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不复兴,后来谁可数。
陵迟数百岁,天地实生甫。
假之虹与霓,照耀蟠肺腑。
夺其富贵乐,激使事言语。
遂令困饥寒,食粝衣挂缕。
幽忧勇愤怒,字字倒牛虎。
嘲词破万家,摧拉谁得御。
又如滔天水,决泄得神禹。
他人守一巧,为豆不能簠。
君独备飞奔,捷蹄兼骏羽。
飘萍竟终老,到死尚为旅。
艰难得一职,言事竟龃龉。
此心耿可见,谁肯浪自苦。
鄙哉浅丈夫,夸己讪其主。
文章不知道,安得擅今古。
光焰万丈长,犹能伏韩愈。
翻译
诗教风雅不再兴盛,后世诗人能称数者有几人?
衰微绵延数百年,天地终于生出了杜甫。
上天借虹霓之光,照耀他胸中如龙蟠虎踞的才情。
剥夺了他富贵安乐的生活,激励他用言语抒发忧愤。
于是让他困于饥寒,吃粗粮、穿破衣,挂缕为裳。
内心幽深忧愁,勇气与愤怒并存,字字如倒拉牛虎般有力。
他的嘲讽之辞击破万家陈腐,气势摧枯拉朽,谁能抵挡?
又像滔天洪水,唯有神禹才能疏导宣泄。
别人只守一种技巧,如同只能制豆却不能造簠簋(礼器)。
唯独杜甫具备奔腾飞跃之才,捷足如良马,迅疾如骏羽。
一生漂泊如浮萍,直至老死仍是异乡之客。
才华横溢却遭弃置,谁不心怀怨恨与愤怒?
唯有杜甫能忘却个人得失,所珍视的是唐代的文化遗绪。
他悲痛战乱祸患,立志恢复人伦纲常秩序。
天性忠义刚直,岂是为取悦后人而作?
历经艰难才得一官职,直言进谏却屡屡触忤权贵。
此心光明磊落可鉴日月,谁肯无端自寻痛苦?
鄙陋浅薄的男子,夸耀自己而讥讽君主。
文章若不合于道,怎能主宰今古?
杜甫的光焰万丈长远,甚至能让韩愈也俯首臣服。
以上为【读杜集】的翻译。
注释
1 风雅:指《诗经》中的《国风》和《大雅》《小雅》,代表儒家诗教传统。
2 后来谁可数:后世诗人中能继承风雅传统的寥寥无几。
3 陵迟:衰微、衰败之意。
4 甫:指杜甫。
5 虹与霓:象征天地灵气,喻指杜甫天赋异禀。
6 照耀蟠肺腑:形容才情内蕴,如龙蟠于胸中,光彩照人。
7 夺其富贵乐:杜甫出身官宦,但一生潦倒,未享富贵。
8 食粝衣挂缕:吃粗米,穿破烂衣服。“挂缕”谓衣衫褴褛,仅以丝缕相连。
9 幽忧勇愤怒:内心充满忧思,却仍具勇气与愤怒,指其忧国忧民之情。
10 倒牛虎:比喻笔力雄健,能逆转强大力量,形容诗文气势惊人。
11 嘲词破万家:指杜诗讽刺深刻,打破当时陈腐文风。
12 摧拉:摧折、扫荡之意,形容文势不可阻挡。
13 滔天水,决泄得神禹:比喻杜诗如洪水泛滥,唯有圣人才能疏导,暗喻其诗具有救世功能。
14 守一巧:局限于某种技巧,缺乏全面才德。
15 为豆不能簠:豆、簠皆古代食器,此处比喻才能有限,只能做小事而不能担大任。
16 捷蹄兼骏羽:比喻才思敏捷,行动迅速,兼具力量与速度。
17 飘萍竟终老:杜甫晚年漂泊西南,终老于舟中,如浮萍无根。
18 高才遭委弃:杜甫才华出众,却长期不受重用。
19 君乎独此忘:唯独杜甫能忘却个人不幸。
20 所惜唐遗绪:所忧虑的是唐代文化的传承断绝。
21 彝伦叙:指人伦秩序、社会纲常。《尚书·洪范》:“彝伦攸叙。”
22 天资自忠义:天生忠贞正义,非矫饰而成。
23 言事竟龃龉:指杜甫任左拾遗时因谏诤触怒肃宗,终被疏远。
24 耿可见:心地光明,可昭日月。
25 浪自苦:无谓地自找痛苦,此处反衬杜甫之苦乃出于责任而非冲动。
26 鄙哉浅丈夫:轻蔑那些见识短浅之人。
27 夸己讪其主:夸耀自己而讥讽君主,暗批某些文人失节或轻狂。
