢断遏!”遂射慧景军,因合战。崔觉、崔恭祖将前锋,皆荒伧善战,又轻行不蒸食,以数舫缘江载酒贪为军粮,每见台军城中烟火起,辄尽力攻之。台军不复得食,以此饥困。元称等议,欲降,佛护不可。恭祖等进攻城,拔之,斩佛护。徐元称降,馀四军主皆死。
乙卯,遣中领军王莹都督众军,据湖头筑垒,上带蒋山西岩实甲数万。莹,诞之从曾孙也。慧景至查硎,竹塘人万副儿说慧景曰:“今平路皆为台军所断,不可议进;唯宜从蒋山龙尾上,出其不意耳。”慧景从之,分遣千馀人,鱼贯缘山自西岩夜下,鼓叫临城中。台军惊恐,即时奔散。帝又遣右卫将军左兴盛帅台内三万人拒慧景于北篱门,兴盛望风退走。
甲子,慧景入乐游苑,崔恭祖帅轻骑十馀突入北掖门,乃复出。宫门皆闭,慧景引众围之。于是东府、石头、白下、新亭诸城皆溃。左兴盛走,不得入宫,逃淮渚荻舫中,慧景擒杀之。宫中遣兵出荡,不克。慧景烧兰台府署为战场。守卫尉萧畅屯南掖门,处分城内,随方应拒,众心稍安。慧景称宣德太后令,废帝为吴王。
陈显达之反也,帝复召诸王侯入宫。巴陵王昭胄惩永泰之难,与弟永新侯昭颖诈为沙门,逃于江西。昭胄,子良之子也。及慧景举兵,昭胄兄弟出赴之。慧景意更向昭胄,犹豫未知所立。
竹里之捷,崔觉与崔恭祖争功,慧景不能决。恭祖劝慧景以火箭烧北掖楼。慧景以大事垂定,后若更造,费用功多,不从。慧景性好谈义,兼解佛理,顿法轮寺,对客高谈,恭祖深怀怨望。时豫州刺史萧懿将兵在小岘,帝遣密使告之。懿方食,投箸而起,帅军主胡松、李居士等数千人自采石济江,顿越城举火,城中鼓叫称庆。恭祖先劝慧景遣二千人断西岸兵,令不得渡。慧景以城旦夕降,外救自然应散,不从。至是,恭祖请击懿军,又不许;独遣崔觉将精手数千人渡南岸。懿军昧旦进战,数合,士皆致死,觉大败,赴淮死者二千馀人。觉单马退,开桁阻淮。恭祖掠得东宫女伎,觉逼夺之。恭祖积忿恨,其夜,与慧景骁将刘灵运诣城降,众心离坏。
夏,四月,癸酉,慧景将腹心数人潜去,欲北渡江;城北诸军不知,犹为拒战。城中出荡,杀数百人。懿军渡北岸,慧景馀众皆走。慧景围城凡十二日而败,从者于道稍散,单骑至蟹浦,为渔人所斩,以头内鳅篮,担送建康。恭祖系尚方,少时杀之。觉亡命为道人,捕获,伏诛。
宝玄初至建康,军于东城,士民多往投集。慧景败,收得朝野投宝玄及慧景人名,帝令烧之,曰:“江夏尚尔,岂可复罪馀人!”宝玄逃亡数日,乃出。帝召入后堂,以步障裹之,令左右数十人鸣鼓角驰绕其外,遣人谓宝玄曰:“汝近围我亦如此耳。”
初,慧景欲交处士何点,点不顾。及围建康,逼召点。点往赴其军,终日谈义,不及军事。慧景败,帝欲杀点。萧畅谓茹法珍曰:“点若不诱贼共讲,未易可量。以此言之,乃应得封!”帝乃止。点,胤之兄也。
萧懿既去小岘,王肃亦还洛阳。荒人往来者妄云肃复谋归国;五月,乙巳,诏以肃为都督豫、徐、司三州诸军事、豫州刺史、西丰公。
己酉,江夏王宝玄伏诛。
壬子,大赦。
六月,丙子,魏彭城王勰进位大司马,领司徒;王肃加开府仪同三司。
太阳蛮田育丘等二万八千户附于魏,魏置四郡十八县。
乙丑,曲赦建康、南徐、兗二州。先是,崔慧景既平,诏赦其党。而嬖幸用事,不依诏书,无罪而家富者,皆诬为贼党,杀而籍其赀;实附贼而盆者皆不问。或谓中书舍人王咺之云:“赦书无信,人情大恶。”咺之曰:“正当复有赦耳。”由是再赦。既而嬖幸诛纵亦如初。
是时,帝所宠左右凡三十一人,黄门十人。直阁、骁骑将军徐世忄剽素为帝所委任,凡有杀戮,皆在其手。及陈显达事起,加辅国将军;虽用护军崔慧景为都督,而兵权实在世忄剽。世忄剽亦知帝昏纵,密谓其党茹法珍、梅虫儿曰:“何世天子无要人,但侬货主恶耳!”法珍等与之争权,以白帝。帝稍恶其凶强,遣禁兵杀之,世忄剽拒战而死。自是法珍、虫儿用事,并为外监,口称诏敕;王咺之专掌文翰,与相脣齿。
帝呼所幸潘贵妃父宝庆及茹法珍为阿丈,梅虫儿及俞灵韵为阿兄。帝与法珍等俱诣宝庆家,躬身汲水,助豆人作膳。宝庆恃势作奸,富人悉诬以罪,田宅赀财,莫不启乞。一家被陷,祸及亲邻。又虑后患,尽杀其男口。
帝数往诸刀敕家游宴,有吉凶辄往庆吊。
奄人王宝孙,年十三四,号“伥子”,最有宠,参预朝政,虽王咺之、梅虫儿之徒亦下之;控制大臣,移易诏敕,乃至骑马入殿,诋诃天子;公卿见之,莫不慑息焉。
吐谷浑王伏连筹事魏尽礼,而居其国,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称制于其邻国。魏主遣使责而宥之。
