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昭阳大渊献,尽著雍执徐,凡六年。
春,太后遣长乐少府夏侯籓、宗正刘宏、尚书令平晏纳采见女。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大师光、大司徒宫、大司空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行太常事、大中大夫刘秀及太卜、太史令服皮弁、素积,以礼杂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又以太牢策告宗庙。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莽深辞让,受六千三百万,而以其四千三百万分予十一媵家及九族贫者。
夏,安汉公奏车服制度,吏民养生、送终、嫁娶、奴婢、田宅、器械之品,立官稷,及郡国、县邑、乡聚皆置学官。
大司徒司直陈崇使张敞孙竦草奏,盛称安汉公功德,以为:“宜恢公国令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赐之品亦皆如之,诸子之封皆如六子。”太后以示群公。群公方议其事,会吕宽事起。初,莽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久后受祸,即私与卫宝通书,教卫后上书谢恩,因陈丁、傅旧恶,冀得至京师。莽白太皇太后,诏有司褒赏中山孝王后,益汤沐邑七千户。卫后日夜啼泣,思见帝面,而但益户邑。宇复教令上书求至京师,莽不听。宇与师吴章及妇兄吕宽议其故,章以为莽不可谏而好鬼神,可为变怪以惊惧之,章因推类说令归政卫氏。宇即使宽夜持血洒莽第门,吏发觉之。莽执宇送狱,饮药死。宇妻焉怀子,系狱,须产子已,杀之。甄邯等白太后,下诏曰:“公居周公之位,辅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诛,不以亲亲害尊尊,朕甚嘉之!”莽尽灭卫氏支属,唯卫后在。吴章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馀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平陵云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
莽于是因吕宽之狱,遂穷治党与,连引素所恶者悉诛之。元帝女弟敬武长公主素附丁、傅,及莽专政,复非议莽;红阳侯王立,莽之尊属;平阿侯王仁,素刚直;莽皆以太皇太后诏,遣使者迫守,令自杀。莽白太后,主暴病薨;太后欲临其丧,莽固争而止。甄丰遣使者乘传案治卫氏党与,郡国豪杰及汉忠直臣不附莽者,皆诬以罪法而杀之。何武、鲍宣及王商子乐昌侯安,辛庆忌三子护羌校尉通、函谷都尉遵、水衡都尉茂,南郡太守辛伯等皆坐死。凡死者数百人,海内震焉。北海逄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
莽召明礼少府宗伯凤入说为人后之谊,白令公卿、将军、侍中、朝臣并听,欲以内厉天子而外塞百姓之议。先是,秺侯金日磾子赏、都成侯金安上子常皆以无子国绝,莽以日磾曾孙当及安上孙京兆尹钦绍其封。钦谓“当宜为其父、祖立庙,而使大夫主赏祭。”甄邯时在旁,廷叱钦,因劾奏:“钦诬祖不孝,大不敬。”下狱,自杀。邯以纲纪国体,亡所阿私,忠孝尤著,益封千户。更封安上曾孙汤为都成侯。汤受封日,不敢还归家,以明为人后之谊。
是岁,尚书令颍川钟元为大理。颍川太守陵阳严诩本以孝行为官,谓掾、史为师友,有过辄闭阁自责,终不大言。郡中乱。王莽遣使征诩,官属数百人为设祖道,诩据地哭。掾、史曰:“明府吉征,不宜若此。”诩曰:“吾哀颍川士,身岂有忧哉!我以柔弱征,必选刚猛代;代到,将有僵仆者,故相吊耳。”诩至,拜为美俗使者。徙陇西太守平陵何并为颍川太守。并到郡,捕钟元弟威及阳翟轻侠赵季、李款,皆杀之。郡中震栗。
春,正月,郊祀高祖以配天,宗祀孝文以配上帝。改殷绍嘉公曰宋公,周承休公曰郑公。
诏:“妇女非身犯法,及男子年八十以上、七岁已下,家非坐不道、诏所名捕,它皆无得系;其当验者即验问。定著令!”
二月,丁未,遣大司徒宫、大司空丰等奉乘舆法驾迎皇后于安汉公第,授皇后玺绂,入未央宫。大赦天下。
遣太仆王恽等八人各置副,假节,分行天下,览观风俗。
夏,太保舜等及吏民上书者八千馀人,咸请如陈崇言,加赏于安汉公。章下有司,有司请“益封公以新息、召陵二县及黄邮聚、新野田;采伊尹、周公称号,加公为宰衡,位上公,三公言事称‘敢言之’;赐公太夫人号曰功显君;封公子男二人安为褒新侯,临为赏都侯;加后聘三千七百万,合为一万万,以明大礼;太后临前殿亲封拜,安汉公拜前,二子拜后,如周公故事。”莽稽首辞让,出奏封事:“愿独受母号,还安、临印韨及号位户邑。”事下,太师光等皆曰:“赏未足以直功。谦约退让,公之常节,终不可听。忠臣之节亦宜自屈,而伸主上之义。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持节承制诏公亟入视事,诏尚书勿复受公之让奏。”奏可。莽乃起视事,止减召陵、黄邮、新野之田而已。
莽复以所益纳征钱千万遗太后左右奉共养者。莽虽专权,然所以诳耀媚事太后,下至旁侧长御,方故万端,赂遗以千万数。白尊太后姊、妹号皆为君,食汤沐邑。以故左右日夜共誉莽。莽又知太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欲虞乐以市其权,乃令太后四时车驾巡狩四郊,存见孤、寡、贞妇,所至属县,辄施恩惠,赐民钱帛、牛酒,岁以为常。太后旁弄儿病,在外舍,莽自亲候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太保舜奏言:“天下闻公不受千乘之土,辞万金之币,莫不乡化。蜀郡男子路建等辍讼,惭怍而退,虽文王却虞、芮,何以加!宜报告天下。”奏可。于是孔光愈恐,固称疾辞位。太后诏:“太师毋朝,十日一入省中,置几杖,赐餐十七物,然后归,官属按职如故。”
莽奏起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筑舍万区,制度甚盛。立《乐经》;益博士员,经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礼、古书、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网罗天下异能之士,至者前后千数,皆令记说廷中,将令正乖谬,壹异说云。
又征能治河者以百数,其大略异者,长水校尉平陵关并言:“河决率常于平原、东郡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恶。闻禹治河时,本空此地,以为水猥盛则放溢,少稍自索,虽时易处,犹不能离此。上古难识,近察秦、汉以来,河决曹、卫之域,其南北不过百八十里。可空此地,勿以为官亭、民室而已。”御史临淮韩牧以为:“可略于《禹贡》九河处穿之,纵不能为九,但为四、五,宜有益。”大司空掾王横言:“河入勃海地,高于韩牧所欲穿处。往者天尝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浸数百里,九河之地已为海所渐矣。禹之行河水,本随西山下东北去。《周谱》云:‘定王五年,河徙。’则今所行非禹之所穿也。又秦攻魏,决河灌其都,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宜却徙完平处更开空,使缘西山足,乘高地而东北入海,乃无水灾。”司空掾沛国桓谭典其议,为甄丰言:“凡此数者,必有一是;宜详考验,皆可豫见。计定然后举事,费不过数亿万,亦可以事诸浮食无产业民。空居与行役,同当衣食,衣食县官而为之作,乃两便,可以上继禹功,下除民疾。”时莽但崇空语,无施行者。
群臣奏言:“昔周公摄政七年,制度乃定。今安汉公辅政四年,营作二旬,大功毕成,宜升宰衡位在诸侯王上。”诏曰:“可。”仍令议九锡之法。
莽奏尊孝宣庙为中宗,孝元庙为高宗;又奏毁孝宣皇考庙勿修;罢南陵、云陵为县。奏可。
莽自以北化匈奴,东致海外,南怀黄支,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将平宪等多持金币诱塞外羌,使献地愿内属。宪等奏言:“羌豪良愿等种可万二千人,愿为内臣,献鲜水海、允谷、盐池、平地美草,皆予汉民;自居险阻处为籓蔽。问良愿降意,对曰:‘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天下太平,五谷成熟,或禾长丈馀,或一粟三米,或不种自生,或茧不蚕自成;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皇来仪,神爵降集。从四岁以来,羌人无所疾苦,故思乐内属。’宜以时处业,置属国领护。”事下莽,莽复奏:“今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请受良愿等所献地为西海郡。分天下为十二州,应古制。”奏可。冬,置西海郡。又增法五十条,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万数,民始怨矣。
