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重光作噩,尽强圉单阏,凡七年。
孝灵皇帝中光和四年(辛酉,公元一八一年)
春,正月,初置騄骥厩丞,领受郡国调马。豪右辜榷,马一匹至二百万。
夏,四月,庚子,赦天下。
交趾乌浒蛮久为乱,牧守不能禁。交趾人梁龙等复反,攻破郡县。诏拜兰陵令会稽硃俊为交趾刺史,击斩梁龙,降者数万人,旬月尽定;以功封都亭侯,征为谏议大夫。
六月,庚辰,雨雹如鸡子。
秋,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闰月,辛酉,北宫东掖庭永巷署灾。
司徒杨赐罢。
冬,十月,太常陈耽为司徒。
鲜卑寇幽、并二州。檀石槐死,子和连代立。和连才力不及父而贪淫,后出攻北地,北地人射杀之。其子骞曼尚幼,兄子魁头立。后骞曼长大,与魁头争国,众遂离散。魁头死,弟步度根立。
是岁,帝作列肆于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争斗;帝著商贾服,从之饮宴为乐。又于西园弄狗,著进贤冠,带绶。又驾四驴,帝躬自操辔,驱驰周旋;京师转相仿效,驴价遂与马齐。帝好为私稸,收天下之珍货,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名为“导行费”。中常侍吕强上疏谏曰:“天下之财,莫不生之阴阳,归之陛下,岂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敛诸郡之宝,中御府积天下之缯,西园引司农之藏,中厩聚太仆之马;而所输之府,辄有导行之财,调广民困,费多献少,奸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献其私,容谄姑息,自此而进。旧典:选举委任三府,尚书受奏御而已;受试任用,责以成功,功无可察,然后付之尚书举劾,请下廷尉覆案虚实,行其罪罚。于是三公每有所选,参议掾属,咨其行状,度其器能;然犹有旷职废官,荒秽不治。今但任尚书,或有诏用,如是,三公得免选举之负,尚书亦复不坐,责赏无归,岂肯空自劳苦乎!”书奏,不省。
何皇后性强忌,后宫王美人生皇子协,后鸩杀美人。帝大怒,欲废后;诸中官固请,得止。
大长秋华容侯曹节卒;中常侍赵忠代领大长秋。
孝灵皇帝中光和五年(壬戌,公元一八二年)
春,正月,辛未,赦天下。
诏公卿以谣言举刺史、二千石为民蠹害者。太尉许彧、司空张济承望内官,受取货赂,其宦者子弟、宾客,虽贪污秽浊,皆不敢问,而虚纠边远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民诣阙陈诉。司徒陈耽上言:“公卿所举,率党其私,所谓放鸱枭而囚鸾凤。”帝以让彧、济,由是诸坐谣言征者,悉拜议郎。
二月,大疫。
三月,司徒陈耽免。
夏,四月,旱。
以太常袁隗为司徒。
五月,庚申,永乐宫署灾。
秋,七月,有星孛于太微。
板楯蛮寇乱巴郡,连年讨之,不能克。帝欲大发兵,以问益州计吏汉中程包,对曰:“板楯七姓,自秦世立功,复其租赋。其人勇猛善战。昔永初中,羌入汉川,郡县破坏,得板楯救之,羌死败殆尽,羌人号为神兵,传语种辈,勿复南行。至建和二年,羌复大入,实赖板楯连摧破之。前车骑将军冯绲南征武陵,亦倚板楯以成其功。近益州郡乱,太守李颙亦以板楯讨而平之。忠功如此,本无恶心。长吏乡亭更赋至重,仆役棰楚,过于奴虏。亦有嫁妻卖子,或乃至自刭割,虽陈冤州郡,而牧守不为通理,阙庭悠远,不能自闻,含怨呼天,无所叩诉。故邑落相聚以致叛戾,非有谋主僭号以图不轨。今但选明能牧守,自然安集,不烦征伐也。”帝从其言,选用太守曹谦,遣宣诏赦之,即时皆降。
八月,起四百尺观于阿亭道。
帝校猎上林苑,历函谷关,遂狩于广成苑。十二月,还,幸太学。
桓典为侍御史,宦官畏之。典常乘骢马,京师为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典,焉之孙也。
孝灵皇帝中光和六年(癸亥,公元一八三年)
春,三月,辛未,赦天下。
夏,大旱。
爵号皇后母为舞阳君。
秋,金城河水溢出二十馀里。
五原山岸崩。
初,巨鹿张角奉事黄、老,以妖术教授,号“太平道。”咒符水以疗病,令病者跪拜首过,或时病愈,众共神而信之。角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转相诳诱,十馀年间,徒众数十万,自青、徐、幽、冀、荆、扬、兗、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或弃卖财产、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万数。郡县不解其意,反言角以善道教化,为民所归。
太尉杨赐时为司徒,上书言:“角诳曜百姓,遭赦不悔,稍益滋蔓。今若下州郡捕讨,恐更骚扰,速成其患。宜切敕刺史、二千石,简别流民,各护归本郡,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可不劳而定。”会赐去位,事遂留中。司徒掾刘陶复上疏申赐前议,言:“角等阴谋益甚,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州郡忌讳,不欲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宜下明诏,重募角等,赏以国土,有敢回避,与之同罪。”帝殊不为意,方诏陶次第春秋条例。角遂置三十六方,方犹将军也。大方万馀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马元义等先收荆、扬数万人,期会发于鄴。元义数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
孝灵皇帝中中平元年(甲子,公元一八四年)
春,角弟子济南唐周上书告之。于是收马元义,车裂于雒阳。诏三公、司隶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诛杀千馀人;下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驰敕诸方,一时俱起,皆著黄巾以为标帜,故时人谓之“黄巾贼”。二月,角自称天公将军,角弟宝称地公将军,宝弟梁称人公将军,所在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月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安平、甘陵人各执其王应贼。
三月,戊申,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封慎侯,率左右羽林、五营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置函谷、太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关都尉。帝召群臣会议。北地太守皇甫嵩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厩马以班军士。嵩,规之兄子也。上问计于中常侍吕强,对曰:“党锢久积,人情怨愤,若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今请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则盗无不平矣。”帝惧而从之。壬子,赦天下党人,还诸徙者;唯张角不赦。发天下精兵,遗北中郎将卢植讨张角,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硃俊讨颍川黄巾。
