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赴忠州至江陵已来舟中示舍弟五十韵
昔作咸秦客，常思江海行。
今来仍尽室，此去又专城。
典午犹为幸，分忧固是荣。
箳篂州乘送，艛艓驿船迎。
共载皆妻子，同游即弟兄。
宁辞浪迹远，且贵赏心并。
云展帆高挂，飙驰棹迅征。
溯流从汉浦，循路转荆衡。
山逐时移色，江随地改名。
风光近东早，水木向南清。
夏口烟孤起，湘川雨半晴。
日煎红浪沸，月射白砂明。
北渚寒留雁，南枝暖待莺。
骈朱桃露萼，点翠柳含萌。
亥市鱼盐聚，神林鼓笛鸣。
壶浆椒叶气，歌曲竹枝声。
系缆怜沙静，垂纶爱岸平。
水餐红粒稻，野茹紫花菁。
瓯泛茶如乳，台黏酒似饧。
脍长抽锦缕，藕脆削琼英。
容易来千里，斯须进一程。
未曾劳气力，渐觉有心情。
卧稳添春睡，行迟带酒酲。
忽愁牵世网，便欲濯尘缨。
早接文场战，曾争翰苑盟。
掉头称俊造，翘足取公卿。
且昧随时义，徒输报国诚。
众排恩易失，偏压势先倾。
虎尾忧危切，鸿毛性命轻。
烛蛾谁救活，蚕茧自缠萦。
年光同激箭，乡思极摇旌。
潦倒亲知笑，衰羸旧识惊。
乌头因感白，鱼尾为劳赪。
剑学将何用，丹烧竟不成。
孤舟萍一叶，双鬓雪千茎。
老见人情尽，闲思物理精。
如汤探冷热，似博斗输赢。
险路应须避，迷途莫共争。
此心知止足，何物要经营。
玉向泥中洁，松经雪后贞。
无妨隐朝市，不必谢寰瀛。
但在前非悟，期无后患婴。
多知非景福，少语是元亨。
晦即全身药，明为伐性兵。
昏昏随世俗，蠢蠢学黎氓。
鸟以能言
翻译文
我昔日曾为咸阳与秦地之客，常常向往江海间的漫游。
如今全家随行前往忠州，此去又将主持一州政务。
虽身处晋代典午之世（暗指时局动荡）仍觉幸运，能分担君王忧患本是荣耀。
官府派车驾竹轿相送，驿站备有大船迎接。
同船而行的都是妻儿，如同兄弟般共游天涯。
岂会推辞漂泊远方？只求心赏美景、情意相谐。
云开处帆高高扬起，狂风中船桨飞速前行。
逆流而上经汉水之滨，沿路转道荆衡之地。
山色随季节变换而改，江河因地势不同而易名。
东南方向春光来得更早，南方的水流林木也更显清秀。
夏口一带孤烟袅袅升起，湘川之上细雨半晴。
日光炙烤下红浪翻腾如沸，月光照耀中白沙泛出银光。
北面沙洲寒气逼人，雁群暂留；南边枝头温暖，莺鸟等候栖息。
成串的朱红色桃花吐露花萼，翠绿的新叶点缀柳条，含着嫩芽。
亥时集市聚集鱼盐商贩，神庙前鼓笛齐鸣。
酒壶中飘出椒叶香气，耳边传来《竹枝词》的歌声。
系缆时怜爱沙滩的宁静，垂钓时喜爱岸边的平阔。
以水中米饭为食，采摘野生紫花菜蔬果腹。
茶汤在杯中泛起乳白泡沫，酒浆黏唇如麦芽糖般浓稠。
鱼脍切得细长如锦缎丝缕，莲藕脆嫩似削成的美玉琼英。
千里路程轻易抵达，片刻之间又进一程。
未曾费多少气力，渐渐心情舒畅起来。
睡卧安稳增添春困，行走迟缓带着酒意未消。
忽然担忧被世俗事务牵绊，便想洗濯冠缨归隐山林。
早年曾在文坛征战，也曾争夺翰林学士之盟。
昂首称才俊，举足取高官。
却因不懂顺应时势，白白付出报国忠诚。
众人排挤导致恩宠易失，权势偏重则先遭倾轧。
如踩虎尾般忧惧危险，性命轻如鸿毛。
飞蛾扑火谁能救活？蚕作茧自缚终将困死。
收手告别朝廷双阙，回望长安两都。
像贾谊被贬长沙一样抛离京城，又如刘桢病卧漳浦。
杜鹃啼鸣时歇时起，月亮缺而复圆。
岁月如箭疾驰，乡愁如旌旗摇荡不息。
潦倒令亲友讥笑，衰老羸弱使旧识震惊。
因忧愁感伤乌发变白，为辛劳奔波鱼尾纹加深。
学剑术又有何用？炼丹求仙终究不成。
孤舟如浮萍一片，双鬓已如雪千茎。
年老方知人情冷暖尽皆看透，闲居中反观物理更觉精微。
如同试汤感知冷热，仿佛博弈较量输赢。
险路应当避开，迷途不可同行争执。
此心已知止足之道，外物何须再加经营？
美玉在泥中仍保持洁净，松树经冬雪后愈发坚贞。
不妨隐身于朝市之间，不必辞别天下而远遁。
只要能觉悟往日之非，便可避免未来灾祸。
多言多知并非真正福分，寡言少语才是大道亨通。
隐晦可作保全自身的良药，显露锋芒却是伤害性命的兵器。
昏昧随俗而生，愚钝学百姓度日。
鸟儿因为能说话……
（末句残缺，原诗可能未完或传抄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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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江州赴忠州：白居易于元和十年（815年）贬为江州司马，十三年（818年）量移忠州刺史，此诗作于赴任途中。
2. 尽室：全家。指携妻带子一同迁徙。
3. 专城：指担任一州刺史，掌一方政事。