梁王立坐与卫氏交通,废,徙南郑;自杀。
分京师置前辉光、后丞烈二郡。更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位次及十二州名、分界。郡国所属,罢置改易,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矣。
春,正月,祫祭明堂;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百二十人,宗室子九百馀人,征助祭。礼毕,皆益户、赐爵及金帛、增秩、补吏各有差。
安汉公又奏复长安南、北郊。三十馀年间,天地之祠凡五徙焉。
诏曰:“宗室子自汉元至今十有馀万人,其令郡国各置宗师以纠之,致教训焉。”
夏,四月,乙未,博山简列侯孔光薨,赠赐、葬送甚盛,车万馀两。以马宫为太师。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书者前后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诸侯王公、列侯、宗室见者皆叩头言:“宜亟加赏于安汉公。”于是莽上书言:“诸臣民所上章下议者,愿皆寝勿上,使臣莽得尽力毕制礼作乐;事成,愿赐骸骨归家,避贤者路。”甄邯等白太后,诏曰:“公每见,辄流涕叩头言,愿不受赏;赏即加,不敢当位。方制作未定,事须公而决,故且听公制作;毕成,群公以闻,究于前议。其九锡礼仪亟奏!”
五月,策命安汉公莽以九锡,莽稽首再拜,受绿韨,衮冕、衣裳、瑒琫、瑒珌,句履,鸾路、乘马,龙旂九旒,皮弁、素积,戎路、乘马,彤弓矢、卢弓矢,左建硃钺,右建金戚,甲、胄一具,秬鬯二卣,圭瓚二,九命青玉珪二,硃户,纳陛,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贲三百人。
王恽等八人使行风俗还,言天下风俗齐同,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凡三万言。闰月,丁酉,诏以羲和刘秀等四人使治明堂、辟雍,令汉与文王灵台、周公作洛同符。太仆王恽等八人使行风俗,宣明德化,万国齐同,皆封为列侯。时广平相班穉独不上嘉瑞及歌谣;琅邪太守公孙闳言灾害于公府。甄丰遣属驰至两郡,讽吏民,而劾“闳空造不祥,穉绝嘉应,嫉害圣政,皆不道。”穉,班婕妤弟也。太后曰:“不宣德美,宜与言灾者异罚。且班穉后宫贤家,我所哀也。”闳独下狱,诛。穉惧,上书陈恩谢罪,愿归相印,入补延陵园郎;太后许焉。
莽又奏为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之制;犯者象刑。
莽复奏言:“共王母、丁姬,前不臣妾,冢高与元帝山齐,怀帝太后、皇太太后玺绶以葬。请发共王母及丁姬冢,取其玺绶;徙共王母归定陶,葬共王冢次。”太后以为既已之事,不须复发。莽固争之,太后诏因故棺改葬之。莽奏:“共王母及丁姬棺皆名梓宫,珠玉之衣,非籓妾服。请更以木棺代,去珠玉衣,葬丁姬媵妾之次。”奏可。公卿在位皆阿莽指,入钱帛,遣子弟及诸生、四夷凡十馀万人,操持作具,助将作掘平共王母、丁姬故冢;二旬间,皆平。莽又周棘其处,以为世戒云。又隳坏共皇庙,诸造议者泠褒、段犹等皆徙合浦。征师丹诣公车,赐爵关内侯,食故邑。数月,更封丹为义阳侯;月馀,薨。
初,哀帝时,马宫为光禄勋,与丞相、御史杂议傅太后谥曰孝元傅皇后。及莽追诛前议者,宫为莽所厚,独不及。宫内惭惧,上书言:“臣前议定陶共王母谥,希指雷同,诡经僻说,以惑误主上,为臣不忠。幸蒙洒心自新,诚无颜复望阙廷,无心复居官府,无宜复食国邑。愿上太师、大司徒、扶德侯印绶,避贤者路。”秋,八月,壬午,莽以太后诏赐宫策曰:“四辅之职,为国维纲;三公之任,鼎足承君;不有鲜明固守,无以居位。君言至诚,不敢文过,朕甚多之。不夺君之爵邑,其上太师、大司徒印绶使者,以侯就第。”
莽以皇后有子孙瑞,通子午道,从杜陵直绝南山,径汉中。
泉陵侯刘庆上书言:“周成王幼少,称孺子,周公居摄。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行天子事,如周公。”群臣皆曰:“宜如庆言。”
时帝春秋益壮,以卫后故,怨不悦。冬,十二月,莽因腊日上椒酒,置毒酒中。帝有疾,莽作策,请命于泰畤,愿以身代,藏策金滕,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丙午,帝崩于未央宫。大赦天下。莽令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丧三年。奏尊孝成庙曰统宗;孝平庙曰元宗。敛孝平,加元服,葬康陵。
班固赞曰:孝平之世,政自莽出,褒善显功,以自尊盛。观其文辞,方外百蛮,无思不服,休征嘉应,颂声并作;至乎变异见于上,民怨于下,莽亦不能文也。
以长乐少府平晏为大司徒。
太后与群臣议立嗣。时元帝世绝,而宣帝曾孙有见王五人,列侯四十八人。莽恶其长大,曰:“兄弟不得相为后。”乃悉征宣帝玄孙,选立之。
是月,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
莽使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谓太后曰:“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非敢有它,但欲称摄以重其权,填服天下耳”太后心不以为可,然力不能制,乃听许。舜等即共令太后下诏曰:“孝平皇帝短命而崩,已使有司征孝宣皇帝玄孙二十三人,差度宜者,以嗣孝平皇帝之后。玄孙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汉公莽,辅政三世,与周公异世同符。今前辉光嚣、武功长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其令安汉公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具礼仪奏。”于是群臣奏言:“太后圣德昭然,深见天意,诏令安汉公居摄。臣请安汉公践祚,服天子韨冕,背斧依立于户牖之间,南面朝群臣,听政事;车服出入警跸,民臣称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庙,享祭群神,赞曰‘假皇帝’,民臣谓之‘摄皇帝’,自称曰‘予’。平决朝事,常以皇帝之诏称‘制’。以奉顺皇天之心,辅翼汉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托之义,隆治平之化。其朝见太皇太后、帝皇后皆复臣节。自施政教于其宫家国采,如诸侯礼仪故事。”太后诏曰:“可。”
王莽上
春,正月,王莽祀上帝于南郊,又行迎春、大射、养老之礼。
三月,己丑,立宣帝玄孙婴为皇太子,号曰孺子。婴,广戚侯显之子也。年二岁;托以卜相最吉,立之。尊皇后曰皇太后。
以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甄邯为太保、后承;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
四月,安众侯刘崇与相张绍谋曰:“安汉公莽必危刘氏,天下非之,莫敢先举,此乃宗室之耻也。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绍等从者百馀人遂进攻宛;不得入而败。绍从弟竦与崇族父嘉诣阙自归;莽赦弗罪。竦因为嘉作奏,称莽德美,罪状刘崇:“愿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负笼荷锸,驰之南阳,猪崇宫室,令如古制;及崇社宜如亳社,以赐诸侯,用永监戒!”于是莽大说,封嘉为率礼侯,嘉子七人皆赐爵关内侯;后又封竦为淑德侯。长安为之语曰:“欲求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自后谋反者皆污池云。群臣复白刘崇等谋逆者,以莽权轻也;宜尊重以填海内。五月,甲辰,太后诏莽朝见太后称“假皇帝”。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群臣奏请以安汉公庐为摄省,府为摄殿,第为摄宫。奏可。
是岁,西羌庞怙、傅幡等怨莽夺其地,反攻西海太守程永;永奔走。莽诛永,遣护羌校尉窦况击之。
春,窦况等击破西羌。
五月,更造货:错刀,一直五千;契刀,一直五百;大钱,一直五十。与五铢钱并行,民多盗铸者。禁列侯以下不得挟黄金,输御府受直;然卒不与直。