冠军将军、骠骑司马陈伯之再引兵攻寿阳,魏彭城王勰拒之。援军未至,汝阴太守傅永将郡兵三千救寿阳。伯之防淮口甚固,永去淮口二十馀里,牵船上汝水南岸,以水牛挽之,直南趣淮,下船即渡;适上南岸,齐兵亦至。会夜,永潜进入城,勰喜甚,曰:“吾北望已久,恐洛阳难可复见,不意卿能至也。”勰令永引兵入城,永曰:“永之此来,欲以却敌;若如教旨,乃是与殿下同受功围,岂救援之意!”遂军于城外。
秋,八月,乙酉,勰部分将士,与永并势击伯之于肥口,大破之,斩首九千,俘获一万。伯之脱身遁还,淮南遂入于魏。
魏遣镇南将军元英将兵救淮南,未至,伯之已败,魏主召勰还洛阳。勰累表辞大司马、领司徒,乞还中山;魏主不许。以元英行扬州事,寻以王肃为都督淮南诸军事、扬州刺史,持节代之。
甲辰,夜,后宫火。时帝出未还,宫内人不得出,外人不敢辄开;比及开,死者相枕,烧三千馀间。
时嬖幸之徒皆号为鬼。有赵鬼者,能读《西京赋》,言于帝曰:“柏梁既灾,建章是营。”帝乃大起芳乐、玉寿等诸殿以麝香涂壁,刻画装饰,穷极绮丽。役者自夜达晓,犹不副速。
后宫服御,极选珍奇,府库旧物,不复周用。贵市民间金宝,价皆数倍。建康酒租皆折使输金,犹不能足。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又订出雉头、鹤氅、白鹭缞。嬖幸因缘为奸利,课一输十。又各就州县求人为输,准取见直,不为输送,守宰皆不敢言,重更科敛。如此相仍,前后不息。百姓困尽,号泣道路。
军主吴子阳等出三关侵魏,九月,与魏东豫州刺史田益宗战于长风城,子阳等败还。
萧懿之入援也,萧衍驰使所亲虞安福说懿曰:“诛贼之后,则有不赏之功。当明君贤主,尚或难立;况于乱朝,何以自免!若贼灭之后,仍勒兵入宫,行伊、霍故事,此万世一时。若不欲尔,便放表还历阳,托以外拒为事,则威振内外,谁敢不从!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无民,必生后悔。”长史徐曜甫亦苦劝之,懿并不从。
崔慧景死,懿为尚书令。有弟九人:敷、衍、畅、融、宏、伟、秀、憺、恢。懿以元勋居朝右,畅为卫尉,掌管籥。时帝出入无度,或劝懿因其出门,举兵废之;懿不听。嬖臣茹法珍、王咺之等惮懿威权,说帝曰:“懿将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刻。”帝然之。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劝懿西奔襄阳。懿曰:“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邪!”懿弟侄咸为之备。冬,十月,己卯,帝赐懿药于省中。懿且死,曰:“家弟在雍,深为朝廷忧之。”懿弟侄皆亡匿于里巷,无人发之者;唯融捕得,诛之。
丁亥,魏以彭城王勰为司徒,录尚书事;勰固辞,不免。勰雅好恬素,不乐势利。高祖重其事干,故委以权任,虽有遗诏,复为世宗所留。勰每乖情愿,常凄然叹息。为人美风仪,端严若神,折旋合度,出入言笑,观者忘疲。敦尚文史,物务之暇,披览不辍。小心谨慎,初无过失;虽闲居独处,亦无惰容。爱敬儒雅,倾心礼待。清正俭素,门无私谒。
十一月,己亥,魏东荆州刺史桓晖入寇,拔下笮戍,归之者二千馀户。晖,诞之子也。
初,帝疑雍州刺史萧衍有异志。直后荥阳郑植弟绍叔为衍宁蛮长史,帝使植以候绍叔为名,往刺衍。绍叔知之,密以白衍,衍置酒绍叔家,戏植曰:“朝廷遣卿见图,今日闲宴,是可取良会也。”宾主大笑。又令植历观城隍、府库、士马、器械、舟舰,植退,谓绍叔曰:“雍州实力,未易图也。”绍叔曰:“兄还,具为天子言之:若取雍州,绍叔请以此众一战!”送植于南岘,相持恸哭而别。
及懿死,衍闻之,夜召张弘策、吕僧珍、长史王茂、别驾柳庆远、功曹吉士瞻等入宅定议。茂,天生之子;庆远,元景之弟子也。乙巳,衍集僚佐谓曰:“昏主暴虐,恶逾于纣,当与卿等共除之!”是日,建牙集众,得甲士万馀人,马千馀匹,船三千艘。出檀溪竹木装舰,葺之以茅,事皆立办。诸将争橹,吕僧珍出先所具者,每船付二张,争者乃息。
是时,南康王宝融为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萧颖胄行府州事,帝遣辅国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山阳将兵三千之官,就颖胄兵使袭襄阳。衍知其谋,遣参军王天虎诣江陵,遍与州府书,声云:“山阳西上,并袭荆、雍。”衍因谓诸将佐曰:“荆州素畏襄阳人,加以脣亡齿寒,宁不暗同邪!我合荆、雍之兵,鼓行而东,虽使韩、白复生,不能为建康计;况以昏主役刀敕之徒哉!”颖胄等得书,疑未能决。山阳至巴陵,衍复令天虎赍书与颖胄及其弟南康王龙颖达。天虎既行,衍谓张弘策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近遣天虎往荆州,人皆有书。今段乘驿甚急,止有两函与行事兄弟,云‘天虎口具’;及问天虎而口无所说,天虎是行事心膂,彼间必谓行事与天虎共隐其事,则人人生疑。山阳惑于众口,判相嫌贰,则行事进退无以自明,必入吾谋内。是驰两空函定一州矣。”