28 文章不知道:文章若不合于道,即失去根本价值。
29 光焰万丈长:韩愈《调张籍》诗有“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张耒化用此语。
30 犹能伏韩愈:意谓杜甫的成就如此之高,连推崇李杜的韩愈也当敬服。
以上为【读杜集】的注释。
评析
张耒此诗《读杜集》是一首高度颂扬杜甫人格与诗艺的七言古诗。全诗以宏大的历史视野开篇,指出自《诗经》风雅传统中断后,诗坛长期衰微,直至杜甫出世,才重振诗歌精神。诗人将杜甫置于文化道统的承继者地位,强调其天授之才、忠义之志、困顿之命与不朽之文。通过对比他人之狭隘与杜甫之博大,凸显其“备飞奔”“兼骏羽”的超凡才力;通过描写其饥寒困顿、直言获罪,彰显其“天资忠义”“耿可见”的人格光辉。结尾以“光焰万丈长,犹能伏韩愈”作结,极言杜诗影响之深远,连后世宗师亦在其光芒之下。全诗气势磅礴,情感激越,既是对杜甫的深切缅怀,也是对诗歌道统的庄严宣告。
以上为【读杜集】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起笔从诗道衰微写起,引出杜甫为“天实生甫”,奠定其历史地位。继而描写其才情之盛、命运之蹇、文力之雄,层层推进。中间以“他人守一巧”与“君独备飞奔”对比,突出杜甫之全面与卓越。后半转入对其人格精神的赞颂,强调其超越个人苦难、心系家国的文化担当。结尾以“光焰万丈长,犹能伏韩愈”收束,既呼应前贤评价,又提升至新的高度——不仅李杜并称,且杜之精神足以统领百代。全诗语言雄健,多用比喻(如虹霓、洪水、牛虎、飞奔之马),气势贯通,情感真挚,展现出北宋文人对杜甫的崇高敬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张耒并未停留在艺术层面,而是深入杜甫的精神世界,将其定位为“道”的承担者,体现了宋代“文以载道”思想的影响。
以上为【读杜集】的赏析。
辑评
1 张耒为“苏门六君子”之一,其诗论崇尚自然,重道德内涵,《读杜集》正体现其“文以明道”的主张。
2 清代沈德潜《宋诗别裁集》评张耒诗:“近体冲淡,古体豪宕,俱有可观。”此诗属古体豪宕一路,尤为典型。
3 方回《瀛奎律髓》虽主江西诗派,然亦称张耒“诗格高远”,此诗可见其格之高。
4 《四库全书总目·柯山集提要》谓张耒“文章体制,殆似司马迁”,其议论沉雄处确有史家风骨。
5 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张耒“对杜甫极为倾倒”,此诗为其崇杜心态之集中体现。
6 本诗明显受韩愈《调张籍》影响,如“光焰万丈长”直接袭用,然立意更侧重杜甫之忠义与牺牲精神。
7 张耒曾言:“文章之妙,在于理得于心,发于自然。”此诗情理交融,正是其文学观的实践。
8 此诗将杜甫塑造为文化道统的化身,反映了北宋士大夫对儒家价值观的自觉承续。
9 诗中“高才遭委弃,谁不怨且怒。君乎独此忘”二句,极具感染力,揭示杜甫超越个体悲剧的伟大境界。
10 末句“犹能伏韩愈”虽有夸张,然体现出张耒对杜甫地位的极致推崇,在宋代诗学中具有代表性。
以上为【读杜集】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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