东郡太守翟义,方进之子也,与姊子上蔡陈丰谋曰:“新都侯摄天子位,号令天下,故择宗室幼稚者以为孺子,依托周公辅成王之义,且以观望,必代汉家,其渐可见。方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蕃,天下倾首服从,莫能亢扞国难。吾幸得备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厚恩,义当为国讨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孙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惭于先帝。今欲发之,汝肯从我乎?”丰年十八,勇壮,许诺。义遂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信弟武平侯刘璜结谋,以九月都试日斩观令,因勒其车骑、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将帅。信子匡时为东平王,乃并东平兵,立信为天子;义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皇帝,摄天子位,欲绝汉室。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郡国皆震。比至山阳,众十馀万。
莽闻之,惶惧不能食。太皇太后谓左右曰:“人心不相远也。我虽妇人,亦知莽必以是自危。”莽乃拜其党、亲: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凡七人,自择除关西人为校尉、军吏,将关东甲卒,发奔命以击义焉。复以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懋将军,屯武关;羲和、红休侯刘秀为扬武将军,屯宛。
三辅闻翟义起,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县,盗贼并发。槐里男子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烧官寺,杀右辅都尉及斄令,相与谋曰:“诸将精兵悉东,京师空,可攻长安。”众稍多,至十馀万,火见未央宫前殿。莽复拜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西击明等。以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屯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皆勒兵自备。以太保、后备、承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受钺高庙,领天下兵,左杖节,右把钺,屯城外。王舜、甄丰昼夜循行殿中。莽日抱孺子祷郊庙,会群臣,而称曰:“昔成王幼,周公摄政,而管、蔡挟禄父以畔。今翟义亦挟刘信而作乱。自古大圣犹惧此,况臣莽之斗筲!”群臣皆曰:“不遭此变,不章圣德!”
冬,十月,甲子,莽依《周书》作《大诰》曰:“粤其闻日,宗室之俊有四百人,民献仪九万夫,予敬以终于此谋继嗣图功。”遣大夫桓谭等班行谕告天下,以当反位孺子之意。
诸将东至陈留、菑,与翟义会战,破之,斩刘璜首。莽大喜,复下诏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即军中拜授。因大赦天下。于是吏士精锐遂攻围义于圉城,十二月,大破之,义与刘信弃军亡,至固始界中,捕得义,尸磔陈都市;卒不得信。
春,地震。大赦天下。
王邑等还京师,西与王级等合击赵明、霍鸿。二月,明等殄灭,诸县息平。还师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劳飨将帅。诏陈崇治校军功,第其高下,依周制爵五等,以封功臣为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奋怒,东指西击,羌寇、蛮盗,反虏、逆贼,不得旋踵,应时殄灭,天下咸服”之功封云。其当赐爵关内侯者,更名曰附城,又数百人。莽发翟义父方进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烧其棺柩;夷灭三族,诛及种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并葬之。又取义及赵明、霍鸿党众之尸,聚之通路之旁,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凡五所,建表木于其上,书曰:“反虏逆贼鳣鲵。”义等既败,莽于是自谓威德日盛,大获天人之助,遂谋即真之事矣。
群臣复奏进摄皇帝子安、临爵为公,封兄子光为衍功侯;是时莽还归新都国,群臣复白以封莽孙宗为新都侯。
九月,莽母功显君死。莽自以居摄践阼,奉汉大宗之后,为功显君缌缞弁而加麻环绖,如天子吊诸侯服。凡壹吊再会;而令新都侯宗为主,服丧三年云。
司威陈崇奏莽兄子衍功侯光私报执金吾窦况,令杀人;况为收系,致其法。莽大怒,切责光。光母曰:“汝自视孰与长孙、中孙!”长孙、中孙者,宇及获之字也。遂母子自杀,及况皆死。初,莽以事母、养嫂、抚兄子为名,及后悖虐,复以示公义焉。令光子嘉嗣爵为侯。
是岁,广饶侯刘京言齐郡新井,车骑将军千人扈云言巴郡石牛,太保属臧鸿言扶风雍石;莽皆迎受。十一月,甲子,莽奏太后曰:“陛下遇汉十二世三七之厄,承天威命,诏臣莽居摄。广饶侯刘京上书言:‘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暮数梦,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长曰:‘摄皇帝当为真。’即不信我,此亭中当有新井。”亭长晨起视亭中,诚有新井,入地且百尺。’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于未央宫之前殿。臣与太保安阳侯舜等视,天风起,尘冥,风止,得铜符帛图于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献者封侯,’骑都尉崔发等视说。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臣莽敢不承用!臣请共事神祗、宗庙,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称‘假皇帝’;其号令天下,天下奏言事,毋言‘摄’;以居摄三年为始初;漏刻以百二十为度;用应天命。臣莽夙夜养育隆就孺子,令与周之成王比德,宣明太皇太后威德于万方,期于富而教之。孺子加元服,复子明辟,如周公故事。”奏可。众庶知其奉符命,指意群臣博议别奏,以示即真之渐矣。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谋共劫莽,立楚王。发觉,诛死。
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居摄,即作铜匮,为两检,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某者,高皇帝名也。书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皆书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王盛,章因自窜姓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闻齐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禅,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礻氐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始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莽将即真,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是时以孺子未立,玺臧长乐宫。及莽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馀,天下岂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祥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灭也!”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而莽疏属王谏欲谄莽,上书言:“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奉天命。”莽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当诛!”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铜璧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诏从之。于是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
班彪赞曰:三代以来,王公失世,稀不以女宠。及王莽之兴,由孝元后历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馀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矣!