山阳至江安,迟回十馀日,不上。颖胄大惧,计无所出,夜遣呼西中郎城局参军安定席阐文、咨议参军柳忱,闭斋定议。阐文曰:“萧雍州蓄养士马,非复一日。江陵素畏襄阳人,又众寡不敌,取之必不可制;就能制之,岁寒不为朝廷所容。今若杀山阳,与雍州举事,立天子以令诸侯,则霸业成矣!山阳持疑不进,是不信我。今斩送天虎,则彼疑可释。至而图之,罔不济矣。”忱曰:“朝廷狂悖日滋,京师贵人莫不重足累息。今幸在远,得假日自安。雍州之事,且藉以相毙耳。独不见萧令君乎?以精兵数千,竟为群邪所陷,祸酷相寻。‘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且雍州士锐粮多,萧使君雄姿冠世,必非山阳所能敌。若破山阳,荆州复受失律之责,进退无可,宜深虑之。”萧颖达亦劝颖胄从阐文等计。诘旦,颖胄谓天虎曰:“卿与刘辅国相识,今不得不借卿头!”乃斩天虎送示山阳,发民车牛,声云起步军征襄阳。山阳大喜。
甲寅,山阳至江津,单车白服,从左右数十人诣颖胄。颖胄使前汶阳太守刘孝庆等伏兵城内,山阳入门,即于车中斩之。副军主李无履收馀众请降。
柳忱,世隆之子也。颖胄虑西中郎司马夏侯详不同,以告忱,忱曰:“易耳!近详求婚,未之许也。”乃以女嫁详子夔,而告之谋,详从之。乙卯,以南康王宝融教纂严,又教赦囚徒,施惠泽,颁赏格。丙辰,以萧衍为使持节都督前锋诸军事。丁巳,以萧颖胄为都督行留诸军事。颖胄有器局,既举大事,虑心委己,众情归之。以别驾南阳宗夬及同郡中兵参军刘坦、咨议参军乐蔼为州人所推信,军府经略,每事谘焉。颖胄、夬各献私钱谷及换借富赀以助军。长法寺僧素富,铸黄金为龙数千两埋土中。颖胄取之,以充军费。
颖胄遣使送刘山阳首于萧衍,且言年月未利,当须明年二月进兵。衍曰:“举事之初,所藉者一时骁锐之心。事事相接,犹恐疑怠;若顿兵十旬,必生悔吝。且坐甲十万,粮用自竭;若童子立异,则大事不成。况处分已定,安可中息哉!昔武王伐纣,行逆太岁,岂复待年月乎!”
戊午,衍上表劝南康王宝融称尊号;不许。十二月,颖胄与夏侯详移檄建康百官及州郡牧守,数帝及梅虫儿、茹法珍罪恶。颖胄遣冠军将军天水杨公则向湘州,西中郎参军南郡邓元起向夏口。军主王法度坐不进军免官。乙亥,荆州将佐复劝宝融称尊号;不许。夏侯详之子骁骑将军亶为殿中主帅,详密召之,亶自建康亡归。壬辰,至江陵,称奉德皇太后之令:“南康王宜纂承皇祚,方俟清宫,未即大号;可封十郡为宣城王、相国、荆州牧,加黄钺,选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国如故。须军次近路,主者备法驾奉迎。”
竟陵太守新野曹景宗遣亲人说萧衍,迎南康王都襄阳,先正尊号,然后将军;衍不从。王茂私谓张弘策曰:“今以南康置人手中,彼扶天子以令诸候,节下前进为人所使,此岂它日之长计乎!”弘策以告衍,衍曰:“若前涂大事不捷,故自兰艾同焚;若其克捷,则威振四海,谁敢不从,岂碌碌受人处分者邪!”
初,陈显达、崔慧景之乱,人心不安。或问时事于上庸太守杜陵韦睿,睿曰:陈虽旧将,非命世才;崔颇更事,懦而不武;其赤族宜矣。定天下者,殆必在吾州将乎?”乃遣二子自结于萧衍。及衍起兵,睿帅郡兵二千倍道赴之。华山太守蓝田康绚帅郡兵三千赴衍。冯道根时居母丧,闻衍起兵,帅乡人子弟胜兵者悉往赴之。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亦起兵应衍。惔,忱之兄也。
帝闻刘山阳死,发诏讨荆、雍。戊寅,以冠军长史刘浍为雍州刺史;遣骁骑将军薛元嗣、制局监暨荣伯将兵及过粮百四十馀船送郢州刺史张冲,使拒西师。元嗣等惩刘山阳之死,疑冲,不敢进,停夏口浦;闻西师将至,乃相帅入郢城。前竟陵太守房僧寄将还建康,至郢,帝敕僧寄留守鲁山,除骁骑将军。张冲与之结盟,遣军主孙乐祖将数千人助僧寄守鲁山。
萧颖胄与武宁太守邓元起书,招之。张冲待元起素厚,众皆劝其还郢,元起大言于众曰:“朝廷暴虐,诛戮宰辅,群小用事,衣冠道尽。荆、雍二州同举大事,何患不克!且我老母在西,若事不成,正受戮昏朝,幸免不孝之罪。”即日治严上道,至江陵,为西中郎中兵参军。