4. 典午：晋朝的代称（“典”与“司”通，“午”对应“马”，司马氏故称“典午”），此处借指当时朝政，含有时局不安之意。
5. 分忧：为君主分担忧虑，谦称出任地方官。
6. 箳篂（píng dìng）：古代官员车驾上的竹制遮尘器具，代指官轿或车马仪仗。
7. 艛艓（lóu dié）：大型官船，用于接待官员。
8. 夏口：今湖北武汉武昌一带，位于汉水入江处。
9. 湘川：湘江流域，泛指湖南地区。
10. 红浪：阳光照射水面呈红色波浪状，形容水光潋滟。
11. 北渚：北面的水中小洲。典出《楚辞·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
12. 南枝：南方的树枝，象征温暖之地，亦暗喻归宿。
13. 亥市：黄昏时分的集市，唐代南方有夜市习俗。
14. 神林：祭祀山神或土地神的树林，民间信仰场所。
15. 壶浆椒叶气：百姓献酒迎送，酒中带有椒叶香味，具节令色彩（古人重阳饮椒酒）。
16. 竹枝声：即《竹枝词》，巴渝一带民歌，白居易曾仿作。
17. 垂纶：钓鱼，喻隐逸生活。
18. 水餐红粒稻：食用当地红米，反映饮食简朴。
19. 紫花菁：紫色花朵的蔬菜，或指野苋、荠菜之类。
20. 瓯泛茶如乳：茶汤在杯中泛起白色泡沫，形容煎茶技艺高超。
21. 台黏酒似饧：酒液浓稠如麦芽糖（饧），极言其醇厚。
22. 抽锦缕：比喻鱼肉洁白细长如织锦丝线。
23. 削琼英：形容藕片洁白晶莹如美玉。
24. 斯须：片刻，形容行程迅速。
25. 牵世网：被世俗事务羁绊，喻官场束缚。
26. 濯尘缨：典出《孟子·离娄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表达归隐之志。
27. 文场战：科举考试及文坛竞争。
28. 翰苑盟：指参与翰林院选拔或文学集团的竞争。
29. 掉头称俊造：回首自负才华出众。“俊造”指杰出人才。
30. 翘足取公卿：举脚即可登上高位，极言早年仕途顺利。
31. 随时义：顺应时代变化的道理。
32. 报国诚：忠诚报国之心。
33. 众排恩易失：遭众人排挤则君恩易失。
34. 偏压势先倾：权力集中或立场偏颇者易遭打击。
35. 虎尾：典出《易·履卦》：“履虎尾，不咥人”，喻处境危险。
36. 鸿毛性命轻：生命轻如鸿毛，不堪一击。
37. 烛蛾：飞蛾扑火，喻自取灭亡。
38. 蚕茧自缠萦：自作自受，困于己身行为。
39. 双阙：皇宫前的双塔楼，代指朝廷。
40. 两京：指长安与洛阳，唐代东西二都。
41. 贾谊：西汉才子，被贬长沙，常作贬谪文人的象征。
42. 刘桢：建安七子之一，曾病卧漳浦，诗中用以自比多病失意。
43. 鶗鴂（tí jué）：即杜鹃鸟，鸣声悲切，常寓哀愁。
44. 蟾蜍：代指月亮，传说月中有蟾蜍。
45. 年光同激箭：光阴如离弦之箭，极言迅疾。
46. 乡思极摇旌：思乡之情如战旗飘动，难以平息。
47. 乌头白：黑发因忧愁而变白。
48. 鱼尾赪（chēng）：眼角出现皱纹，因劳累所致。“赪”原指赤色，引申为憔悴。
49. 剑学：学习剑术，喻追求功名技艺。
50. 丹烧：炼丹求仙，道教修行方式。
51. 玉向泥中洁：美玉即使陷于污泥仍保持洁净，喻君子守节。
52. 松经雪后贞：松树经历风雪愈加坚贞，喻人格坚韧。
53. 朝市：热闹街市，喻世俗社会。
54. 寰瀛：天下、世界。
55. 前非悟：认识到过去的错误。
56. 后患婴：避免未来的灾祸。“婴”意为缠绕。
57. 多知非景福：知识过多并非吉祥之福，老子有“绝圣弃智”思想影响。
58. 少语是元亨：少说话才是大道通畅的表现，出自《周易》“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
59. 晦即全身药：隐匿不露是保全性命的良药。
60. 明为伐性兵：过于彰显反而成为伤害本性的武器。
61. 蠢蠢学黎氓：愚笨地效法普通百姓生活，表退隐之意。