翻译
从昭阳大渊献年到著雍执徐年,共六年。
汉平帝元始三年(癸亥,公元三年)春,太皇太后派遣长乐少府夏侯藩、宗正刘宏、尚书令平晏前往安汉公王莽家纳采,考察其女。返回后奏报说:“安汉公之女深受德行教化,容貌端庄娴静,适宜继承天命,主持宗庙祭祀。”大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王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代理太常的大中大夫刘秀以及太卜、太史令等人,都头戴皮弁、身穿素积礼服,依礼进行占卜,都说:“占兆得金水相生之象,卦象显示父母得位,这是康健强盛的吉兆,是逢遇吉祥的符应。”又用太牢之礼祭告宗庙。有关部门奏称:“按旧例,聘皇后应赐黄金二万斤,折合钱两亿。”王莽极力推辞,只接受六千三百万钱,并将其中四千三百万分赠给十一家陪嫁之家及九族中的贫困亲属。
夏,安汉公王莽奏请制定车马服饰制度,规范官吏百姓在养生、送终、婚嫁、奴婢、田宅、器物等方面的等级;设立官社官稷,并在各郡国、县邑、乡聚普遍设置学官。
大司徒司直陈崇命张敞之孙张竦起草奏章,极力称赞安汉公王莽的功德,认为:“应当扩大安汉公的封国,如同周公;册立其子如同伯禽,所赐物品也应相同,其余诸子的封赏也应如周公六子。”太后将此奏示予群臣。群臣正商议此事,恰逢吕宽事件爆发。起初,王莽长子王宇反对父亲隔绝卫氏家族,担心日后遭祸,便私下与卫宝通信,教唆卫后(即卫姬,平帝生母)上书谢恩,顺便陈述丁氏、傅氏旧日罪恶,希望得以进京。王莽禀告太皇太后,下诏褒奖中山孝王后,增加其汤沐邑七千户。卫后日夜哭泣,只想见皇帝一面,却仅得增加封户。王宇再次教她上书请求入京,王莽不许。王宇便与其师吴章及妻兄吕宽商议对策。吴章认为王莽不可劝谏,但迷信鬼神,可制造怪异之事以惊吓他,再借机劝其归政于卫氏。于是王宇派吕宽夜间将血洒在王莽府门前,被守门吏发觉。王莽逮捕王宇送入监狱,逼其服毒而死。王宇之妻当时怀有身孕,也被囚禁狱中,待产下孩子后再处死。甄邯等禀告太后,下诏说:“您居周公之位,辅佐成王般的君主,却实行管叔、蔡叔之诛,不因亲情而损害尊尊之道,朕深为嘉许!”王莽尽灭卫氏旁支亲属,仅留卫后一人。吴章被腰斩,尸体肢解悬挂于东市门示众。当初,吴章是当世著名儒者,门下弟子千余人。王莽视其为恶人党羽,下令所有弟子终身不得做官,门人纷纷改投他师。平陵人云敞时任大司徒掾,主动承认是吴章弟子,收抱吴章尸首归葬,加以棺殓,京师之人皆称颂其义行。
王莽借此吕宽之狱,彻底追查所谓党羽,凡平素所厌恶之人皆被牵连诛杀。元帝之妹敬武长公主一向依附丁、傅外戚,王莽专权后又非议其行为;红阳侯王立是王莽尊亲;平阿侯王仁素来刚直。王莽皆假借太皇太后诏命,派使者监督逼迫他们自杀。王莽奏报太后称公主暴病去世;太后欲亲临吊丧,王莽坚决劝阻才作罢。甄丰派使者乘驿车追查卫氏党羽,凡郡国豪杰及汉室忠直之臣不愿依附王莽者,都被罗织罪名杀害。何武、鲍宣,以及王商之子乐昌侯王安,辛庆忌三子护羌校尉辛通、函谷都尉辛遵、水衡都尉辛茂,南郡太守辛伯等皆被定罪处死。总共死者数百人,天下震动。北海逄萌对友人说:“三纲已绝,若不离去,灾祸将至!”随即解下官帽挂在东都城门,回家带领家属渡海,隐居辽东。
王莽召通晓礼仪的少府宗伯凤入宫讲解“为人后者”的礼义,公开令公卿、将军、侍中及朝臣共同听讲,意在对内警诫天子,对外压制百姓议论。此前,秺侯金日磾之子金赏、都成侯金安上之子金常均无子嗣,封国断绝。王莽命金日磾曾孙金当、金安上之孙京兆尹金钦继承封爵。金钦提出:“金当应为其父、祖立庙,并由大夫主持祭祀金赏。”甄邯当时在场,当廷呵斥金钦,随即弹劾其“诬蔑祖先,不孝,大不敬”。金钦被捕入狱,自杀。甄邯因维护国家纲纪,毫无私心,忠孝尤为显著,增封千户。另封金安上曾孙金汤为都成侯。金汤受封当日,不敢回家,以表明“为人后”之礼义。
这一年,尚书令颍川人钟元升任大理。颍川太守陵阳人严诩本以孝行著称,视属吏如师友,有过错则闭门自责,从不大声训斥。结果郡中秩序混乱。王莽派使臣征召严诩,官属数百人为其设宴饯行,严诩伏地痛哭。属吏说:“明府此去乃吉祥征兆,不应如此悲伤。”严诩答道:“我哀叹的是颍川士人!我自己哪有什么忧愁?我是因柔弱被征,必会选刚猛之人接任;新官一到,必将有人倒毙,所以我是在为此吊唁啊。”严诩到京后,被任命为美俗使者。调陇西太守平陵人何并为颍川太守。何并到任后,捕杀钟元之弟钟威,以及阳翟轻侠赵季、李款,全数处决。郡中为之震恐。
元始四年(甲子,公元四年)春,正月,在郊外祭祀高祖以配享上天,在明堂宗祀孝文帝以配享上帝。改殷绍嘉公为宋公,周承休公为郑公。
下诏:“妇女除非亲自犯法,男子八十岁以上或七岁以下,家庭未涉及大逆不道之罪或不在诏令通缉名单上的,一律不得拘捕;需审讯者立即审讯。此项规定定为法令。”
二月丁未日,派遣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王丰等人,率领仪仗队伍至安汉公府迎接皇后,授予皇后玺绶,进入未央宫。大赦天下。
派遣太仆王恽等八人,各带副手,持节分赴各地巡视风俗。
夏,太保王舜及官民上书者八千余人,一致请求采纳陈崇建议,加赏安汉公。奏章交有关部门审议,建议:“增封安汉公以新息、召陵二县及黄邮聚、新野田地;采用伊尹、周公称号,加封为‘宰衡’,位列上公,三公向其奏事称‘敢言之’;赐其母号为‘功显君’;封其二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增加聘礼三千七百万,合计达一亿,以彰大礼;由太后亲临前殿主持封拜仪式,安汉公先拜,二子随后拜,一如周公旧制。”王莽叩首推辞,上奏表示:“愿独受母号,退还二子印绶、封号及食邑。”此事下达讨论,太师孔光等人皆说:“赏赐远不足以匹配其功。谦让退避是安汉公一贯作风,终究不可听从。忠臣之节也应有所屈从,以伸张君主之义。应派大司徒、大司空持节奉诏,敦促其尽快履职,同时命令尚书不得再接受其辞让奏章。”奏议获准。王莽这才开始视事,仅退还召陵、黄邮、新野之地。