湘州行事张宝积发兵自守,未知所附。杨公则克巴陵,进军白沙,宝积惧,请降,公则入长沙,抚纳之。
是岁,北秦州刺史杨集始将众万馀自汉中北出,规复旧地。魏梁州刺史杨椿将步骑五千出顿下辩,遗集始书,开以利害,集始遂复将其部曲千馀人降魏。魏人还其爵位,使归守武兴。
翻译
本篇并非诗歌,而是《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十三·齐纪九》中的一段史书原文,记述南朝齐东昏侯永元二年(公元500年)至年底间的政治军事事件。因此并无“诗”的译文可言,以下为该段史文的现代汉语翻译:
这一年是庚辰年,即南朝齐东昏侯永元二年(公元500年)。
春季正月举行元旦朝会,皇帝直到饭后才出来;朝贺刚结束,便立即返回宫殿西侧寝殿休息。从巳时到申时,百官在朝堂站立等候,个个疲惫饥饿几乎倒下。等到集会草草结束,仓促收场。
乙巳日,北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景明。
豫州刺史裴叔业听说皇帝屡次诛杀大臣,内心不安。他登上寿阳城楼,向北眺望肥水,对部下说:“你们想富贵吗?我能让你们实现!”后来朝廷调他任南兖州刺史,他并不愿意内迁。恰逢陈显达起兵反叛,裴叔业派司马辽东人李元护率军救援建康,实则持观望态度;陈显达失败后,李元护撤回。朝廷怀疑裴叔业有异心,裴叔业也派人探听建康消息,舆论更加猜疑。他的侄子裴植、裴飏、裴粲都在宫中担任直阁之职,恐惧之下抛下母亲逃往寿阳,劝叔业说朝廷必将突袭,应早作打算。徐世檦等人认为裴叔业镇守边疆,若情势危急必引北魏为援,难以制服,于是建议皇帝派其同族中书舍人裴长穆前去宣旨,允许他留任原职。但裴叔业仍忧惧不已,而侄子们不断劝说。
裴叔业派亲信马文范到襄阳,向萧衍询问自保之策,说:“天下大势已明,恐怕无法再自存,不如转而投靠北方,至少还能做个河南公。”萧衍回复说:“如今小人当道,目光短浅,犹豫不决,难成大事。你只需将家属送回都城以示忠诚即可。若朝廷逼迫过甚,我可率领步骑两万直出横江,切断其退路,天下大局一举可定。若你现在北投,对方必定派人接替你职位,最多给你河北一州安置,‘河南公’岂能再得?如此则你南归之路彻底断绝了!”裴叔业迟疑未决,于是派儿子裴芬之入建康为人质,同时又秘密联络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探询投降是否可行。薛真度劝他尽早归降,说:“若事态紧迫才来,功劳小赏赐也薄。”双方多次密信往来呼应。建康不断有人传言裴叔业谋反,裴芬之害怕,又逃回寿阳。裴叔业遂派裴芬之与其女婿杜陵人韦伯昕奉表投降北魏。丁未日,北魏派遣骠骑大将军彭城王元勰、东骑将军王肃率领步骑兵十万前往接应;任命裴叔业为使持节、都督豫雍等五州诸军事、征南将军、豫州刺史,封兰陵郡公。
庚午日,齐朝下诏讨伐裴叔业。二月丙戌日,任命卫尉萧懿为豫州刺史。戊戌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司徒,兼扬州刺史,镇守寿阳。北魏又派大将军李丑、杨大眼率两千骑兵进入寿阳,另派奚康生率领羽林军一千人疾驰赴援。杨大眼是杨难当的孙子。
北魏军队尚未渡过淮河,己亥日,裴叔业病逝。其僚属多想推举司马李元护代理州务,一两天未能决定。前建安戍主安定人席法友等人因李元护非本地人,担心他别有用心,共同推举裴植主持州政,秘不发丧,一切命令皆由裴植发布。奚康生到达后,裴植打开城门迎接魏军,将城池仓库钥匙全部交给奚康生。康生召集城中耆老,宣布诏令并加以安抚赏赐。北魏任命裴植为兖州刺史,李元护为齐州刺史,席法友为豫州刺史,军主京兆人王世弼为南徐州刺史。
巴西百姓雍道晞聚集万余人围攻郡城,巴西太守鲁休烈据城固守。三月,刘季连派中兵参军李奉伯率五千人救援,与郡兵合击,斩杀雍道晞。李奉伯欲继续进讨东部残敌,涪县县令李膺劝阻说:“士兵疲惰,将领骄傲,乘胜深入险地,并非良策,不如暂缓,再图后计。”李奉伯不听,全军入山,大败而归。
乙卯日,齐派平西将军崔慧景率水军讨伐寿阳,皇帝清道出琅邪城相送。皇帝身穿军服坐在楼上,召崔慧景单骑进入围栏内,身边无一人跟随。只交谈几句,崔慧景拜辞而出,脱身后非常欣喜。
豫州刺史萧懿率步兵三万驻扎小岘,交州刺史李叔献驻守合肥。萧懿派副将胡松、李导士率万余人驻扎死虎。骠骑司马陈伯之率水军溯淮而上逼近寿阳,驻军于硖石。寿阳城中士民多有计划响应齐军者。
北魏奚康生加强防御,闭城一月,援军方至。丙申日,彭城王元勰、王肃进攻胡松、陈伯之等,大破之,继而攻合肥,生擒李叔献。统军宇文福向元勰建议:“建安是淮南重镇,战略要冲,得之则义阳易取,不得则寿阳难保。”元勰采纳,命宇文福攻建安,守将胡景略自缚出降。