62. 鸟以能言：典出《庄子·天地》：“夫子胡不直截而问之？鸟以能言死。”谓鹦鹉因能言被囚，讽多言招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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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江州赴忠州至江陵已来舟中示舍弟五十韵》是白居易晚年迁徙途中所作的一首五言排律，长达五十韵（一百句），内容丰富，情感复杂，堪称其人生总结性作品之一。诗人从江州调任忠州刺史，途经江陵，在舟中回顾仕宦生涯，抒发身世之感，既有对自然风光的细腻描绘，也有对政治沉浮的深刻反思。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前半写旅途景致与家庭温情，中间转入仕途感慨与人生体悟，后段升华至哲理思考，体现白居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思想转变。语言质朴流畅，意境由明转暗再归于平静，展现了诗人历经沧桑后的超然心态。此诗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写照，也是中唐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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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五言排律以百句规模展现白居易迁官途中的人生感悟，艺术成就极高。首先，诗歌采用纪行体例，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层次清晰：开篇述行程背景，继而描写沿途山水风光与民俗风情，再转入内心独白，最后上升至哲学省思，形成“由外而内、由实入虚”的审美路径。其次，语言风格兼具写实与象征，如“云展帆高挂，飙驰棹迅征”生动刻画行船之速，“日煎红浪沸，月射白砂明”以“煎”“射”二字强化感官冲击，极具画面感；而“烛蛾谁救活，蚕茧自缠萦”则运用比喻揭示人生困境，寓意深远。再次，情感脉络起伏跌宕，从初出发时的家庭温馨（“共载皆妻子，同游即弟兄”），到中段的政治失意（“众排恩易失，偏压势先倾”），再到结尾的淡泊自守（“但在前非悟，期无后患婴”），完整呈现了一个士大夫从执着到觉醒的心路历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大量化用典故却不显艰涩，如贾谊、刘桢、虎尾、鸿毛等，皆服务于主题表达，增强了历史厚重感。此外，白居易在此诗中实践了自己提倡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既记录个体命运，也折射时代特征，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整体而言，此诗堪称白居易晚年诗歌的代表作，集叙事之详、情感之深、哲理之邃于一身，充分体现了其“老来渐于诗律细”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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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四百四十七题下注：“白居易自江州司马量移忠州刺史，途中作。”
2. 宋代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十一：“乐天诗凡涉迁谪往来者，多凄惋自伤之语，独此诗后段洒落有远韵，如‘玉向泥中洁，松经雪后贞’，可谓得仁者之勇矣。”
3. 明代高棅《唐诗品汇》：“此诗体制宏壮，属对工稳，虽百韵而不觉其长，盖以真情贯注故也。”
4.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五：“迁谪诸作，此最为旷达。不怨不怒，惟悟止足，知白守黑，深得《易》《老》之旨。”
5. 《四库全书总目·白香山诗集提要》：“《舟中示舍弟》五十韵，叙述身世，兼及物理，语虽平易，意实沉郁，晚节之所存者在此。”
6.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第三章：“此诗作于元和十三年春，乃乐天量移忠州时所赋。其所谓‘敛手辞双阙，回眸望两京’，正见其虽遭贬斥，犹眷恋君门，未尝全忘世务也。”
7. 当代学者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此诗为白居易现存最长五言排律之一，内容涵盖地理、风俗、政治、哲学等多个层面，可视作其中期思想转型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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