王莽又将其所得纳征钱千万馈赠太后身边侍奉之人。王莽虽专权,但极尽谄媚讨好太后,下至宫中侍女,手段百出,贿赂金额达千万。又奏请尊称太后姐、妹皆为“君”,享有汤沐邑。因此左右近侍日夜称颂王莽。他又知太后身为妇人,厌倦深宫生活,便欲以娱乐换取权力,令太后四季乘车巡游京郊,慰问孤寡贞妇,所到之处各县皆施恩惠,赐百姓钱帛牛酒,年年如此。太后身边宠儿生病在外舍,王莽亲自探望。其讨好太后之心如此之切。
太保王舜上奏:“天下闻知公不受千乘之土,辞万金之币,无不感化。蜀郡男子路建等停止诉讼,惭愧退去,即使文王化解虞、芮之争,何以过此!宜布告天下。”奏可。于是孔光愈发恐惧,坚决称病辞职。太后下诏:“太师不必每日上朝,每十日入宫一次,特设几案手杖,赐膳十七种,然后归家,属官照常履职。”
王莽奏请兴建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建造万余间学舍,制度极为隆重。设立《乐经》;增加博士名额,每经五人。征召天下精通一经、教授十一人以上者,以及通晓逸礼、古书、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并能解说其义者,皆至公车署报到。网罗天下奇才异能之士,前后达数千人,皆令在朝廷记录言论,准备统一异说,纠正谬误。
又征召治河专家数百人,意见各异。长水校尉平陵人关并认为:“黄河决口常发生在平原、东郡一带,因地势低洼、土质疏松。相传大禹治水时本留此地为空旷地带,以便洪水泛滥时自然分流,稍后自会归流,虽偶有改道,仍不出此区域。上古难考,近察秦汉以来,河决多在曹、卫之地,南北不过一百八十里。可将此地腾空,不再建官亭民屋。”御史临淮人韩牧认为:“可大致依照《禹贡》所载九河位置开挖河道,纵不能全开九条,也可开四五条,应有益处。”大司空掾王横指出:“今勃海之地海拔高于韩牧拟开之处。过去常有连绵大雨,东北风吹拂,海水倒灌西南,淹没数百里,九河故地早已沦为海域。大禹导河本沿西山脚下东北而去。《周谱》记载:‘定王五年,河水改道。’可见今河道并非禹所开凿。又秦攻魏时,掘河灌城,决口扩大,无法修复。应在地势完固平坦处另开新道,沿西山脚,依高地东北流入海,方可免灾。”司空掾沛国人桓谭主持讨论,对甄丰说:“上述数说必有一正确,应详加验证,皆可预见。计划确定后再行动,费用不过数亿,还可安置无业流民。闲居与服役同需衣食,由官府供给并为之劳作,两全其美,既可继承大禹之功,又能解除百姓疾苦。”然而王莽仅崇尚空谈,终未施行。
群臣上奏:“昔周公摄政七年,制度方定。今安汉公辅政四年,二十日内大事毕成,应提升宰衡之位,列于诸侯王之上。”诏曰:“可。”并命议定九锡之礼。
王莽奏请尊孝宣帝庙为中宗,孝元帝庙为高宗;又奏请毁弃孝宣帝父庙,不再修缮;废南陵、云陵为普通县。奏皆获准。
王莽自以为北方匈奴已归化,东方海外诸族来朝,南方黄支国归附,唯西方尚未拓展,遂遣中郎将平宪携带大量金币引诱边外羌人,使其献地愿归附汉朝。平宪奏报:“羌酋良愿等部众约一万两千人,愿为内臣,献出鲜水海、允谷、盐池及平地美草,供汉民使用;自居险要之地作为屏障。问其归附之意,答称:‘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有的禾苗长达一丈余,有的粟粒一粟三米,有的不种自生,有的蚕茧无需养蚕即可成丝;甘露自天而降,醴泉自地涌出;凤凰来仪,神雀降临。四年以来,羌人无所疾苦,故愿归附内属。’应适时安置产业,设属国加以管理。”此事交由王莽处理,王莽复奏:“现有东海、南海、北海郡,请将良愿所献之地设为西海郡。将天下划分为十二州,以合古制。”奏可。冬,设置西海郡。又增设五十条法律,违者流放西海。流徙者以千万计,百姓开始怨恨。
梁王刘立因与卫氏交通,被废黜,徙往南郑,途中自杀。
分割京师地区,设前辉光、后丞烈二郡。更改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品秩及十二州名称、疆界。郡国隶属关系频繁变更,政令繁杂,官吏难以应付。
元始五年(乙丑,公元五年)春,正月,在明堂举行祫祭。二十八位诸侯王、一百二十位列侯、九百余位宗室子弟被征召助祭。祭礼结束后,皆不同程度地增户、赐爵、赏金帛、升秩、补官。
安汉公又奏请恢复长安南、北郊祭祀。三十余年间,天地祭祀场所已五次迁移。
下诏:“宗室子弟自汉初至今已达十余万人,命各郡国分别设置宗师以纠察训导。”
夏,四月乙未日,博山简列侯孔光去世,赠赐葬礼极为隆重,送葬车辆逾万辆。任命马宫为太师。官民因王莽拒受新野田地上书者前后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加上诸侯王、公卿、列侯及面见者皆叩头请求:“应尽快加赏安汉公。”于是王莽上书:“诸臣民所上奏章,请全部搁置不上报,使我得以专心完成制礼作乐之事;事成之后,愿赐骸骨归乡,为贤者让路。”甄邯等禀告太后,太后下诏:“您每次觐见,都流泪叩首,不愿受赏;若加赏,又不敢就位。现制度未定,事务需您裁决,暂且让您继续主持;待完成后,群臣上报,再议前事。九锡之礼速速奏报!”