是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贵宠,上常言:“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由是宦官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上尝欲登永安候台,宦官恐望见其居处,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上自是不敢复升台榭。及封谞、徐奉事发,上诘责诸常侍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者。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曰:“此王甫、侯览所为也!”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赵忠、夏恽等遂共谮吕强,云与党人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强兄弟所在并皆贪秽。帝使中黄门持兵召强。强闻帝召,怒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忠、恽复谮曰:“强见召,未知所问而就外自屏,有奸明审。”遂收捕其宗亲,没入财产。侍中河内向栩上便宜,讥刺左右。张让诬栩与张角同心,欲为内应,收送黄门北寺狱,杀之。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民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县头南郊,以谢百姓,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帝以钧章示诸常侍,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雒阳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常有一人善者不!”御史承旨,遂诬奏钧学黄巾道,收掠,死狱中。
庚子,南阳黄巾张曼成攻杀太守褚贡。
帝问太尉杨赐以黄巾事,赐所对切直,帝不悦。夏,四月,赐坐寇贼免。以太仆弘农邓盛为太尉。已而帝阅录故事,得赐与刘陶所上张角奏,乃封赐为临晋侯,陶为中陵乡侯。
司空张济罢;以大司农张温为司空。
皇甫嵩、硃俊合将四万馀人,共讨颍川,嵩、俊各统一军。俊与贼波才战,败;嵩进保长社。
汝南黄巾败太守赵谦于邵陵。广阳黄巾杀幽州刺吏郭勋及太守刘卫。
波才围皇甫嵩于长社。嵩兵少,军中皆恐。贼依草结营,会大风,嵩约敕军士皆束苣乘城,使锐士间出围外,纵火大呼,城上举燎应之,嵩从城中鼓噪而出,奔击贼陈,贼惊乱,奔走。会骑都尉沛国曹操将兵适至,五月,嵩、操与硃俊合军,更与贼战,大破之,斩首数万级。封嵩都乡侯。
操父嵩,为中常侍曹腾养子,不能审其生出本末,或云夏侯氏子也。操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世人未之奇也,唯太尉桥玄及南阳何颙异焉。玄谓操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颙见操,叹曰:“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玄谓操曰:“君未有名,可交许子将。”子将者,训之从子劭也,好人伦,多所赏识,与从兄靖俱有高名,好共覈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尝为郡功曹,府中闻之,莫不改操饰行。曹操往造劭而问之曰:“我何如人?”劭鄙其为人,不答。操乃劫之,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操大喜而去。
硃俊之击黄巾也,其护军司马北地傅燮上疏曰:“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先除四凶,然后用十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战无不克。黄巾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增其广耳。陛下仁德宽容,多所不忍,故阉竖弄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枭夷,黄巾变服,臣之所忧,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说,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举,速行谗佞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赵忠见其疏而恶之。燮击黄巾,功多当封,忠谮诉之。帝识燮言,得不加罪,竟亦不封。
张曼成屯宛下百馀日。六月,南阳太守秦颉击曼成,斩之。
交趾土多珍货,前后刺史多无清行,财计盈给,辄求迁代,故吏民怨叛,执刺史及合浦太守来达,自称柱天将军。三府选京令东郡贾琮为交趾刺史。琮到部,讯其反状,咸言“赋敛过重,百姓莫不空单。京师遥远,告冤无所,民不聊生,故聚为盗贼。”琮即移书告示,各使安其资业,招抚荒散,蠲复徭役,诛斩渠帅为大害者,简选良吏试守诸县,岁间荡定,百姓以安。巷路为之歌曰:“贾父来晚,使我先反;今见清平,吏不敢饭!”
皇甫嵩、硃俊乘胜进讨汝南、陈国黄巾,追波才于阳翟,击彭脱于西华,并破之,馀贼降散,三郡悉平。嵩乃上言其状,以功归俊,于是进封俊西乡侯,迁镇贼中郎将。诏嵩讨东郡,俊讨南阳。
北中郎将卢植连战破张角,斩获万馀人,角等走保广宗。植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垂当拔之。帝遣小黄门左丰视军,或劝植以赂送丰,植不肯。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帝怒,槛车征植,减死一等;遣东中郎将陇西董卓代之。
巴郡张脩以妖术为人疗病,其法略与张角同,令病家出五斗米,号“五斗米师”。秋,七月,脩聚众反,寇郡县;时人谓之“米贼”。
八月,皇甫嵩与黄巾战于苍亭,获其帅卜已。董卓攻张角无功,抵罪。己已,诏嵩讨角。
九月,安平王续坐不道,诛,国除。初,续为黄巾所虏,国人赎之得还,朝廷议复其国。议郎李燮曰:“续守籓不称,损辱圣朝,不宜复国。”朝廷不从。燮坐谤毁宗室,输作左校,未满岁,王坐诛,乃复拜议郎。京师为之语曰:“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
冬,十月,皇甫嵩与张角弟梁战于广宗,梁众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闭营休士以观其变,知贼意稍懈,乃潜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陈,战至晡时,大破之,斩梁,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角先已病死,剖棺戮尸,传首京师。十一月,嵩复攻角弟宝于下曲阳,斩之,斩获十馀万人。即拜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嵩能温恤士卒,每军行顿止,须营幔修立,然后就舍,军士皆食,尔乃尝饭,故所向有功。
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护羌校尉泠征。金城人边章、韩遂素著名西州,群盗诱而劫之,使专任军政,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
初,武威太守倚恃权贵,恣行贪暴,凉州从事武都苏正和案致其罪。刺史梁鹄惧,欲杀正和以免其负,访于汉阳长史敦煌盖勋。勋素与正和有仇,或劝勋因此报之,勋曰:“谋事杀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谏鹄曰:“夫绁食鹰隼,欲其鸷也。鸷而亨之,将何用哉!”鹄乃止。正和诣勋求谢,勋不见,曰:“吾为梁使君谋,不为苏正和也。”怨之如初。后刺史左昌盗军谷数万,勋谏之。昌怒,使勋与从事辛曾、孔常别屯阿阳以拒贼,欲因军事罪之;而勋数有战功。及北宫伯玉之攻金城也,勋劝昌救之,昌不从。陈懿既死,边章等进围昌于冀。昌召勋等自救,辛曾等疑不肯赴,勋怒曰:“昔庄贾后期,穰苴奋剑。今之从事,岂重于古之监军乎!”曾等惧而从之。勋至冀,诮让章等以背叛之罪。皆曰:“左使君若早从君言,以兵临我,庶可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乃解围去。叛羌围校尉夏育于畜官,勋与州郡合兵救育,至狐槃,为羌所败。勋馀众不及百人,身被三创,坚坐不动,指木表曰:“尸我于此!”句就种羌滇吾以兵扞众曰:“盖长史贤人,汝曹杀之者为负天。”勋仰骂曰:“死反虏,汝何如,促来杀我!”众相视而惊。滇吾下马与勋,勋不肯上,遂为羌所执。羌服其义勇,不敢加害,送还汉阳。后刺史杨雍表勋领汉阳太守。
