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君梦游仙,轻举超世雰。
握持尊皇节,统卫吏兵军。
灵旗星月象,天衣龙凤纹。
佩服交带箓,讽吟蕊珠文。
阆宫缥缈间,钧乐依稀闻。
斋心谒西母,暝拜朝东君。
烟霏子晋裾,霞烂麻姑裙。
倏忽别真侣,怅望随归云。
人生同大梦,梦与觉谁分。
况此梦中梦,悠哉何足云。
假如金阙顶,设使银河濆。
既未出三界,犹应在五蕴。
慈光一照烛,奥法相絪缊。
不知万龄暮,不见三光曛。
一性自了了,万缘徒纷纷。
此是竺乾教,先生垂典坟。
翻译
听说你梦中神游仙境,轻身飞升超越尘世的浊氛。
手持天帝赐予的符节,统领着仙界的吏兵与军阵。
仙旗上绘有星月之象,天衣绣着龙凤花纹。
腰间佩带着道教符箓,口中吟诵着《蕊珠经》文。
在缥缈的阆苑仙宫之间,依稀听见钧天妙乐之声。
斋戒净心去拜见西王母,夜晚跪拜东方之君。
烟霞辉映着子晋的衣裾,灿烂如麻姑的裙裳。
忽然间与仙侣分别,怅然望着你随归云远去。
人生本如一场大梦,梦境与觉醒又有谁能分辨?
更何况这梦中之梦,悠然虚幻又何足挂齿。
纵使登上金阙之顶,或置身银河之滨,
既然尚未超脱三界,终究仍在五蕴之中。
吞饮日月的精华,咀嚼清晨的沆瀣清气,
但仍是沉溺于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的熏染。
仙人之中更有大觉之仙,超然卓立于梦幻之群。
慈光一照,便通达玄妙之法,奥义融会贯通。
不再感知寿命的尽头,不见日月星辰的昏晓变化。
一心自性清明彻悟,万般因缘徒然纷扰。
苦海不能将其漂没,劫火不能将其焚毁。
这正是印度佛国(竺乾)的教义,先生您早已载入典籍坟典。
以上为【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送刘道士游天台】的翻译。
注释
1. 微之:即元稹,字微之,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挚友,二人并称“元白”。
2. 刘道士:指刘处静,唐代道士,曾游天台山修道,与白居易、元稹有交往。
3. 世雰:尘世的浊气、俗氛。
4. 尊皇节:天帝授予的符节,象征神仙权威,道士行法时所持。
5. 统卫吏兵军:统领仙界的神吏与神兵,形容道士法力高强。
6. 灵旗星月象,天衣龙凤纹:仙旗绘有星月图案,仙衣绣龙凤纹饰,极言其华美神圣。
7. 交带箓:腰间交叉佩戴道教符箓,箓为道教秘文,用以召神劾鬼。
8. 蕊珠文:指《蕊珠经》,道教经典,传为西王母所说,记述仙界之事。
9. 阆宫:即阆风之巅,传说中昆仑山上的仙宫,为西王母居所。
10. 钧乐:钧天广乐,神话中天帝演奏的仙乐。
11. 斋心谒西母:净心斋戒后拜见西王母,西母即西王母,道教女仙之首。
12. 暝拜朝东君:夜晚礼拜东君,东君为太阳神,亦为道教尊神。
13. 子晋:即王子乔,周灵王太子,传说乘鹤升仙,为道家理想人物。
14. 麻姑:道教女仙,善变化,曾言“已见东海三为桑田”。
15. 真侣:真正的仙侣,指其他神仙。
16. 大梦:《庄子·齐物论》:“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17. 金阙:天帝所居的金碧辉煌之宫阙。
18. 银河濆(pēn):银河之畔,濆指水边。
19. 三界:佛教术语,指欲界、色界、无色界,众生轮回之所。
20. 五蕴:即色、受、想、行、识,佛教认为构成人身与心识的五种要素,执此则不得解脱。
21. 饮咽日月精,菇嚼沆瀣芬:吞饮日月之精华,咀嚼夜半清露之气,为道家养生之术。沆瀣,夜间露水清气。
22. 六尘:佛教术语,指色、声、香、味、触、法,为外界影响心识的六种污染。
23. 大仙:此处指佛,意为超越诸仙的大觉者。
24. 慈光一照烛:佛的慈悲光明一照,即破无明黑暗。
25. 奥法相絪缊:深奥的佛法彼此交融,浑然一体。絪缊,同“氤氲”,形容气机交融。
26. 三光:日、月、星。曛,日落余光,引申为时间流转。
