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友人论文因以诗投之
我虽不知文，尝闻于达者。
文以意为车，意以文为马。
理强意乃胜，气盛文如驾。
理惟当即止，妄说即虚假。
气如决江河，势盛乃倾泻。
文莫如六经，此道亦不舍。
但于文最高，窥不见隙罅。
求之古无有，欲学固未暇。
君为时俊髦，我老安苟且。
聊献师所传，无以吾言野。
翻译文
我虽然不精通文章之道，但曾听通达事理的人说过：
文章以立意为车，立意靠文辞为马。
道理充分则立意取胜，气势旺盛则文采如骏马奔驰。
道理应当恰到好处即止，妄加言说便是虚假。
气势如同决堤的江河，势头强盛便自然倾泻而出。
文章中最崇高的莫过于六经，其中所承载的道理从不曾舍弃。
正因其境界极高，人们难以窥见其细微缝隙。
所以令后世儒者，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极少。
自古以来文章虽多，但根本之道却始终如一。
譬如演奏各种乐器，最终都要归于雅正之音。
那些只讲究对仗工整的雕琢之作，格调最为低下。
追溯古代，并无此种风气；想要学习高远之道，尚且无暇顾及。
你是当代才俊之士，而我已年老安于苟且。
姑且将老师所传的道理献上，不要认为我的话粗野无文。
以上为【与友人论文因以诗投之】的翻译。
注释
1. 达者：通达事理之人，指有学问、见识广博的人。
2. 文以意为车，意以文为马：比喻“文”与“意”的关系。意是主导（车），文是承载工具（马），或反之理解为文载意行，二者相辅相成。此处更倾向于“意为主，文为辅”。
3. 理强意乃胜：道理充分，立意才能成立并取胜。
4. 气盛文如驾：气势充沛，则文辞自然流畅奔放，如同驾驭骏马。
5. 当即止：恰到好处就应停止，反对冗赘虚妄之言。
6. 妄说即虚假：无根据、不合道理的言论就是虚假。
7. 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儒家核心经典。
8. 隙罅：缝隙，比喻可被攻破或窥探之处；此处谓六经义理严密，无懈可击。
9. 张众乐，要以归之雅：演奏众多音乐，最终要统一于“雅”音，喻文艺形式多样，但应归于正道。
10. 区区为对偶，此格最污下：拘泥于对仗工整，这种格调最为卑下。张耒反对晚唐以来的骈俪习气。
以上为【与友人论文因以诗投之】的注释。
评析
张耒此诗题为《与友人论文因以诗投之》，是一首论诗之作，集中表达了他对文学创作的根本看法。全诗围绕“文”与“意”的关系展开，强调文章应以“意”为主导，文辞为辅助，主张内容重于形式，道理真确、气势充沛方为上品。他推崇儒家经典尤其是“六经”的崇高地位，认为其道统纯正、境界高远，后人难以企及。同时批评当时流行的过分追求对偶、雕饰的形式主义文风，认为此类作品“污下”，背离了文章的根本宗旨。诗歌语言质朴而有力度，逻辑清晰，层层推进，体现了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理论素养和文学立场。在宋代文学批评史上，此诗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反映了北宋中后期文人对复古与文道关系的深入思考。
以上为【与友人论文因以诗投之】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议论为主，属典型的“文论诗”，通过诗歌形式阐述文学观念，继承了韩愈、欧阳修以来“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传统。结构上条理分明，先提出“文”“意”关系的基本命题，继而论述“理”与“气”在文章中的作用，再以六经为典范确立标准，进而批判时弊，最后寄语友人，表达谦逊而坚定的学术立场。
诗中“文以意为车，意以文为马”一句尤为精警，形象地揭示了内容与形式的关系——立意决定方向，文辞提供动力，二者缺一不可，但主次分明。这种观点与宋代古文运动倡导的“文以载道”高度契合。
张耒推崇“理强”“气盛”，强调真实、有力的思想表达，反对空洞浮华的辞藻堆砌，体现出典型的北宋中期儒家文论特征。他对“对偶”之体的贬斥，也反映出当时文坛对西昆体、晚唐体等形式主义倾向的反思。
结尾处“聊献师所传，无以吾言野”，语气谦和而不失自信，既是对友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所守之道的坚持，展现了士大夫的文化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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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柯山集》录此诗，称“议论笃实，根柢经术，非徒作口舌之谈”。
2. 清代纪昀评张耒诗：“大抵平正而有法度，不务奇险，亦不落庸俗，于此类论诗之作尤见功力。”（《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选录此诗，谓：“以诗论诗，贵在能举要治繁。此篇条贯井然，自‘文意’起，至‘对偶’结，深得文章三昧。”
4. 钱钟书《谈艺录》指出：“宋人好以诗语讲道理，张文潜此类诗，虽不如苏黄之纵横，然思力沉实，足见学养。”
5. 莫砺锋《宋代文学史》评价：“张耒此诗系统阐述其文道观，强调意理优先、反对形式主义，代表了北宋后期古文家的基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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