张曼成馀党更以赵弘为帅,众复盛,至十馀万,据宛城。硃俊与荆州刺史徐璆等合兵围之,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征俊,司空张温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乐毅,皆旷年历载,乃能克敌。俊讨颍川已有功效,引师南指,方略已设;临军易将,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责其成功。”帝乃止。俊击弘,斩之。贼帅韩忠复据宛拒俊,俊鸣鼓攻其西南,贼悉众赴之;俊自将精卒掩其东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惧乞降。诸将皆欲听之,俊曰:“兵固有形同而势异者。昔秦、项之际,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唯黄巾造逆。纳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若受之,更开逆意,贼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寇,非良计也。”因急攻,连战不克。俊登土山望之,顾谓司马张超曰:“吾知之矣。贼今外围周固,内营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战也。万人一心,犹不可当,况十万乎!不如彻围,并兵入城,忠见围解,势必自出。自出则意散,易破之道也。”既而解围,忠果出战,俊因击,大破之,斩首万馀级。南阳太守秦颉杀忠,馀众复奉孙夏为帅,还屯宛。俊急攻之,司马孙坚率众先登;癸巳,拔宛城。孙夏走,俊追至西鄂精山,复破之,斩万馀级。于是黄巾破散,其馀州郡所诛,一郡数千人。十二月,己巳,赦天下,改元。
豫州刺史太原王允破黄巾,得张让宾客书,与黄巾交通,上之。上责怒让;让叩头陈谢,竟亦不能罪也。让由是以事中允,遂传下狱,会赦,还为刺史;旬日间,复以它罪被捕。杨赐不欲使更楚辱,遣客谢之曰:“君以张让之事,故一月再征,凶慝难量,幸为深计!”诸从事好气决者,共流涕奉药而进之。允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槛车。既至廷尉,大将军进与杨赐、袁隗共上疏请之,得减死论。
孝灵皇帝中中平二年(乙丑,公元一八五年)
春,正月,大疫。
二月,己酉,南宫云台灾。庚戌,乐城门灾。
中常侍张让、赵忠说帝敛天下田,畮十钱,以修宫室、铸铜人。乐安太守陆康上疏谏曰:“昔鲁宣税畮而蝝灾自生。哀公增赋而孔子非之,岂有聚夺民物以营无用之铜人,捐舍圣戒,自蹈亡王之法哉!”内幸谮康援引亡国以譬圣明,大不敬,槛车征诣廷尉。侍御史刘岱表陈解释,得免归田里。康,续之孙也。又诏发州郡材木文石,部送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强折贱买,仅得本贾十分之一,因复货之,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又令西园驺分道督趣,恐动州郡,多受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至西园谐价,然后得去,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时巨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被诏,怅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即吞药自杀。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
自张角之乱,所在盗贼并起,博陵张牛角、常山褚飞燕及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左髭文八、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之徒,不可胜数,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人。张牛角、褚飞燕合军攻瘿陶,牛角中流矢且死,令其众奉飞燕为帅,改姓张。飞燕名燕,轻勇走趫捷,故军中号曰“飞燕”。山谷寇贼多附之,部众寝广,殆至百万,号“黑山贼”,河北诸郡县并被其害,朝廷不能讨。燕乃遣使至京师,奏书乞降;遂拜燕平难中郎将,使领河北诸山谷事,岁得举孝廉、计吏。
司徒袁隗免。
三月,以廷尉崔烈为司徒。烈,寔之从兄也。是时,三公往往因常侍、阿保入钱西园而得之,段颖、张温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行输货财,乃登公位。烈因傅母入钱五百万,故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会,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程夫人于傍应曰:“崔公,冀州名士,岂肯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由是声誉顿衰。
时凉州兵乱不解,征发天下役赋无已,崔烈以为宜弃凉州。诏会公卿百官议之,议郎傅燮厉言曰:“斩司徒,天下乃安!”尚书奏燮廷辱大臣。帝以问燮,对曰:“樊哙以冒顿悖逆,愤激思奋,未失人臣之节,季布犹曰‘哙可斩也’。今凉州天下要冲,国家籓卫。高祖初兴,使郦商别定陇石;世宗拓境,列置四郡,议者以为断匈奴右臂。今牧御失和,使一州叛逆;烈为宰相,不念为国思所以弭之之策,乃欲割弃一方万里之土,臣窃惑之!若使左衽之虏得居此地,士劲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若烈不知,是极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帝善而从之。
夏,四月,庚戌,大雨雹。
五月,太慰邓盛罢;以太仆河南张延为太尉。
六月,以讨张角功,封中常侍张让等十二人为列侯。
秋,七月,三辅螟。
皇甫嵩之讨张角也,过鄴,见中常侍赵忠舍宅逾制,奏没入之。又中常侍张让私求钱五千万,嵩不与。二人由是奏嵩连战无功,功费者多,征嵩还,收左军骑将车印绶,削户六千。八月,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为副,以讨北宫伯玉;拜中郎将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
九月,以特进杨赐为司空。冬,十月,庚寅,临晋文烈侯杨赐薨。以光禄大夫许相为司空。相,训之子也。
谏议大夫刘陶上言:“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遭边章之寇,今西羌逆类已攻河东,恐遂转盛,豕突上京。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斗生之计,西寇浸前,车骑孤危,假令失利,其败不救。臣自知言数见厌,而言不自裁者,以为国安则臣蒙其庆,国危则臣亦先亡也。谨复陈当今要急八事。”大较言天下大乱,皆由宦官。宦官共谗陶曰:“前张角事发,诏书示以威恩,自此以来,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静,而陶疾害圣政,专言妖孽。州郡不上,陶何缘知?疑陶与贼通情。”于是收陶下黄门北寺狱,掠按日急。陶谓使者曰:“臣恨不与伊、吕同畴,而以三仁为辈。今上杀忠謇之臣,下有憔悴之民,亦在不久,后悔何及!”遂闭气而死。前司徒陈耽为人忠正,宦官怨之,亦诬陷,死狱中。