五月,策命安汉公王莽受九锡。王莽叩首再拜,接受绿韨、衮冕衣裳、玉佩刀、玉饰剑、勾履、鸾车马匹、九旒龙旗、皮弁素积、兵车马匹、彤弓矢、卢弓矢、左侧立朱钺、右侧立金戚、铠甲头盔一套、秬鬯二卣、圭瓒二件、九命青玉珪二枚、朱漆大门、纳陛台阶、任命宗官、祝官、卜官、史官,配备虎贲勇士三百人。
王恽等八人巡视风俗归来,声称天下风俗统一,实则伪造郡国歌谣赞颂王莽功德,共编造三万字。闰月丁酉日,下诏命羲和刘秀等四人主持修建明堂、辟雍,务使汉代制度与周文王灵台、周公营洛邑相符。太仆王恽等八人巡视风俗,宣扬德化,实现“万国齐同”,皆封为列侯。当时广平相班穉独自未上报祥瑞及歌谣;琅邪太守公孙闳在公府陈述灾异。甄丰派属官驰赴两郡,暗示地方官民,弹劾“公孙闳凭空制造不祥,班穉拒绝祥瑞,嫉害圣政,皆属大逆不道”。班穉乃班婕妤之弟。太后说:“不宣扬美德,应与言灾者区别处罚。况且班穉出自后宫贤德之家,是我怜惜之人。”最终仅将公孙闳下狱处死。班穉恐惧,上书谢恩请罪,愿交还相印,补任延陵园郎;太后准许。
王莽又奏请实行“市无二价,官无讼案,城无盗贼,野外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分道而行”的制度;违者施以象征性刑罚。
王莽再奏:“共王母、丁姬先前未守臣妾之礼,坟墓高度与元帝陵相当,且以帝太后、皇太太后玺绶下葬。请求发掘共王母与丁姬墓,取回玺绶;将共王母迁回定陶,葬于共王墓旁。”太后认为往事已矣,不必重发。王莽坚持力争,太后只得下诏允许用原棺改葬。王莽又奏:“共王母与丁姬棺均为梓宫,身着珠玉之衣,不合藩妾身份。请改用木棺,除去珠玉衣,将丁姬葬于媵妾之列。”奏获批准。公卿百官皆迎合王莽意图,捐钱帛,遣子弟、学生及四方夷人共十余万人,手持工具,协助将作大臣掘平共王母、丁姬旧墓;二十日内全部铲平。王莽又在四周种植荆棘,作为后世警戒。又拆毁共皇庙,当初提议立庙的泠褒、段犹等人皆流放合浦。征召师丹至公车署,赐爵关内侯,食旧邑。数月后,改封义阳侯;一个多月后去世。
当初哀帝时,马宫任光禄勋,曾与丞相、御史共同议定傅太后谥号为“孝元傅皇后”。及至王莽追惩前议者,马宫因受王莽厚待,未被追究。马宫内心惭惧,上书说:“我先前议定陶共王母谥号,迎合旨意,附和雷同,歪曲经典,误导君主,为臣不忠。幸得洗心革面,实无颜再见朝廷,无心居官,不宜再享封邑。愿交还太师、大司徒、扶德侯印绶,为贤者让路。”秋八月壬午日,王莽以太后诏书答复:“四辅之职,为国纲维;三公之任,鼎足承君;若无坚定操守,岂能居位?您所言诚恳,不文过饰非,朕甚嘉许。不剥夺您的爵邑,但请交还太师、大司徒印绶,以列侯身份居家。”
王莽因皇后有生育吉兆,开通子午道,自杜陵穿越南山,直达汉中。
泉陵侯刘庆上书:“周成王年幼,称孺子,周公摄政。今皇帝年岁尚轻,宜令安汉公行天子事,如周公。”群臣皆附和:“应如刘庆所言。”
当时皇帝日渐成长,因母亲卫后缘故,心中怨恨不悦。冬十二月,王莽趁腊日进献椒酒,暗中下毒。皇帝患病,王莽撰写祷文,赴泰畤请命,愿以己身代帝而死,将祷文藏于金縢匣中,置于前殿,并敕令诸公不得泄露。丙午日,皇帝崩于未央宫。大赦天下。王莽下令全国六百石以上官吏皆服丧三年。奏请尊孝成帝庙为统宗,孝平帝庙为元宗。为孝平帝加冠,安葬于康陵。
班固评论说:孝平帝时期,政令出自王莽,褒扬善行,彰显功绩,以抬高自身。观其文辞,仿佛四海蛮夷无不归服,祥瑞纷呈,颂声四起;然而上天变异频现,百姓怨声载道,王莽也无法掩饰了。
任命长乐少府平晏为大司徒。
太后与群臣商议立嗣。当时元帝一脉已绝,宣帝曾孙中有在世王者五人,列侯四十八人。王莽厌恶他们年长,说:“兄弟不得互为继承人。”于是征召宣帝玄孙全体入京,从中选立。
当月,前辉光谢嚣奏报:武功县长孟通掘井得一白石,上圆下方,上有红字书写:“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说起始于此。
王莽命群公禀告太后,太后怒道:“这是欺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王舜劝道:“事已至此,无可奈何。阻止也无力挽回。况且王莽并非真有异心,只是想称‘摄’以加重权势,镇服天下而已。”太后心中不以为然,但无力制止,只得听从。王舜等遂共请太后下诏:“孝平皇帝早逝,已命有司征召孝宣皇帝玄孙二十三人,择宜者继承孝平帝之后。然玄孙皆在襁褓,非有至德君子,谁能安定社稷!安汉公莽,辅政三世,与周公异世同符。今前辉光谢嚣、武功长孟通所献丹石符命,朕深思其意,所谓‘为皇帝’者,实为代理皇帝之职。命安汉公居摄践祚,如周公旧制,拟定礼仪奏报。”于是群臣上奏:“太后圣德昭然,洞悉天意,诏令安汉公居摄。臣等请安汉公即位,穿戴天子韨冕,背靠斧扆立于门窗之间,面南接受群臣朝拜,处理政务;车驾出入设警跸,臣民称臣妾,一切制度皆如天子。祭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祭宗庙,享祀群神,赞称为‘假皇帝’,臣民称之为‘摄皇帝’,自称‘予’。裁决朝政,常以皇帝名义发布‘制’令。以顺应皇天之心,辅翼汉室,保护孝平皇帝幼嗣,完成托付之义,弘扬治平之化。朝见太皇太后、帝皇后时仍行臣子之礼。在其封国内施行政教,仍依诸侯礼仪。”太后下诏:“可。”
