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幽梦飞来，小梅影下东风晓。蝶魂未冷，吾身良是，悠然一笑。竹杖敲苔，布鞋踏冻，岁常先到。傍苍林却恨，储风养月，须我辈、新诗吊。
永以南枝为好。怕从今、逢花渐老。愁消秀句，寒回斗酒，春心多少。之子逃空，伊人遁世，又还惊觉。但归来对月，高情耿耿，寄白云杪。
翻译
夜深寒重，幽梦飘然飞来，在小梅疏影之下，东风已拂晓。仿佛蝶魂尚未冷却，我身究竟真实与否？不禁悠然一笑。竹杖轻敲生苔的地面，布鞋踏过冻土，岁序更替，我总是最先到来。依傍苍翠的林间，却遗憾那藏风蓄月的清境，须待我辈以新诗凭吊。
始终认为南向的梅枝最为可贵。但恐怕从此以后，逢花之时，花已渐老。愁绪唯有借秀美的诗句消解，寒意靠斗酒驱散，心中尚存多少春意？你如隐士空谷传响，他亦如高人避世独居，而我又忽然惊觉醒悟。但愿归来时对月而坐，那份高远的情怀依然耿耿不灭，寄托于白云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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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结构严谨，多用于抒发豪放或深婉之情。
2 问梅刘寺：词题，疑指探访某处寺庙中的古梅，刘寺或为寺名，亦可能为“留寺”之音转，寓留住春光之意。
3 幽梦飞来：谓夜中梦见梅花，暗用“梦寻”典故，表现对梅的深切思念。
4 小梅影下东风晓：梅花初绽，疏影横斜，东风报晓，点明早春时节。
5 蝶魂未冷：化用庄周梦蝶典故，喻梦境与现实界限模糊，亦暗示生命短暂、物我交融之感。
6 吾身良是：我身是否真实存在？语出《庄子·齐物论》：“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表达对存在本质的怀疑。
7 竹杖敲苔，布鞋踏冻：描写探梅之行的清苦与执着，体现高士风范。
8 岁常先到：谓每年皆最早前来探梅，表现对梅花的钟爱与守候。
9 储风养月：指幽静清雅、藏风聚气之所，常为隐士居处，此处喻梅所生长的清境。
10 之子逃空，伊人遁世：化用《诗经·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及佛道思想，“逃空”谓空谷足音，喻知音难遇；“遁世”指避世隐居。
11 南枝为好：古人认为南向之梅先开，象征希望与生机，亦寓坚守正道之意。
12 高情耿耿：高尚的情怀始终不渝。
13 白云杪：白云之端，比喻超凡脱俗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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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问梅”为题，实则借梅抒怀，表达对高洁志趣的追慕与对人生虚幻、时光流逝的感慨。上片写夜梦寻梅，意境幽邃，虚实相生，既有庄周梦蝶之哲思，又有探梅先春之雅兴。下片转入对人生迟暮、情怀难寄的忧思，复以遁世之想与高情不灭作结，情感跌宕而格调高远。全词融情入景，托物言志，语言清丽而意蕴深长，体现了史达祖咏物词“工致细腻，情韵兼胜”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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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问梅”为线索，贯穿梦境、现实与哲思，展现出诗人复杂而深沉的情感世界。开篇“夜寒幽梦飞来”，即营造出清冷迷离的氛围，梦中寻梅，见“小梅影下东风晓”，画面空灵，似真似幻。继而以“蝶魂未冷”引入庄周梦蝶的哲学思考，使“吾身良是”之问更具震撼力——究竟是我在梦梅，还是梅在梦我？这种物我两忘的境界，正是宋人崇尚的审美理想。
下片由个人情怀转向对时间与生命的观照。“永以南枝为好”一句，既是对梅花品性的赞美，也暗含诗人对光明与温暖的执着追求。然而“逢花渐老”四字陡转，流露出青春不再、美景难久的哀愁。愁绪虽深，却不颓废，而是以“秀句”“斗酒”应对，展现文人特有的风骨与洒脱。
结尾三句尤为动人：“之子逃空，伊人遁世，又还惊觉。”看似写他人避世，实则自况其孤高之志；“但归来对月，高情耿耿，寄白云杪”，则将情感升华至天人合一之境。月华如水，白云缥缈，诗人的情怀超越尘俗，直抵精神的最高处。整首词情景交融，意境深远，语言凝练而不失流动之美，堪称史达祖咏物词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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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代张德瀛《词征》卷五：“史邦卿《水龙吟·问梅刘寺》，托兴高远，几近坡公遗韵。”
2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然其论“有我之境”“无我之境”，与此词“蝶魂未冷，吾身良是”之迷离境界相契。
3 今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指出：“史达祖善以细笔写深情，此词梦梅、问梅、吊梅，层层递进，非惟咏物，实抒胸中块垒。”
4 今人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评曰：“词意幽渺，颇得骚人之旨，‘储风养月’‘寄白云杪’等语，皆见清高之致。”
5 《全宋词》案语称：“达祖词工于咏物，此阕借梅抒怀，融哲理于景语，尤见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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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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