张温将诸郡兵步骑十馀万屯美阳,边章、韩遂亦进兵美阳,温与战,辄不利。十一月,董卓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攻章、遂,大破之,章、遂走榆中。温遣周慎将三万人追之。参军事孙坚说慎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走入羌中,并力讨之,则凉州可定也!”慎不从,引军围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园峡,反断慎运道,慎惧,弃车重而退。温又使董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羌、胡围卓于望垣北,粮食乏绝,乃于所度水中伪立焉以捕鱼,而潜从焉下过军。比贼追之,决水已深,不得度,遂还屯扶风。张温以诏书召卓,卓良久乃诣温;温责让卓,卓应对不顺。孙坚前耳语谓温曰:“卓不怖罪而鸱张大语,宜以召不时至,陈军法斩之。”温曰:“卓素著威名于河、陇之间,今日杀之,西行无依。”坚曰:“明公亲率王师,威震天下,何赖于卓!观卓所言,不假明公,轻上无礼,一罪也;章、遂跋扈经年,当以时进讨,而卓云未可,沮军疑众,二罪也;卓受任无功,应召稽留,而轩昂自高,三罪也。古之名将仗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成功者也。今明公垂意于卓,不即加诛,亏损威刑,于是在矣。”温不忍发,乃曰:“君且还,卓将疑人。”坚遂出。
是岁,帝造万金堂于西园,引司农金钱、缯帛牣积堂中,复藏寄小黄门、常侍家钱各数千万,又于河间买田宅,起第观。
孝灵皇帝中中平三年(丙寅,公元一八六年)
春,二月,江夏兵赵慈反,杀南阳太守秦颉。
庚戌,赦天下。
以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帝使忠论讨黄巾之功,执金吾甄举谓忠曰:“傅南容前在东军,有功不侯,天下失望。今将军亲当重任,宜进贤理屈,以副众心。”忠纳其言,遣弟城门校尉延致殷勤于傅燮。延谓燮曰:“南容少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得也!”燮正色拒之曰:“有功不论,命也。傅燮岂求私赏哉!”忠愈怀恨,然惮其名,不敢害,出为汉阳太守。
帝使钩盾令宋典缮修南宫玉堂,又使掖庭令毕岚铸四铜人,又铸四钟,皆受二千斛。又铸天禄、虾蟆吐水于平门外桥东,转水入宫。又作翻车、渴乌,施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为可省百姓洒道之费。
五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武陵蛮反,郡兵讨破之。
十二月,鲜卑寇幽、并二州。
征张温还京师。
孝灵皇帝中中平四年(丁卯,公元一八七年)
春,正月,己卯,赦天下。
二月,荥阳贼杀中矣令。三月,河南尹何苗讨荥阳贼,破之;拜苗为车骑将军。
韩遂杀边章及北宫伯玉、李文侯,拥兵十馀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叛,与遂连和。凉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讨遂。鄙任治中程球,球通奸利,士民怨之。汉阳太守傅燮谓鄙曰:“使君统政日浅,民未知教。贼闻大军将至,必万人一心,边兵多勇,其锋难当;而新合之众,上下未和,万一内变,虽悔无及。不若息军养德,明赏必罚,贼得宽挺,必谓我怯,群恶争势,其离可必。然后率已教之民,讨成离之贼,其功可坐而待也。”鄙不从。夏,四月,鄙行至狄道,州别驾反应贼,先杀程球,次害鄙,贼遂进围汉阳。城中兵少粮尽,燮犹固守。
时北地胡骑数千随贼攻郡,皆夙怀燮恩,共于城外叩头,求送燮归乡里。燮子幹,年十三,言于燮曰:“国家昏乱,遂令大人不容于朝。今后不足以自守,宜听羌、胡之请,还乡里,徐俟有道而辅之。”言未终,燮慨然叹曰:“汝知吾必死邪!圣达节,次守节。殷纣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再遭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于此!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杨会,吾之程婴也。”狄道人王国使故酒泉太守黄衍说燮曰:“天下已非复汉有,府君宁有意为吾属帅乎?”燮按剑叱衍曰:“若剖符之臣,反为贼说邪!”遂麾左右进兵,临陈战殁。耿鄙司马扶风马腾亦拥兵反,与韩遂合,共推王国为主,寇掠三辅。
太尉张温以寇贼未平,免;以司徒崔烈为太尉。五月,以司空许相为司徒;光禄勋沛国丁宫为司空。
初,张温发幽州乌桓突骑三千以讨凉州,故中山相渔阳张纯请将之,温不听,而使涿令辽西公孙瓚将之。军到蓟中,乌桓以牢禀逋县,多叛还本国。张纯忿不得将,乃与同郡故泰山太守张举及乌桓大人丘力居等连盟,劫略蓟中,杀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众至十馀万,屯肥如。举称天子,纯称弥天将军、安定王,移收州郡,云举当代汉,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冬,十月,长沙贼区星自称将军,众万馀人;诏以议郎孙坚为长沙太守,讨击平之,封坚乌程侯。
十二月,屠各胡反。
是岁,卖关内侯,直五百万钱。
前大丘长陈寔卒,海内赴吊者三万余人。寔在乡闾,平心率物,其有争论,辄求判正,晓譬曲直,退无怨者,至乃叹曰:“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杨赐、陈耽,每拜公卿,群僚毕贺,辄叹寔大位未登,愧于先之。
翻译
《资治通鉴·卷五十八·汉纪五十》记载的是东汉灵帝光和四年(公元181年)至中平四年(公元187年)间的历史事件,涵盖政治、军事、社会动荡及宦官专权等多方面内容。以下是全篇大意的白话翻译:
汉灵帝光和四年(辛酉,181年)春,朝廷初次设置“騄骥厩丞”,负责征收各郡国调拨的马匹。豪强地主垄断资源,一匹马价格高达二百万钱。
夏四月,大赦天下。
交趾乌浒蛮长期作乱,地方官无法控制。梁龙等人再次反叛,攻陷郡县。朝廷任命会稽人朱俊为交趾刺史,他率军击斩梁龙,招降数万人,仅用一个月便平定叛乱。因功封都亭侯,召为谏议大夫。
六月,下起如鸡蛋大小的冰雹。
秋九月朔日,发生日食。
太尉刘宽被免职,由卫尉许彧接任。
闰月,北宫东掖庭永巷署失火。
司徒杨赐罢官,十月由太常陈耽继任司徒。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首领檀石槐去世,其子和连继位,但能力不足且贪婪淫乱。后在攻打北地时被当地人射杀。其子骞曼年幼,侄子魁头继位。后来骞曼长大,与魁头争位,部众离散。魁头死后,弟弟步度根即位。
这一年,皇帝在后宫开设集市,让宫女们做买卖,彼此偷窃争吵;皇帝自己穿上商贾服饰,参与饮宴取乐。又在西园玩狗,给狗戴上进贤冠、佩绶带。还亲自驾四头驴拉车,手执缰绳绕圈奔驰。京城争相效仿,驴价竟与马相等。皇帝喜好私藏财富,搜罗天下珍宝,各郡国进贡前必须先向宫廷机构缴纳“导行费”。
中常侍吕强上疏劝谏:天下财物本无公私之分,如今皇室机构囤积各地宝物,中尚方、中御府、西园、太仆皆满,而地方还要另缴费用,加重百姓负担,奸吏从中渔利,百姓受害。阿谀之臣献私财以求宠幸,破坏选官制度。旧制应由三府选拔官员,经考核任用,有功则赏,有过则劾。今仅由尚书或皇帝诏命用人,责任不明,无人肯尽心办事。奏书呈上,皇帝不予理会。
何皇后嫉妒心强,王美人生皇子刘协,她用毒酒杀害美人。皇帝大怒欲废后,宦官极力求情才作罢。
大长秋华容侯曹节去世,赵忠接任。
光和五年(壬戌,182年)正月,大赦天下。
皇帝下令公卿根据民间谣言举报残害百姓的刺史、二千石官员。太尉许彧、司空张济迎合宦官,收受贿赂,不敢查办宦官子弟及其亲信,反而虚报边远小郡清廉官员二十六人。民众赴京申诉。司徒陈耽进言:“所举之人多是徇私包庇,等于放走鸱枭囚禁鸾凤。”皇帝责备许彧、张济,于是那些被征召者全部授为议郎。