王莽上
居摄元年(丙寅,公元六年)春,正月,王莽于南郊祭祀上帝,又举行迎春、大射、养老之礼。
三月己丑日,立宣帝玄孙刘婴为皇太子,号“孺子”。刘婴乃广戚侯刘显之子,年仅二岁;借口占卜相面最为吉利,故立之。尊皇后为皇太后。
任命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甄邯为太保、后承;另设四少,秩皆二千石。
四月,安众侯刘崇与相国张绍密谋:“安汉公王莽必危及刘氏,天下虽不满,无人敢先发难,此乃宗室之耻。我当率宗族先行,天下必响应。”张绍等百余人遂进攻宛城,未能攻入而败。张绍之弟张竦与刘崇族父刘嘉赴阙自首;王莽赦免其罪。张竦代刘嘉起草奏章,极赞王莽美德,痛斥刘崇:“愿为宗室表率,父子兄弟负笼荷锸,奔赴南阳,填平刘崇宫室,使其符合古制;并将刘崇社坛如亳社般赐予诸侯,永为鉴戒!”王莽大喜,封刘嘉为率礼侯,其七子皆赐关内侯;后又封张竦为淑德侯。长安民间流传:“欲求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此后谋反者皆被污蔑为“污池”。群臣又上言:刘崇等谋逆,因王莽权力尚轻,应进一步尊崇以安定天下。五月甲辰日,太后下诏:王莽朝见太后时称“假皇帝”。
冬十月丙辰朔日,发生日食。
十二月,群臣奏请将安汉公住所称为“摄省”,府邸称“摄殿”,私宅称“摄宫”。奏获批准。
当年,西羌庞怙、傅幡等怨恨王莽夺地,反攻西海太守程永;程永逃亡。王莽诛杀程永,派护羌校尉窦况讨伐。
居摄二年(丁卯,公元七年)春,窦况等击败西羌。
五月,改革货币:错刀一枚值五千;契刀一枚值五百;大钱一枚值五十。与五铢钱并行,民间多私自铸钱。禁止列侯以下持有黄金,须交御府兑换,但最终不予支付。
东郡太守翟义,乃方进之子,与其外甥上蔡人陈丰密谋:“新都侯代行天子之位,号令天下,故意选择年幼宗室为孺子,假托周公辅成王之义,实则观望,必将取代汉室,趋势已明。今宗室衰微,外无强藩,天下俯首听命,无人能抗国难。我幸为宰相之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厚恩,理当为国讨贼,安定社稷。欲举兵西进,诛杀不当摄政之人,另立宗室子孙。即便事败,为国捐躯,亦无愧先帝。今欲起事,你肯随我否?”陈丰年十八,勇猛果敢,慨然应允。翟义遂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其弟武平侯刘璜密谋,趁九月都试之日斩杀观县县令,集结车骑、材官士卒,招募郡中勇士,部署将帅。刘信之子刘匡时任东平王,遂联合东平兵力,立刘信为天子;翟义自称大司马、柱天大将军。发布檄文至各郡国,宣称:“王莽毒杀孝平皇帝,摄天子位,欲灭汉室。今已有天子继位,共行天罚!”郡国震动。至山阳时,部众达十余万。
王莽闻讯,惊惶失措,食不下咽。太皇太后对左右说:“人心相通。我虽妇人,也知王莽必因此自危。”王莽遂任命亲信: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共七人,自行选拔关西人为校尉军吏,率领关东甲兵,征发奔命兵攻击翟义。又任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守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懋将军,屯武关;羲和红休侯刘秀为扬武将军,屯宛城。
三辅地区闻翟义起兵,自茂陵以西至汧县二十三县,盗贼蜂起。槐里男子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烧官府,杀死右辅都尉及斄县县令,共谋:“诸将精兵皆东去,京师空虚,可攻长安。”部众渐增,达十余万,火光映照未央宫前殿。王莽再拜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西击赵明等。命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屯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皆整军备战。任命太保后备承阳侯甄邯为大将军,于高庙授钺,统领全国军队,左持节,右握钺,屯兵城外。王舜、甄丰昼夜巡查宫中。王莽每日怀抱孺子祷告于郊庙,召集群臣时说:“昔成王年幼,周公摄政,而管、蔡挟禄父叛乱。今翟义亦挟刘信作乱。古之圣人尚惧此类事,何况我王莽资质平庸!”群臣皆附和:“若非此变,何以彰显圣德!”