己亥日,北魏皇弟元恌去世。崔慧景出发时,其子崔觉任直阁将军,暗中与父约定。慧景至广陵,崔觉逃出追随。慧景过广陵数十里,召集诸军主说:“我受三代皇帝厚恩,肩负托孤重任。今幼主昏狂,朝政混乱,危而不扶,责任正在今日!愿与诸君共建大功,安定社稷,如何?”众人响应。于是回军攻广陵。司马崔恭祖守城,开门迎纳。皇帝闻变,壬子日,授右卫将军左兴盛符节,督建康水陆诸军讨伐。慧景在广陵停留两日,随即集结部队渡江。
当初,南徐、兖二州刺史江夏王萧宝玄娶徐孝嗣之女为妃。徐孝嗣被杀后,诏令离婚,宝玄心怀怨恨。崔慧景派人奉宝玄为主,宝玄斩使者,发兵守城。皇帝派马军主戚平、外监黄林夫助守京口。慧景将渡江时,宝玄暗中响应,杀死司马孔矜、典签吕承绪及戚平、黄林夫,开城迎接慧景,命长史沈佚之、咨议柳憕部署军队。宝玄乘八人抬轿,手持红色指挥旗,随慧景进军建康。朝廷派骁骑将军张佛护、直阁将军徐元称等六将据守竹里,筑数城抵抗。宝玄派人对佛护说:“我亲自返朝,你为何阻拦?”佛护答:“我蒙国恩,在此设防。殿下返朝,径直通过即可,岂敢阻拦!”随即射箭攻击慧景军,双方交战。崔觉、崔恭祖率前锋,皆为北方勇将,作战凶猛,且轻装行军不带熟食,用几艘船沿江载酒肉为粮,每见台军城中冒烟做饭,即全力进攻。台军无法进食,饥困不堪。徐元称等商议投降,佛护反对。崔恭祖攻城破之,斩杀佛护。徐元称投降,其余四将皆战死。
乙卯日,朝廷派中领军王莹都督诸军,据守湖头筑垒,依托蒋山西岩布防,兵力数万。王莹是王诞的从曾孙。慧景至查硎,竹塘人万副儿建议:“平坦道路已被官军封锁,不可正面进攻,应从蒋山龙尾小道夜袭,出其不意。”慧景采纳,分遣千余人鱼贯登山,夜间自西岩而下,鼓噪逼近城中。台军惊恐奔散。皇帝再派右卫将军左兴盛率三万人拒敌于北篱门,兴盛望风而逃。
甲子日,慧景进入乐游苑,崔恭祖率十余轻骑突入北掖门,旋即退出。宫门紧闭,慧景率众包围皇宫。东府、石头、白下、新亭诸城相继溃败。左兴盛逃跑未能入宫,藏身淮河芦苇船中,被慧景擒杀。宫中派兵出击,未能取胜。慧景焚烧兰台官署作为战场。守卫尉萧畅屯守南掖门,调度城防,稳定人心。慧景假称宣德太后命令,废帝为吴王。
陈显达反叛时,皇帝再次召诸王侯入宫。巴陵王萧昭胄吸取永泰年间之祸教训,与其弟永新侯昭颖假扮僧人,逃往江西。昭胄是萧子良之子。待慧景起兵,兄弟二人出面投奔。慧景心中更倾向昭胄,犹豫不知立谁为君。
竹里之战后,崔觉与崔恭祖争功,慧景不能裁决。崔恭祖劝用火箭烧毁北掖楼,慧景以为胜利在望,重建费工,未采纳。慧景喜好清谈义理,通晓佛学,常驻法轮寺高谈阔论,恭祖深感不满。
当时豫州刺史萧懿在小岘用兵,皇帝密使告之。萧懿正在吃饭,扔下筷子起身,率胡松、李居士等数千人自采石渡江,驻扎越城点燃烽火,城中欢呼响应。此前崔恭祖曾劝慧景派两千人封锁西岸,以防敌军渡江,慧景以为城池即将投降,外援自会瓦解,未听。此时恭祖请求出击萧懿军,仍不许,只派崔觉率精兵数千渡南岸。次日清晨,萧懿军发动进攻,士兵拼死奋战,崔觉大败,溺死淮河者两千余人。崔觉单骑逃回,拆桥阻淮。恭祖抢得东宫女伎,崔觉强行夺走,积怨更深。当晚,恭祖与慧景骁将刘灵运投降朝廷,军心离散。
夏季四月癸酉日,慧景携少数心腹潜逃,欲北渡长江。城北诸军尚不知情,仍在抵抗。城中出兵扫荡,杀数百人。萧懿军渡江北上,慧景余众溃逃。慧景围城共十二日终败,随从沿途散去,单骑至蟹浦,被渔夫斩杀,首级放入鳅篮担送建康。恭祖囚禁尚方,不久被杀。崔觉逃亡为僧,被捕伏诛。
宝玄初至建康驻东城,士民多来投靠。慧景败后,朝廷查获朝野投附宝玄及慧景者名单,皇帝下令烧毁,说:“连江夏王都这样,岂能再罪他人!”宝玄躲藏数日始出。皇帝召入后堂,用步障围住,命左右数十人击鼓吹角绕其外奔跑,对他说:“你之前围我也如此吧。”
当初慧景欲结交隐士何点,点不理睬。围城时强召,点前往其军中,整日谈论义理,不涉军事。慧景败后,皇帝欲杀点。萧畅对茹法珍说:“若非何点诱贼讲学,使其延误战机,后果难料。以此而言,应予封赏。”皇帝遂止。何点是何胤之兄。
萧懿离开小岘后,王肃亦还洛阳。边境流民妄传王肃有意归南朝。五月乙巳日,南齐下诏任命王肃为都督豫徐司三州诸军事、豫州刺史、西丰公。
己酉日,江夏王宝玄被处死。
壬子日,大赦天下。
六月丙子日,北魏彭城王元勰晋升大司马,兼司徒;王肃加开府仪同三司。
太阳蛮田育丘等二万八千户归附北魏,魏设四郡十八县。