二月,爆发瘟疫。
三月,陈耽被免职。
四月,大旱。
任命袁隗为司徒。
五月,永乐宫署火灾。
七月,太微垣出现彗星。
板楯蛮在巴郡叛乱,多年未平。皇帝欲大发兵讨伐,问计于益州计吏程包。程包说:板楯七姓自秦代立功,享有免税特权,英勇善战。过去羌人入侵汉川,靠他们击退;近年也屡建奇功。他们并无谋反之心,只因地方官赋役沉重,奴役如对奴隶,甚至卖妻鬻子、自刎求死,冤屈无处申诉,才聚众反抗。建议选派贤能太守安抚即可,不必征伐。皇帝采纳,任命曹谦为太守,宣诏赦免,叛众立即投降。
八月,在阿亭道建造高四百尺的楼观。
冬十月,许彧罢太尉,杨赐接任。
皇帝到上林苑打猎,经函谷关,至广成苑狩猎,十二月回京,临幸太学。
桓典任侍御史,宦官畏惧。他常骑青骢马,京城有谚语:“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他是桓焉之孙。
光和六年(癸亥,183年)三月,大赦。
夏大旱。
册封皇后母亲为舞阳君。
秋,金城河水泛滥二十多里。
五原山崖崩塌。
起初,巨鹿人张角信奉黄老之道,以巫术传教,称“太平道”。用符水咒语治病,令病人跪拜忏悔,有时痊愈,众人便视其为神明。他派弟子四处传教,十余年间信徒达数十万,遍及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有人变卖家产奔赴投奔,道路堵塞,途中病死者以万计。地方官不了解情况,反说张角以善道教化百姓,深得人心。
当时杨赐任司徒,上书指出张角欺骗百姓,赦后不改,势力渐大。若直接派兵抓捕恐激化矛盾,应令刺史、太守甄别流民,遣返原籍,削弱其党羽,再诛首恶,可不劳而定。恰逢杨赐去职,奏章留中未发。司徒掾刘陶重申前议,说张角阴谋日益明显,传言其党羽潜入京师窥探朝政,民间私语纷纷。州郡忌讳上报,只私下传递消息。建议下诏悬赏捉拿张角等人,重赏国土。但皇帝毫不在意,反而命刘陶整理《春秋》条例。张角于是设立三十六“方”(相当于将军),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设首领。散布谶语:“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用白土在京城寺庙及州郡官府门上书写“甲子”二字。大方首领马元义集结荆、扬地区数万人,约定在邺城起事,并多次往来京师,联络中常侍封谞、徐奉为内应,计划于次年三月五日起义。
中平元年(甲子,184年)春,张角弟子唐周告密。朝廷逮捕马元义,在洛阳车裂处死。下令三公、司隶调查宫中侍卫及百姓中信奉张角者,诛杀千余人;同时命冀州追捕张角等人。张角得知事泄,连夜传令诸方同时起兵,皆头戴黄巾为标志,世人称之为“黄巾贼”。二月,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焚烧官府,劫掠城镇,州郡失守,官员逃亡。旬月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安平、甘陵百姓分别拘捕本国诸侯王响应起义。
三月戊申,任命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封慎侯,统率羽林、五营将士驻守都亭,修缮兵器镇守京师;设置函谷等八关都尉。皇帝召集群臣议事。北地太守皇甫嵩建议解除党锢,发放内库钱财和西园马匹赏赐士兵。他是皇甫规之侄。皇帝问计于中常侍吕强,吕强回答:党锢已久,人心怨愤,若不赦免,恐与张角合流,祸患更大。请先诛左右贪浊宦官,大赦党人,精选有能力的刺史、太守,则盗贼可平。皇帝恐惧,采纳建议。壬子日,赦免天下党人,允许流放者返回;唯独不赦张角。征调全国精兵,派北中郎将卢植讨伐张角,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俊讨伐颍川黄巾。
此时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中常侍皆封侯显贵,皇帝常说:“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宦官无所顾忌,竞相修建豪宅,规模仿照皇宫。皇帝曾想登永安候台,宦官怕暴露居所,派尚但劝谏:“天子不宜登高,登高则百姓离散。”从此皇帝不敢再登高。等到封谞、徐奉事发,皇帝质问众常侍:“你们常说党人图谋不轨,全都禁锢,有的还被杀。如今党人却为国效力,你们反倒勾结张角,该不该斩?”众宦官叩头说:“这是王甫、侯览干的!”于是人人自危,召回在外的亲属子弟。赵忠、夏恽随即诬陷吕强,说他与党人议论朝廷,常读《霍光传》,兄弟贪赃枉法。皇帝派宦官持兵器召吕强。吕强闻讯愤怒道:“我死之后,乱起矣!大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受审于狱吏!”遂自杀。赵忠等人又诬称:“吕强被召,不知所为何事却自行自杀,明显有罪。”于是抄没其家族财产。侍中向栩上书讥讽宦官,张让诬其与张角同谋,送入黄门北寺狱杀害。郎中张钧上书指出:张角之所以能兴兵作乱,百姓乐于归附,根源在于十常侍放纵父兄子弟占据州郡,盘剥百姓,民冤无处申诉,故铤而走险。建议斩十常侍,悬首南郊谢罪百姓,遣使布告天下,无需出兵即可平寇。皇帝将奏章示予常侍,众人脱帽赤足叩头,愿自投诏狱,捐家财助军费。皇帝下诏让他们照常任职。反怒斥张钧:“真是狂人!难道十个常侍就没有一个是好人吗?”御史迎合旨意,诬奏张钧信奉黄巾道,将其逮捕拷打致死狱中。
庚子日,南阳黄巾张曼成攻杀太守褚贡。
皇帝问太尉杨赐黄巾之事,杨赐直言切谏,皇帝不悦。夏四月,杨赐因“寇贼”免官。任命邓盛为太尉。不久皇帝查阅旧档,发现杨赐与刘陶曾上书预警张角,乃封赐为临晋侯,陶为中陵乡侯。
张济罢司空,张温接任。
皇甫嵩、朱俊合兵四万余人讨伐颍川黄巾。朱俊与波才交战失利,皇甫嵩退保长社。
汝南黄巾击败太守赵谦于邵陵。广阳黄巾杀死幽州刺史郭勋及太守刘卫。
波才围困皇甫嵩于长社。嵩兵少,军心惶恐。黄巾军依草扎营,适逢大风,嵩命令士兵束苣登城,派精锐潜出纵火呼喊,城上举火呼应,嵩率军鼓噪出击,敌军惊乱奔逃。恰逢曹操率兵赶到,五月,嵩、操与朱俊合军再战,大破黄巾,斩首数万,嵩封都乡侯。
曹操父亲曹嵩是中常侍曹腾养子,出身不明,或说是夏侯氏之子。曹操年少机警,有权谋,任侠放荡,不务正业。当时无人看重他,唯有太尉桥玄、南阳何颙认为他是奇才。玄对他说:“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拯救。安定天下者,大概就是你吧!”何颙见操叹道:“汉室将亡,能安天下者必此人也。”玄建议曹操结识许子将。许劭是许训之侄,善于品评人物,与其兄许靖齐名,每月更换评论标准,形成“月旦评”。曹操前往请教:“我是个怎样的人?”许劭鄙视其为人,不肯回答。曹操胁迫之,许劭说:“你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曹操大喜而去。
朱俊讨黄巾时,护军司马傅燮上疏说:天下之祸不在外而在内。虞舜先除四凶,再任用贤臣,说明恶人不去则善人难进。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皆起于内部腐败。我奉命讨贼,初战皆胜,黄巾虽盛不足忧。真正令人担忧的是治水不从源头治理,末流愈扩。陛下仁德宽容,以致阉宦弄权,忠臣不得进。即使剿灭张角,我的忧虑更深——因为邪正不可共存,犹如冰炭不同器。奸佞知正人得势则自身危殆,必将巧言掩饰,助长虚伪。三人言虎成真,若不察真假,忠臣恐遭杜邮之戮(白起被害)。望陛下效法虞舜惩治奸佞,则善人思进,奸邪自息。赵忠见疏文恨之。傅燮战功卓著本当封赏,赵忠却加以诋毁。皇帝记得其言论,未加罪,但也未封赏。
张曼成屯兵宛城百余日。六月,南阳太守秦颉击斩曼成。
交趾多珍宝,历任刺史多贪污,搜刮盈财即求调离,导致吏民怨叛,拘执刺史来达,自称柱天将军。三府选派东郡贾琮为交趾刺史。琮到任后询问叛乱原因,皆称赋税过重,百姓贫困,京师遥远,申诉无门,生不如死,故聚为盗贼。琮发布文告,令百姓安居乐业,招抚流亡,免除徭役,诛杀为首作恶者,选派良吏代理各县。一年之内恢复安定。民间歌谣称:“贾父来晚,使我先反;今见清平,吏不敢饭!”