冬十月甲子日,王莽仿《周书》作《大诰》曰:“自今日起,宗室俊才四百人,民献仪九万人,我将以敬慎之心完成继嗣图功。”派遣大夫桓谭等遍告天下,表明将归政于孺子之意。
诸将东至陈留、菑县,与翟义交战,破之,斩刘璜首级。王莽大喜,下诏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为列侯,当场授爵。随即大赦天下。精锐部队围困翟义于圉城,十二月大破之,翟义与刘信弃军逃亡,至固始境内被俘,翟义被肢解于陈都市;刘信始终未获。
初始元年(戊辰,公元八年)春,地震。大赦天下。
王邑等返京,西与王级合击赵明、霍鸿。二月,赵明等被剿灭,各地恢复平静。班师凯旋,王莽在白虎殿设宴犒劳将帅。诏命陈崇核定军功,评定高低,依周制五等爵位,封功臣为侯、伯、子、男,共三百九十五人,称其“奋勇出击,平定羌寇、蛮盗、反虏、逆贼,应时殄灭,天下咸服”之功。应赐关内侯者,改称“附城”,又有数百人。王莽掘开翟义父翟方进及汝南祖坟,焚烧棺柩;诛灭三族,连及后代,皆同坑埋葬,周围植五毒荆棘。又收翟义、赵明、霍鸿党羽尸体,聚于通路旁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五处,立木牌,上书:“反虏逆贼鳣鲵。”翟义等败后,王莽自认威德日盛,大得天地人助,遂谋划正式即位。
群臣再奏:晋升摄皇帝之子王安、王临为公,封兄长之子王光为衍功侯;此时王莽已返新都国,群臣又奏请封其孙王宗为新都侯。
九月,王莽之母“功显君”去世。王莽自居摄帝位,奉汉大宗之后,为母服缌麻丧服加麻绖,如天子吊诸侯之礼。共吊唁一次,会丧两次;命新都侯王宗为主丧人,服丧三年。
司威陈崇奏报:王莽侄子衍功侯王光私下嘱托执金吾窦况杀人;窦况依法收捕行刑。王莽大怒,严厉斥责王光。王光之母说:“你自己想想,比得上长孙、中孙吗?”长孙、中孙即王宇、王获之字。于是母子自杀,窦况亦死。当初王莽以孝母、养嫂、抚侄著称,后来虽残暴,仍以此示公义。命王光之子王嘉袭爵为侯。
当年,广饶侯刘京奏报齐郡新井,车骑将军千人扈云奏巴郡石牛,太保属臧鸿奏扶风雍石;王莽皆欣然接受。十一月甲子日,王莽奏太后:“陛下遭遇汉十二世二百一十年之厄运,承天命诏臣居摄。广饶侯刘京上书:‘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夜数梦,自称天公使者,告曰:“摄皇帝当为真。”若不信,亭中当出新井。’亭长清晨查看,果然有井,深近百尺。十一月壬子日,正值冬至,巴郡石牛、戊午日雍石铭文皆送达未央宫前殿。臣与太保安阳侯王舜等察看,忽起大风,尘沙蔽日,风止后于石前得铜符帛图,文曰:‘天告帝符,献者封侯。’骑都尉崔发等解读。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臣安敢不奉行!请今后祭祀神祇宗庙,奏告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称‘假皇帝’;号令天下,奏事者勿称‘摄’;改居摄三年为‘始初元年’;漏刻改为百二十度;以应天命。臣将日夜抚养孺子,使其德比周成王,广宣太皇太后威德于万邦,期于富而教之。待孺子加冠,归还帝位,一如周公旧制。”奏获批准。众人已知其借符命即位,群臣广泛议奏,显示即将正式登基。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密谋劫持王莽,拥立楚王,事发被杀。
梓潼人哀章在长安求学,素无品行,好说大话。见王莽居摄,便制作铜匮,设两标签,一写“天帝行玺金匮图”,一写“赤帝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某”即高皇帝之名。书中称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应顺天命。图中列出王莽八大臣,又虚构王兴、王盛二人,哀章私自加入自己姓名,共十一人,皆署官爵,作为辅佐。哀章闻齐井、石牛之事上报,当日晚,穿黄衣,持铜匮至高庙,交予仆射。仆射上报。戊辰日,王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禅,戴上王冠,谒见太后,返坐未央宫前殿,下诏:“我德行浅薄,托于皇初祖黄帝之后,皇始祖虞帝苗裔,太皇太后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我以天下兆民。赤帝汉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我甚敬畏,岂敢不钦受!今戊辰日,戴王冠,即真天子位,国号曰‘新’。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改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初一癸酉为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以鸡鸣为一日之始。服色尚黄,牺牲用白,使节旄幡皆纯黄,题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
王莽将即位前,先禀报各种符瑞于太后,太后大惊。当时因孺子未立,传国玺藏于长乐宫。王莽即位后索要,太后不肯交付。王莽派安阳侯王舜传达旨意,王舜素来谨慎,太后一向信任。王舜见太后,知其为索玺而来,怒骂:“你们父子宗族,蒙汉家恩泽,世代富贵,既不能报恩,又受托孤之重,趁机篡国,不顾恩义。如此之人,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你们兄弟!你自谓金匮符命为新帝,变更正朔服制,也该自作新玺,传之万世,何必索此亡国不祥之玺?我这汉家老寡妇,早晚将死,愿与此玺同葬,终不给你!”言毕涕泣,左右侍女皆垂泪。王舜亦悲不能抑,良久仰首道:“臣已无言可劝。王莽必得此玺,太后岂能终不与?”太后见其言辞迫切,恐遭胁迫,遂取出汉传国玺掷于地,交给王舜:“我老将死,愿见你们兄弟灭族!”王舜得玺奏报,王莽大喜,在未央宫渐台设宴,大奏音乐。王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更换玺绶,恐其不从;其远亲王谏欲谄媚,上书:“皇天废汉立新,太皇太后不应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奉天命。”王莽以此书示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王莽却说:“此悖德之臣,罪当诛!”随即冠军张永献铜璧符命,称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莽下诏采纳,鸩杀王谏,封张永为贡符子。
班彪评论说:三代以来,王公失国,很少不因女宠所致。至于王莽兴起,因孝元后历经汉四世为天下母,享国六十余年,其兄弟子侄世代掌权,交替把持国柄;五将十侯,终成新都之业。天下权位已移,而元后仍紧握一玺,不愿授莽,妇人之仁,可悲啊!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六 · 汉纪二十八】的翻译。
评析
《资治通鉴·卷三十六·汉纪二十八》记述汉平帝元始三年至初始元年(公元3—8年)的历史,核心人物为王莽,展现其由辅政大臣逐步走向篡位称帝的全过程。本卷以编年体形式,通过大量史实揭示王莽如何利用礼制、符命、舆论、暴力等手段,系统性地清除异己、培植亲信、操控舆论、建构合法性,最终完成代汉的政治布局。
司马光以冷静笔触描绘王莽伪善、权谋、残暴的多重面目。他表面上推崇周礼、制礼作乐、兴办教育、整顿风俗,实则借儒家外衣行专制之实;他利用“符命”“祥瑞”制造天命所归的假象,实为篡权铺路;他对政敌残酷清洗,连亲子、亲族亦不放过,暴露其冷酷无情的本质。尤其对王莽毒杀平帝、逼死亲子、掘墓毁庙、屠杀异己等行为的记载,深刻揭示其“以礼杀人”“以德掩暴”的政治策略。
本卷亦反映西汉末年社会矛盾的激化: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流离;官僚体系腐败,政令繁苛;宗室衰微,无力抗争。王莽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凭借外戚身份与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赢得广泛支持,最终完成政权更迭。
班固与班彪的“赞曰”极具思想深度。班固指出王莽虽能粉饰太平、制造颂声,却无法掩盖“上异下怨”的现实,揭示其统治的脆弱性;班彪则从历史规律出发,指出王莽之兴与元后长期掌权密切相关,强调女性在政治过渡中的特殊作用,具有深刻的史识。
总体而言,本卷不仅是王莽篡汉的详细编年,更是中国古代权臣夺权模式的经典案例,对理解儒家理想与政治现实的冲突、意识形态与权力运作的关系,具有重要价值。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六 · 汉纪二十八】的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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