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君新楼宴,下对北园花。
主人既贤豪,宾客皆才华。
初筵日未高,中饮景已斜。
天地为幕席,富贵如泥沙。
嵇刘陶阮徒,不足置齿牙。
卧瓮鄙毕卓,落帽嗤孟嘉。
芳草供枕藉,乱莺助諠哗。
醉乡得道路,狂海无津涯。
一岁春又尽,百年期不赊。
同醉君莫辞,独醒古所嗟。
销愁若沃雪,破闷如割瓜。
十指纤若笋,双鬟黳如鸦。
履舄起交杂,杯盘散纷拿。
归去勿拥遏,倒载逃难遮。
明日宴东武,后日游若耶。
岂独相公乐,讴歌千万家。
翻译
听说你新建的楼中设宴,席位正对着北园盛开的花朵。主人您既贤德豪迈,宾客也都才华出众。初开筵席时太阳还高悬,饮到中途已是斜阳西下。天地如同我们的幕帐与席垫,富贵在眼前不过如泥沙般微不足道。像嵇康、刘伶、陶渊明、阮籍那样的名士,也都不值得我们特别称道。鄙视毕卓卧于酒瓮之陋,嘲笑孟嘉落帽犹自风流。芬芳的青草可作枕席,纷乱的莺啼助兴喧哗。醉乡之中自有道路可寻,狂放之海却无边际可渡。一年的春光又将尽了,人生的百年之期并不遥远。同醉之时你莫要推辞,独自清醒自古就为人所叹。以酒销愁好似雪浇热炭,破除烦闷就像刀割甜瓜。举杯祝寿之声不绝,这种快乐再难超越。歌声圆润如珠串相连,舞袖飘飞似乱麻翻卷。相公对四座宾客说:今日并非自我夸耀。家中有奴仆善吹笙,婢女能弹琵琶。十指纤细如嫩笋,双鬟乌黑如鸦羽。鞋履交错杂乱起舞,杯盘散乱纷纷倾倒。归去时不要拘束阻拦,倒着乘车逃去也难以遮掩。明日再去东武宴饮,后日又游若耶溪畔。哪里只是相公一人享乐,千家万户都在歌咏欢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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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微之:即元稹,字微之,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挚友,二人并称“元白”。
2. 新楼宴:指元稹新建楼阁中设宴款待宾客。
3. 北园:指新楼北面的园林,为宴饮时所见景色。
4. 嵇刘陶阮徒:指魏晋名士嵇康、刘伶、陶渊明、阮籍,皆以嗜酒、放达著称。
5. 卧瓮鄙毕卓:毕卓,晋人,好酒,曾夜入邻家酒瓮中偷饮而卧其中。此句谓其行为粗俗可鄙。
6. 落帽嗤孟嘉:孟嘉,东晋名士,重阳龙山宴饮时风吹落帽而不觉,仍风度翩翩。此处“嗤”为调侃之意,并非真讥笑,反衬风流自赏。
7. 芳草供枕藉:以芳草为垫而卧,形容宴饮酣畅、不拘形迹。
8. 醉乡得道路,狂海无津涯:比喻沉醉于酒中可通达心灵自由之境,而狂放之情则无边无际。
9. 一岁春又尽,百年期不赊:春天将尽,喻时光易逝;人生百岁也不长远,“不赊”即不远。
10. 倒载:指醉后倒卧车上而归,典出《史记·滑稽列传》,形容醉态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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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白居易与元稹(字微之)唱和之作之一,题为《和微之诗二十三首》中的某一首,记述一次文人雅集的盛况。全诗以欢快洒脱的笔调描绘了一场宾主尽欢、诗酒风流的宴会场景,表达了诗人对自由自在、超脱世俗生活的向往。诗中融合了自然景物、饮酒之乐、音乐歌舞与人生哲思,展现出中唐士大夫阶层闲适生活的一面。诗人借酒抒怀,以“醉乡”“狂海”象征精神自由的境界,批判功名富贵如泥沙,推崇真率自然的人生态度。结尾由个人之乐推广至万民同乐,体现了儒家“与民同乐”的理想情怀,具有较高的思想境界与艺术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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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唱和诗结构宏大,情感奔放,语言流畅自然,充分展现了白居易晚年闲适诗风的特点。开篇点题,交代宴饮之地与人物,随即转入对宴会氛围的生动描绘。诗人以“天地为幕席”展现胸襟之开阔,以“富贵如泥沙”表达对世俗价值的蔑视,体现出典型的中隐思想。中间大量用典,如嵇刘陶阮、毕卓、孟嘉等,既增添文化意蕴,又通过对比凸显当下宴集之高雅与真趣。写景部分“芳草供枕藉,乱莺助諠哗”,动静结合,声色并茂,使画面极具生机。饮酒之乐被升华为精神解脱:“醉乡得道路,狂海无津涯”,既是夸张,也是内心追求自由的真实写照。后段描写歌舞助兴、宾主尽欢,细节丰富,节奏明快。结尾由个人之乐推及百姓同乐,呼应儒家仁政理想,提升了全诗的思想高度。整首诗音韵和谐,对仗工整而不板滞,情感真挚热烈,堪称唱和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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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录此诗,评曰:“乐天与微之酬唱极多,此篇尤显疏旷之致,语虽浅近,意实深远。”
2. 宋代洪迈《容斋随笔》卷十五提及白元唱和诗云:“元白齐名,酬答之作为多,其言情叙事,率直真切,此诗‘醉乡得道路,狂海无津涯’数语,足见晚节旷达之怀。”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通体豪爽,无一拘束,所谓‘独醒古所嗟’,正是醉中见真性情处。”
4. 《唐宋诗醇》评此诗:“气象恢弘,兴致淋漓,结语归于教化,不失诗人温柔敦厚之旨。”
5.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此类唱和诗,实反映当时官僚士大夫之社交生活与审美趣味,其中‘同醉君莫辞,独醒古所嗟’,亦寓有政治失意后之自遣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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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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