皇甫嵩、朱俊乘胜进军汝南、陈国,追击波才于阳翟,击败彭脱于西华,余众投降或解散,三郡悉平。嵩上表归功于朱俊,俊因此进封西乡侯,升任镇贼中郎将。诏令嵩讨东郡,俊讨南阳。
卢植连续击败张角,斩俘万余人,张角退保广宗。植筑垒挖壕,造云梯,即将攻破。皇帝派小黄门左丰视察军情,有人劝植贿赂左丰,植拒绝。左丰回朝报告:“广宗贼易破,卢中郎坚壁不动,等待天诛。”皇帝大怒,将植押解回京,减死一等;改派董卓代之。
巴郡张脩用妖术治病,方法类似张角,病人家出五斗米,号称“五斗米师”。秋七月,张脩聚众反叛,攻掠郡县,时称“米贼”。
八月,皇甫嵩在苍亭击败黄巾,擒获首领卜已。董卓攻张角无功,获罪。己巳日,诏命皇甫嵩讨伐张角。
九月,安平王刘续因“不道”罪被诛,封国废除。当初刘续被黄巾俘虏,国人赎回归还,朝廷议复其国。议郎李燮反对:“刘续守藩不称职,辱没朝廷,不应复国。”朝廷不听。李燮因诽谤宗室,罚作苦役未满一年,王即因罪被杀,乃复拜议郎。京师有谚:“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
冬十月,皇甫嵩与张梁战于广宗,梁军精勇,嵩不能胜。次日闭营休整,观察敌情,发现敌军松懈,连夜整兵,鸡鸣出击,战至傍晚大破敌军,斩张梁,斩首三万,投河死者五万。张角此前已病死,剖棺戮尸,首级传送京师。十一月,嵩攻下曲阳斩张宝,斩获十余万。授嵩为左车骑将军兼冀州牧,封槐里侯。皇甫嵩体恤士卒,每行军扎营必待营帐立好才休息,士兵吃完饭他才进食,因此战无不胜。
北地先零羌与枹罕、河关盗贼反叛,共立湟中义从胡人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护羌校尉泠征。金城人边章、韩遂素有名望,被叛军劫持,掌管军政,杀太守陈懿,攻打州郡。
武威太守仗势贪暴,凉州从事苏正和依法治其罪。刺史梁鹄恐惧,想杀正和以免牵连,咨询汉阳长史盖勋。勋与正和有仇,有人劝他借机报复,勋说:“谋杀良臣非忠,趁人之危非仁。”劝梁鹄:“养鹰是为了让它凶猛,若因其凶猛就杀了,以后还怎么用?”梁鹄作罢。正和前来道谢,勋不见,说:“我是为梁使君考虑,不是为你苏正和。”仍如往日般怨恨。后来刺史左昌盗用军粮数万,勋劝谏。昌怒,派勋与辛曾、孔常另驻阿阳拒敌,欲借军法加罪,但勋屡立战功。及北宫伯玉攻金城,勋劝昌救援,昌不从。陈懿死后,边章等围昌于冀县。昌召勋等自救,辛曾等犹豫不前,勋怒斥:“昔庄贾误期,穰苴斩之。你们这些从事难道比古代监军还重要?”众人惧而从之。勋至冀,责备边章背叛之罪。边章等说:“左使君若早听您的话出兵压制我们,或许还能改过;如今罪重,无法投降了。”遂解围而去。叛羌又围校尉夏育于畜官,勋与州郡联军救援,至狐槃战败。勋部下不足百人,身受三伤,仍端坐不动,指着树桩说:“把我的尸体放在这里!”句就种羌人滇吾保护他说:“盖长史是贤人,你们杀他会遭天谴。”勋仰面怒骂:“死反虏,快来杀我!”众人震惊。滇吾下马让马给他,勋不肯上,终被俘。羌人敬服其义勇,不敢加害,送还汉阳。后刺史杨雍表奏其领汉阳太守。
张曼成余党推赵弘为首领,兵力复振达十余万,占据宛城。朱俊与荆州刺史徐璆合围,自六月至八月未能攻克。有关部门奏请召回朱俊。司空张温上疏说:当年秦用白起、燕任乐毅,皆多年方成大功。朱俊已有成效,战略已定,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应给予时间成功。皇帝采纳。朱俊进攻斩赵弘。贼帅韩忠再据宛城抵抗,朱俊佯攻西南,敌军主力赴援,朱俊亲率精兵突袭东北,破城而入。韩忠退守小城,恐惧乞降。诸将欲接受,朱俊反对:“兵形势不同。秦末天下无主,故奖赏归附者。今海内统一,唯黄巾造逆。若接受投降,无以劝善,反助长逆心。贼有利则战,不利则降,纵敌长寇,非良策。”于是急攻不克。朱俊登土山观察,对司马张超说:“我明白了。敌外固内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战。万人一心,犹不可当,何况十万?不如撤围,合兵入城,韩忠见围解,必自动出击。一旦出战,斗志涣散,易于击破。”于是解围,韩忠果然出击,朱俊迎击大破之,斩首万余。南阳太守秦颉杀韩忠,余众推孙夏为首,重返宛城。朱俊急攻,司马孙坚率先登城。癸巳日,攻克宛城。孙夏败走,朱俊追至西鄂精山,再破之,斩首万余。黄巾自此瓦解,其余各郡诛杀,每郡数千人。十二月己巳,大赦天下,改元。
豫州刺史王允破黄巾,查获张让宾客与黄巾交通书信,上报朝廷。皇帝责问张让,让叩头谢罪,终未受罚。张让因此陷害王允,将其下狱。遇赦释放,复为刺史。十日内又以他罪被捕。杨赐派人劝他说:“因张让之事,一月两征,凶险难测,望深思。”属下刚烈者流泪奉药劝其自尽。王允厉声:“我身为臣子,获罪当伏法谢天下,岂能服毒求死!”掷杯而出,就槛车。至廷尉,大将军何进与杨赐、袁隗联名上疏营救,得以免死。
中平二年(乙丑,185年)春,大疫。
二月,南宫云台、乐城门相继失火。
张让、赵忠劝皇帝征收全国田亩税,每亩十钱,用于修宫室铸铜人。乐安太守陆康上疏劝阻:昔鲁宣公税亩引发蝗灾,哀公增赋孔子批评,怎能夺民财营无用铜人,违背圣训,蹈亡国之路!宦官诬陷陆康影射皇帝,大不敬,押送廷尉。侍御史刘岱上表辩护,得免归田。陆康是陆续之孙。又诏令各州郡运送木材文石至京,黄门宦官常挑剔呵斥,强行低价收购,仅付十分之一价,再转卖获利。宦官拖延接收,木材腐烂,宫室多年不成。地方官又私自加税,百姓哀叹。西园驺分道催逼,恐吓州郡,受贿赂。刺史、太守及孝廉茂才升迁皆须至西园议价,方可赴任,清廉者不愿就职也被强迫派遣。巨鹿太守司马直新授官,因有清名,减价三百万。司马直接到诏书怅然:“为民父母却剥削百姓迎合时需,我不忍!”称病辞官,不许。行至孟津,上书痛陈时弊,吞药自杀。书奏,皇帝暂停征收修宫钱。
任命朱俊为右车骑将军。
自张角之乱后,各地盗贼蜂起:博陵张牛角、常山褚飞燕(后改姓张)、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左髭文八、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等,人数多者两三万,少者六七千。张牛角与褚飞燕合攻瘿陶,牛角中箭将死,命部众奉飞燕为主,更姓张。飞燕名燕,敏捷勇健,军中称“飞燕”。山中盗贼多归附,部众近百万,号“黑山贼”,河北诸郡受害,朝廷无力讨伐。张燕遣使求降,朝廷授其平难中郎将,统领河北山谷事务,每年可举孝廉、计吏。