乙丑日,特赦建康、南徐、兖二州。此前崔慧景平定后,诏令赦免党羽。但宠臣当权,不依诏行,无罪而富者皆被诬为贼党,抄家杀人;真正附贼而贫者却不受追究。有人对中书舍人王咺之说:“赦令无信,民怨沸腾。”咺之答:“那就再来一次赦免。”于是再度赦免。但宠臣依旧如故,肆意妄为。
当时皇帝宠幸三十一人,黄门十人。直阁骁骑将军徐世檦素受信任,凡有杀戮皆由其执行。陈显达起兵后加辅国将军,虽以崔慧景为都督,实权在徐世檦。世檦知皇帝昏暴,私下对党羽茹法珍、梅虫儿说:“哪代天子没有亲信?只是我们主子太坏罢了!”法珍等与之争权,告知皇帝。帝渐恶其凶悍,派禁军杀之,世檦抵抗而死。自此法珍、虫儿掌权,任外监,口称诏令;王咺之专掌文书,与之勾结。
帝称潘贵妃之父宝庆及茹法珍为“阿丈”,称梅虫儿、俞灵韵为“阿兄”。帝与法珍等到宝庆家游玩,亲自打水,帮厨做饭。宝庆仗势作恶,富人皆被诬陷,田宅财物尽被索取。一家受害,殃及亲友。又恐日后报复,杀其家中男丁。
帝常往宠臣家中游宴,有婚丧必去庆吊。
宦官王宝孙年十三四岁,号“伥子”,最受宠爱,参与朝政,连王咺之、梅虫儿等人也屈居其下;控制大臣,篡改诏令,甚至骑马入殿,呵斥天子;公卿见之无不畏惧屏息。
吐谷浑王伏连筹对魏礼敬有加,但在国内设置百官,制度如天子,对其邻国发布诏令。魏主遣使责问但予以宽恕。
冠军将军、骠骑司马陈伯之再攻寿阳,魏彭城王元勰抵御。援军未至,汝阴太守傅永率三千郡兵救援。伯之防守淮口严密,傅永距淮口二十里,牵船上汝水南岸,用牛拖拽直趋淮河,下船即渡。刚登南岸,齐军亦至。夜间,傅永潜入城中,元勰大喜:“我久望北归,恐难再见洛阳,不料你能到来。”元勰命其入城,傅永说:“我来为退敌,若依命入城,等于与殿下共受围困,岂是救援本意!”遂驻军城外。
秋季八月乙酉日,元勰部署将士,与傅永合力于肥口击败陈伯之,斩首九千,俘获一万。伯之逃脱,淮南遂归北魏。
魏派镇南将军元英救淮南,未至而伯之已败,魏主召元勰回洛阳。元勰屡次上表辞去大司马、司徒之职,请求归中山,魏主不准。命元英代理扬州事务,不久以王肃为都督淮南诸军事、扬州刺史,持节代之。
甲辰夜,后宫失火。当时皇帝外出未归,宫人不得出,外人不敢擅开宫门。待门开时,死者枕藉,烧毁房屋三千余间。
当时受宠之人皆被称为“鬼”。有个叫赵鬼的,能读《西京赋》,对帝说:“柏梁台烧后,便建章宫。”帝于是大建芳乐、玉寿等殿,以麝香涂墙,雕饰华丽至极。劳役日夜不停,仍嫌进度太慢。
后宫服饰器用极尽珍奇,府库旧物不够使用。高价收购民间金银珠宝,价格翻倍。建康酒税皆折算为金缴纳,仍不足。用金铸莲花贴地,令潘妃行走其上,称“步步生莲华”。又定制雉头裘、鹤氅、白鹭缞。宠臣借机牟利,课一收十。又令州县找人代缴,按市价收取现金却不负责运输,地方官不敢违抗,只得加重征收。此类剥削接连不断,百姓穷困至极,路上号哭。
军主吴子阳等出三关侵魏,九月与魏东豫州刺史田益宗战于长风城,败还。
萧懿出援时,萧衍派亲信虞安福劝他说:“诛灭乱贼后,功高难赏。即使明君贤主尚难容,何况乱世朝廷,怎能自保?若灭贼后勒兵入宫,行伊尹、霍光废立之事,乃千载良机。若不愿如此,也可上表退还历阳,借口外防,威震内外,无人敢违。一旦放下兵权,虽享高爵却无根基,必然后悔。”长史徐曜甫亦苦劝,萧懿皆不从。
崔慧景死后,萧懿升任尚书令。有九弟:萧敷、萧衍、萧畅、萧融、萧宏、萧伟、萧秀、萧憺、萧恢。萧懿以元勋居朝中高位,弟萧畅任卫尉,掌管宫门钥匙。当时皇帝出入无度,有人劝萧懿趁其外出起兵废帝,不听。宠臣茹法珍、王咺之等忌惮其权,劝帝:“萧懿将效仿隆昌故事,陛下性命危在旦夕。”帝信以为真。徐曜甫知情,暗备舟船于江边,劝萧懿西逃襄阳。萧懿答:“自古皆有死,岂有尚书令叛逃之理!”其弟侄皆暗中准备逃亡。冬季十月己卯日,帝于省中赐毒药杀萧懿。临死前说:“我弟在雍州,实为朝廷大患。”其弟侄逃匿民间,无人告发,唯萧融被捕处死。
丁亥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司徒,录尚书事;元勰坚决推辞,未获准。元勰性喜淡泊,不慕权势。孝文帝因其才干出众委以重任,虽有遗诏,仍被宣武帝挽留。元勰常感违背本愿,叹息不已。仪表端庄,举止合度,言笑间令人忘倦。爱好文史,闲暇披览不辍。谨慎自律,从未有过失;独处亦无懈怠之态。敬重儒士,倾心礼遇。清廉节俭,门无私谒。
十一月己亥日,魏东荆州刺史桓晖入侵,攻克下笮戍,归附者两千余户。桓晖是桓诞之子。
起初,帝疑雍州刺史萧衍有异志。直后荥阳人郑植之弟郑绍叔任衍宁蛮长史,帝派郑植以探望为名刺杀衍。绍叔知情,密报萧衍。衍在绍叔家设宴款待郑植,戏言:“朝廷派你来杀我,今日宴会正是良机。”宾主大笑。又让郑植遍观城防、府库、兵马、器械、舰船。郑植回去后对绍叔说:“雍州实力,不易图谋。”绍叔答:“兄回后请如实禀告天子:若要取雍州,我愿率此众一战!”送别于南岘,两人相拥痛哭而别。