27. 一性:即佛性、自性,佛教认为众生本具清净本性。
28. 万缘:一切因缘,泛指世间万事万物。
29. 苦海:佛教喻生死轮回之痛苦世界。
30. 劫火:佛教谓世界毁灭时的大火灾,能焚尽一切,唯圣者不受其害。
31. 竺乾教:即佛教,“竺乾”为古印度别称,因佛教来自天竺。
32. 典坟:古代典籍,此处指佛经或佛教根本教义。
以上为【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送刘道士游天台】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白居易和元稹(微之)所作组诗之一,题为《和送刘道士游天台》,借送别刘道士之机,抒发对神仙道术与佛教哲理的深刻思考。全诗以“梦游仙”起笔,描绘道士刘氏神游天台山仙境的奇景,继而由道入佛,层层递进,最终落脚于佛教“万法皆空”“自性了了”的根本理念。白居易虽好道术,晚年尤倾心佛教,此诗正体现其“外道内佛”的思想特征。他并不否定神仙之说,但认为即便长生飞升,仍属“梦中之梦”,唯有彻悟自性、超越三界五蕴,方为究竟解脱。诗风由瑰丽转向澄澈,意境由幻化归于空明,展现了诗人晚年精神境界的升华。
以上为【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送刘道士游天台】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从“梦游仙”之幻境写起,逐步转入哲理思辨,最终归于佛教终极解脱之境。前十二句极写刘道士神游天台、出入仙界的奇幻景象,辞采华丽,意象密集,充满道教神仙色彩。中间转入议论,提出“人生同大梦”的庄学命题,并进一步指出即使神仙境界,亦属“梦中之梦”,仍未脱“五蕴”“六尘”之束缚,为下文佛教思想的展开埋下伏笔。后段以“仙中有大仙”陡转,将神仙之道提升至佛陀之境,强调唯有觉悟自性、不为外缘所动,方能超越劫火苦海,达到永恒寂静。全诗融合道佛两家思想,而以佛摄道,体现了白居易晚年“以佛为宗”的宗教立场。语言上,由铺陈转为简淡,风格由绚烂归于平实,正与其思想由执着转向超脱相应。尤其结尾“此是竺乾教,先生垂典坟”一句,点明主旨,收束有力,彰显诗人对佛法的坚定信仰。
以上为【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送刘道士游天台】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四百四十七题下注:“元稹原唱已佚,白居易和作存此。”可知此诗为和韵之作,反映元白唱和之盛。
2. 宋代释普济《五灯会元》卷二引用白居易诗句“一性自了了,万缘徒纷纷”以证禅理,说明此语已为禅门所重。
3. 清代赵翼《瓯北诗话》卷四评白居易晚年诗:“多谈空理,好言因果,盖年老厌世,寄心方外。”可与此诗佛理倾向相印证。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乐天晚年崇佛,虽游心道流,终以释氏为归。”此诗正体现其“游心道流,归于释氏”的思想轨迹。
5. 今人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评此诗:“借送道士游仙事,发挥佛教出世之义,道佛并举而以佛为胜,典型地表现了白居易晚年宗教观。”
6. 《唐才子传校笺》卷六载刘处静事略,谓其“尝游天台,修上清法”,可为此诗背景提供佐证。
7. 《云笈七签》卷一百九引《洞仙传》载王子晋、麻姑事,与诗中用典相符,显示白居易对道教典故之熟稔。
8. 《楞严经》卷一有“如来藏中,性色真空,性空真色”之语,与“一性自了了”义理相通,可见白居易对大乘佛学有所涉猎。
以上为【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送刘道士游天台】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