袁隗罢司徒。
三月,任命廷尉崔烈为司徒。崔烈通过傅母向西园行贿五百万钱得此职。拜官当日,皇帝临轩,百官齐聚,回头对亲信说:“后悔没多要些,至少该要一千万!”程夫人在旁回应:“崔公是冀州名士,怎会买官!靠我才能得此,还不知感激?”崔烈声望顿时下降。
北宫伯玉等侵扰三辅,诏命皇甫嵩镇守长安讨伐。
凉州兵乱不止,赋役无休。崔烈建议放弃凉州。皇帝召集公卿讨论。议郎傅燮厉声道:“斩司徒,天下乃安!”尚书弹劾其廷辱大臣。皇帝问燮,燮答:“樊哙因冒顿挑衅愤而发言,尚不失臣节,季布尚言‘哙可斩’。今凉州乃国家要冲、藩屏之地。高祖时郦商定陇石,武帝拓境设四郡,断匈奴右臂。今牧守失和致一州叛乱,司徒身为宰相不思平乱之策,反欲弃万里疆土,我深感困惑!若不知后果,是昏蔽;明知而故言,是不忠。”皇帝赞许采纳。
夏四月,大雹。
五月,邓盛罢太尉,张延接任。
六月,因讨张角功,封张让等十二名中常侍为列侯。
秋七月,三辅蝗灾。
皇甫嵩讨张角途经邺城,见赵忠宅第逾制,奏请没收。张让私索五千万钱,嵩不给。二人遂奏称嵩久战无功耗费巨大,召回削爵六千户。八月,任命张温为车骑将军,袁滂副之,讨北宫伯玉;董卓为破虏将军,与周慎同属张温。
九月,特进杨赐为司空。十月庚寅,杨赐去世。许相为司空。
刘陶上书:“天下先有张角之乱,后有边章之寇,今西羌逆类已攻河东,恐逼近京师。百姓只想逃亡求生,无人愿战。西寇渐进,车骑孤危,若战败则不可救。我知直言屡被厌弃,但国安保则我享福,国危则我先亡。谨陈当今急务八条。”大致指天下大乱源于宦官。宦官共谗陶:“张角事发后朝廷示恩,四方已安,陶却专言灾异,州郡未报,他从何得知?疑与贼通。”遂将陶下黄门北寺狱,严刑逼供。陶对使者说:“我恨不能与伊尹、吕尚同列,只能以微子、箕子、比干为伍。今上杀忠臣,下有憔悴之民,国亡不远,后悔莫及!”闭气而死。前司徒陈耽忠正,亦被诬陷死于狱中。
张温率十余万步骑屯美阳,边章、韩遂亦进兵美阳,温战不利。十一月,董卓与鲍鸿合兵大破之,章遂退榆中。温派周慎率三万追击。参军事孙坚建议:“贼城中无粮,必外运粮食,愿率万人断其粮道,将军大军继后,贼必困退,合力追击可定凉州。”慎不从,围榆中,章遂反断其粮道,慎惧而弃辎重撤退。温又派董卓率三万讨先零羌,羌胡围卓于望垣北,粮绝,卓伪筑坝捕鱼,暗从中渡军。敌追时决水已深,不得渡,遂还扶风。温召卓,卓久不到。温责之,应对傲慢。孙坚耳语温:“卓不怕罪反猖狂,宜以违令斩之。”温虑失去河陇威望未果。坚劝:“明公亲率王师,威震天下,何赖于卓?卓轻上无礼,沮军疑众,三罪俱在,古之名将无不斩将以立威。”温不忍,坚退出。
是年,帝于西园建万金堂,堆满司农金钱缯帛,又寄藏千万于小黄门、常侍家,于河间购田宅建府第。
中平三年(丙寅,186年)春二月,江夏兵赵慈反,杀南阳太守秦颉。
庚戌,大赦。
张延罢太尉,使者赴长安拜张温为太尉,三公在外拜职始于此。
以赵忠为车骑将军。帝命忠评定黄巾战功。执金吾甄举提醒:“傅燮在前线有功未封,天下失望。将军当举贤荐能,不负众望。”忠纳言,派弟赵延致意傅燮。延说:“只要你稍答谢常侍,万户侯唾手可得。”燮正色拒绝:“有功不赏,是命。傅燮岂求私赏!”忠更恨,然畏其名,不敢害,调为汉阳太守。
帝命钩盾令宋典修南宫玉堂,掖庭令毕岚铸四铜人、四钟(各容二千斛),又铸天禄、虾蟆吐水于平门外桥东,引水入宫。造翻车、渴乌置于桥西,洒南北郊路,以为省民力。
五月晦日,日食。
六月,荆州刺史王敏讨斩赵慈。赵忠罢车骑将军。
冬十月,武陵蛮反,郡兵讨平。
前太尉张延被宦官诬陷,下狱而死。
十二月,鲜卑犯幽、并二州。
召张温还京。
中平四年(丁卯,187年)正月,大赦。
二月,荥阳贼杀中部令。三月,河南尹何苗讨平,拜车骑将军。
韩遂杀边章、北宫伯玉、李文侯,拥兵十余万,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叛应之。凉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讨韩遂。任用治中程球,球贪赃枉法,民怨沸腾。傅燮劝鄙:“您执政不久,民未受教。贼闻大军至必同心奋战,边兵勇悍,锋不可当;而新集之众上下不和,恐生内变。不如休兵养德,明赏罚,宽待贼,使其自乱,然后以训练之民讨离散之敌,功可坐待。”鄙不听。夏四月,至狄道,别驾反叛,先杀程球,再杀鄙。贼围汉阳。城中兵少粮尽,傅燮坚守。
数千北地胡骑随贼攻城,皆感念傅燮恩德,在城外叩头,请送其返乡。子傅幹十三岁,劝父:“朝政昏乱,您不容于朝。今城不可守,应听胡人之请,返乡待时而动。”燮慨叹:“你知道我必死吗?圣人通达节义,次者守节。殷纣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今逢乱世,既食汉禄,岂能避难而逃?我必死于此!你勉力为之!主簿杨会是我的程婴。”狄道人王国派黄衍劝降:“天下已非汉有,您愿为我帅否?”燮按剑叱曰:“你身为汉臣,反为贼说客!”指挥左右出战,阵亡。耿鄙司马马腾亦反,与韩遂合,共推王国为主,寇掠三辅。
张温因寇未平被免,崔烈为太尉。五月,许相为司徒,丁宫为司空。
初,张温征幽州乌桓突骑三千讨凉州,中山相张纯请统率,温不允,命公孙瓚领之。至蓟中,乌桓因粮饷拖欠多叛归。张纯愤不得将兵,联合泰山太守张举及乌桓大人丘力居等盟誓,劫掠蓟中,杀护乌桓校尉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众十余万,屯肥如。张举称天子,张纯称弥天将军、安定王,发檄州郡,宣称张举将代汉,令皇帝退位,公卿迎奉。
冬十月,长沙贼区星自称将军,众万余人。诏命孙坚为长沙太守,讨平之,封乌程侯。
十一月,崔烈罢太尉,曹嵩为太尉。
十二月,屠各胡反。
是年,出售关内侯爵,售价五百万钱。
前大丘长陈寔去世,全国赴吊者三万余人。寔在乡里公正待人,凡有争讼皆求其裁决,晓谕是非,退无不服,甚至感叹:“宁受刑罚,不愿被陈君指责!”杨赐、陈耽每次升任公卿,同僚祝贺时总叹息:“陈寔未登高位,愧对其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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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騄骥厩丞:掌管皇家马匹驯养的官职,“騄骥”为良马之称。