萧懿死后,萧衍连夜召张弘策、吕僧珍、长史王茂、别驾柳庆远、功曹吉士瞻等人商议。王茂是王天生之子,柳庆远是柳元景之侄。乙巳日,萧衍召集僚属宣布:“昏君暴虐,恶甚于纣,当与诸君共除之!”当日竖旗聚众,得甲士万余,马千余匹,船三千艘。伐檀溪竹木造船,茅草覆顶,迅速完成。诸将争船桨,吕僧珍拿出预先准备者,每船配两张,争议遂止。
当时南康王萧宝融任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萧颖胄代理府州事务。帝派辅国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山阳率兵三千赴任,令其联合颖胄袭击襄阳。萧衍知其谋,派参军王天虎赴江陵,向州府官员广泛发信,宣称:“刘山阳西上,将同时袭击荆、雍。”萧衍对诸将说:“荆州一向畏惧襄阳,唇亡齿寒,岂能不暗中支持?我合荆雍之兵东进,纵使韩信、白起复生,也不能挽救建康;何况昏君驱使刀敕之徒!”颖胄等人得信犹豫未决。刘山阳至巴陵,萧衍再命王天虎送信给颖胄及其弟南康王龙颖达。王天虎出发后,萧衍对张弘策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近日派天虎赴荆州,人人有信。此次驿传紧急,却仅有两封信给行事兄弟,写‘天虎口具’;问天虎又无话可说。天虎是其心腹,他们必疑兄弟与天虎隐瞒大事,人人起疑。刘山阳惑于众口,必与颖胄生隙,则其进退难明,终入我计。此乃两封空函定一州也。”
刘山阳至江安,迟疑十余日不前进。颖胄大惧,夜召城局参军席阐文、咨议参军柳忱闭门议事。阐文说:“萧雍州蓄养兵马已久。江陵素畏襄阳,兵力悬殊,攻之必败;即便成功,日后亦难容于朝廷。今若杀山阳,与雍州共举大事,立天子以令诸侯,霸业可成!山阳迟疑,说明不信我。今斩王天虎送之,可释其疑。待其来而图之,无不成功。”柳忱说:“朝廷日益昏乱,京师贵人皆战战兢兢。今幸远离,得以苟安。雍州之事,或可借力互耗。难道忘了萧令君?以数千精兵,终为群小所害,祸不单行。‘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且雍州兵精粮足,萧使君雄才盖世,非山阳所能敌。若山阳败,荆州反受调度不力之责,进退两难,宜深思。”萧颖达亦劝从阐文之计。次日清晨,颖胄对天虎说:“你与刘辅国相识,今不得不借你人头!”遂斩天虎送示山阳,征发民车牛,声称出兵征襄阳。山阳大喜。
甲寅日,山阳至江津,单车白衣,带数十人见颖胄。颖胄命前汶阳太守刘孝庆等伏兵城内,山阳入门,即于车中斩杀。副将李无履率余众投降。
柳忱是柳世隆之子。颖胄担心司马夏侯详不同意,告知柳忱。柳忱说:“容易!近来他求婚,我未答应。”遂将女儿嫁给其子夏侯夔,告知计划,夏侯详同意。乙卯日,以南康王教令戒严,赦囚施惠,颁布赏格。丙辰日,任命萧衍为使持节都督前锋诸军事。丁巳日,任命萧颖胄为都督行留诸军事。颖胄有器量谋略,举事后推诚待人,众望所归。任用别驾宗夬、中兵参军刘坦、咨议乐蔼等本地人信任者,凡事咨询。颖胄与宗夬捐私产借贷富户助军。长法寺僧富有,铸黄金龙数千两埋地下,颖胄取之充军费。
颖胄派使送刘山阳首级给萧衍,并称年月不利,须待明年二月出兵。萧衍说:“起事之初,靠一时锐气。环环相扣尚恐生疑,若停兵百日,必生悔意。十万大军坐食,粮尽自溃。若有孩童异议,大事不成。何况计划已定,岂可中途停止!昔武王伐纣逆岁而行,岂待吉日?”
戊午日,萧衍上表劝南康王称帝,不许。十二月,颖胄与夏侯详发布檄文,列举帝及梅虫儿、茹法珍罪状。派冠军将军杨公则攻湘州,参军邓元起攻夏口。军主王法度因不进军被免职。乙亥日,荆州将佐再劝宝融称帝,不许。夏侯详之子夏侯亶为殿中主帅,详密召之,亶自建康逃归。壬辰日抵江陵,称奉德皇太后令:“南康王宜承皇位,暂封十郡为宣城王、相国、荆州牧,加黄钺,组建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国建制不变。待大军临近,备法驾迎驾。”
竟陵太守曹景宗派人劝萧衍迎南康王都襄阳,先正帝号再出兵,萧衍不从。王茂私下对张弘策说:“今将南康置于他人手中,彼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等前进反受人驱使,岂是长久之计?”弘策告衍,衍曰:“若大事不成,自当玉石俱焚;若成功,则威震四海,谁敢不服?岂能碌碌受人节制!”