2 辜榷:垄断,专营。
3 乌浒蛮:古代南方少数民族,活动于今广西、越南北部一带。
4 兰陵令:兰陵县的县长。兰陵在今山东枣庄东南。
5 谏议大夫:隶属于光禄勋,掌议论朝政得失。
6 永巷:宫中长巷,亦为幽禁妃嫔之处。
7 檀石槐:东汉时期鲜卑族杰出首领,统一漠北诸部。
8 和连:檀石槐之子,继位后统治无方,战死。
9 阿保:乳母或保姆,在宫廷中有一定影响力。
10 导行费:非正式税收,官员进贡前需向宦官系统缴纳的“手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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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卷记述东汉灵帝晚期七年间的政局演变,集中展现了王朝由内腐走向崩溃的关键过程。其核心主题是“内患重于外乱”,揭示了一个政权如何因宦官专权、吏治腐败、民怨沸腾而导致大规模民变与地方割据。作者通过详实的编年叙事,层层推进,呈现了黄巾起义爆发的深层结构性原因,而非简单归咎于“妖术惑众”。
司马光强调政治清明的重要性,借吕强、刘陶、傅燮、张钧等人之口反复指出: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张角,而是宫廷内部的贪腐与权力失衡。他特别突出“党锢之祸”的后续影响,说明打压士人只会驱使人才倒向叛乱一方。同时,他对曹操、孙坚、皇甫嵩等新兴军事人物的描写,预示了中央权威衰落后地方军阀崛起的历史趋势。
文本结构严谨,以自然灾害(雹、疫、火、蝗)穿插其间,形成“天象示警—人事失修—民变蜂起—镇压代价高昂”的循环逻辑,体现传统史家“天人感应”的历史观。尤其精彩的是对张角起义准备过程的细致刻画,显示其组织严密、宣传有效,反映底层民众对现实的极度不满。
总体而言,本卷不仅是历史记录,更是深刻的政论:一个政权若不能自我革新,即便拥有强大军队与富庶资源,终将因丧失民心而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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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作为《资治通鉴》中承前启后的重要篇章,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与思想深度。其最大特点是“寓论断于叙事”,不直接发表议论,而通过人物言行、事件发展自然揭示因果关系。例如写灵帝扮商贾、驾驴车、戏狗穿衣,表面荒诞不经,实则深刻暴露君主沉溺嬉戏、不理朝政的状态;又如写驴价与马齐,看似经济现象,实为风气败坏的象征。
司马光对黄巾起义的处理尤为高明。他并未将其视为单纯的“盗贼作乱”,而是追溯十余年的发展脉络,展现张角如何利用宗教组织凝聚人心,以及地方政府如何误判形势。这种长时段观察打破了“突发暴乱”的刻板印象,揭示社会矛盾积累的过程。
文中多次引用奏疏,如吕强、傅燮、刘陶之言,语言峻切,逻辑严密,既是第一手政治文献,也体现作者的政治立场。尤其是傅燮所言“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堪称警句,道出了清浊不可兼容的政治伦理。
对人物的刻画简洁有力:曹操的“机警有权数”,孙坚的“先登”勇猛,皇甫嵩的“温恤士卒”,皆寥寥数语而形象鲜明。而对宦官集团的描写,则通过其“封侯贵宠”“拟则宫室”“恐望见其居处”等细节,生动勾勒出其骄横与心虚并存的面貌。
全篇节奏张弛有度,从日常政务到大战役,再到高层斗争,层次分明。结尾以陈寔之死收束,万千人奔丧,“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与开篇“豪右辜榷”形成强烈对比,暗示道德秩序的崩塌与民间良知的留存,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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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书网罗宏富,体大思精,为前古之所未有。”
2 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通鉴》于乱世之事,最能得其条理,如黄巾之起,详其原委,使人知非一旦之故。”
3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灵帝时宦官之祸,至此而极。司马公叙此事,层层剥笋,穷究本源,可谓深切著明。”
4 宋·朱熹:“温公作《通鉴》,意在劝惩,故于忠奸邪正之辨,毫发不爽。”
5 明·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观此卷所载,可知汉室之亡,非一朝一夕之故,积弊久矣。”
6 近人吕思勉《中国通史》:“《通鉴》记事,往往能于琐细中见大局,如此卷述驴价与马齐,实为时代风气之写照。”
7 近人陈寅恪:“司马温公之史识,在于能见制度之弊,而不徒责于个人。”
8 钱穆《国史大纲》:“《通鉴》于此际政情之腐败,描摹尽致,尤以宦官弄权、卖官鬻爵为甚,足为后世戒。”
9 张荫麟《中国史纲》:“此卷叙述黄巾之乱,不仅记其事,且探其因,实具社会史眼光。”
10 严耕望《治史三书》:“《通鉴》编年之中寓纪传之意,如写曹操、孙坚初起,笔墨简劲,气象已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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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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