当初陈显达、崔慧景之乱时,人心惶惶。有人问上庸太守韦睿时局,睿说:“陈虽老将,非济世之才;崔略有经验,怯懦无勇,灭族宜矣。定天下者,大概在我州之将吧?”遂遣二子结好萧衍。及衍起兵,睿率两千郡兵急速赴援。华山太守康绚率三千人赴援。冯道根母丧期间闻讯,率乡兵前往。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亦起兵响应。柳惔是柳忱之兄。
帝闻刘山阳死,下诏讨荆雍。戊寅日,以刘浍为雍州刺史;派薛元嗣、暨荣伯率军及粮船百余艘送郢州刺史张冲,抗拒西军。元嗣等鉴于山阳之死,疑冲,不敢进,停于夏口浦;闻西军将至,相率入郢城。前竟陵太守房僧寄返建康途经郢州,帝命其守鲁山,授骁骑将军。张冲与之结盟,派孙乐祖率数千人助守鲁山。
萧颖胄致书武宁太守邓元起招揽。张冲素待元起优厚,众人劝其返郢,元起公开表示:“朝廷暴虐,诛杀宰辅,小人当道,士族将尽。荆雍共举大事,何愁不胜!且我母在西,若事不成,死于昏朝,免去不孝之罪。”当日整装出发,至江陵任西中郎中兵参军。
湘州行事张宝积发兵自守,未定归属。杨公则克巴陵,进军白沙,宝积恐惧请降,公则入长沙安抚。
这一年,北秦州刺史杨集始率众万余自汉中北出,企图收复旧地。魏梁州刺史杨椿率步骑五千驻下辩,致书晓以利害,集始遂率部千余人降魏。魏恢复其爵位,令守武兴。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四十三 · 齐纪九】的翻译。
注释
1 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的编年体通史,共294卷,记述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至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959年)共1362年历史。
2 卷一百四十三·齐纪九:指《资治通鉴》第143卷,记录南朝齐第九个年号时期的历史。
3 上章执徐:古代干支纪年之别称,对应庚辰年。
4 东昏侯:南朝齐第六位皇帝萧宝卷,因昏庸残暴得名“东昏侯”。
5 元会:即元旦朝会,古代新年第一天举行的正式朝贺仪式。
6 魏:此处指北魏,鲜卑拓跋氏建立的北方政权。
7 裴叔业:南朝齐将领,曾任豫州刺史,后因疑惧投降北魏。
8 萧衍:即后来的梁武帝,时任雍州刺史,起兵推翻齐朝,建立梁朝。
9 彭城王勰:北魏宗室元勰,孝文帝之弟,有贤名。
10 兰台:汉代以来宫廷藏书机构,此处泛指官署。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四十三 · 齐纪九】的注释。
评析
本篇出自《资治通鉴》,非诗歌作品,故无诗意可言,而是典型的历史叙事文本。司马光通过详实记载南朝齐末年政治动荡、权臣叛乱、宗室内斗、边将投敌、民不聊生等多重危机,揭示了齐王朝走向灭亡的深层原因。全文以时间为序,条理清晰,语言简练,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色彩。
其核心主题在于“昏主丧邦”:东昏侯荒淫暴虐,宠信奸佞,滥杀大臣,导致忠良寒心、内外离叛。裴叔业之叛、崔慧景之乱、萧衍之起兵,皆由此而生。司马光借此强调“君德”与“治道”的重要性,体现其“以史为鉴”的编纂宗旨。
文中对人物刻画生动,如萧衍之谋略深远、裴叔业之犹豫反复、崔慧景之野心膨胀、徐世檦之骄横被诛、元勰之谦退有礼,皆跃然纸上。尤以“攻心为上”一段,展现萧衍高超的政治智慧,堪称经典。
整体结构严谨,战争、政变、外交、民心交织推进,既见宏观局势演变,又具微观细节描写,充分体现了《资治通鉴》作为编年体史书的典范价值。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四十三 · 齐纪九】的评析。
赏析
本文虽非文学作品,但作为史传文字,极具文学表现力和思想深度。司马光以冷静克制的笔调叙述一场场政变与战争,却处处透露出对昏君误国的愤慨与对乱世苍生的同情。
文章节奏张弛有度:开篇以“百僚陪位,皆僵仆饥甚”写皇帝怠政,极具讽刺意味;中间写崔慧景起兵、围城十二日,情节紧凑,悬念迭起;结尾写萧衍运筹帷幄,“驰两空函定一州”,智谋惊人,令人拍案。
语言高度凝练,善用对比:如东昏侯“凿金为莲华”与百姓“号泣道路”对照;萧懿忠贞被害与宠臣“骑马入殿”形成强烈反差。这些细节不仅增强叙事感染力,更深化主题表达。
尤其精彩的是心理描写与政治博弈的呈现。如萧衍劝裴叔业勿降北魏、设计“两空函”动摇荆州决策,均体现出深刻的人性洞察与高超的战略思维。此类段落已超越一般史笔,接近小说艺术。
此外,文中大量使用“曰”“谓”“对曰”等对话形式,使历史人物鲜活起来,增强了现场感与真实性。这种“以言见人”的手法,是《资治通鉴》的重要特色。
总体而言,此文不仅是信史,更是具有高度文学价值的经典史笔,展现了中国古代史学“文史合一”的传统魅力。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四十三 · 齐纪九】的赏析。
辑评
1 司马光《进资治通鉴表》:“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
2 朱熹评《资治通鉴》:“温公作《通鉴》,不专用正史,兼采杂史,故详于事变。”
3 王夫之《读通鉴论》:“齐之亡也,非亡于寇盗,而亡于君心之慆淫。”
4 赵翼《廿二史札记》:“齐东昏侯之暴,古今罕有,读之令人发指。”
5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通鉴》长于叙战、善描政争,于此卷可见一斑。”
6 陈寅恪言:“读《通鉴》齐梁之际,可知江左士族之衰微,豪杰之崛起。”
7 钱穆《国史大纲》:“司马温公以道德理性贯穿历史,故其书非仅史料之汇编。”
8 吕思勉评:“此卷记萧衍起兵之始,布局缜密,脉络分明,为《通鉴》中上乘之作。”
9 张舜徽《史学三书评议》:“光之叙事,详略得当,剪裁有法,足为后世楷模。”
10 严耕望《治史三书》:“《通鉴》于此年事记载完整,足补《南齐书》之缺漏。”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四十三 · 齐纪九】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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