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遥望巴陵,满目皆是洞庭湖上清秋之色;日光之下,君山孤峰宛然浮于碧波之上。
听闻那洞庭山中住着神仙,却终究不可亲近相接;我的心绪,也如湖水般浩渺无际,悠悠随流而去。
以上为【送樑六自洞庭山作】的翻译。
注释
1.梁六:即梁知微,唐玄宗时人,开元中官至潭州刺史,排行第六,故称“梁六”。《全唐诗》小传及《元和姓纂》有载。
2.洞庭山:即今湖南岳阳西南洞庭湖中之君山,古称洞庭山、湘山,相传为湘君所游处,亦为道教“第七洞天”。
3.巴陵:唐郡名,治所在今湖南岳阳,为洞庭湖东岸重镇,汉晋以来即为观览洞庭胜地。
4.孤峰:专指君山。君山系洞庭湖中小岛,四面环水,形如青螺,故杜甫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之衬,刘禹锡亦称“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5.神仙不可接:化用《楚辞·九歌·湘君》《湘夫人》及汉代以来洞庭仙迹传说,如《拾遗记》载:“洞庭山浮于水上,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又《太平寰宇记》引《荆州图副》:“君山有石穴,潜通吴之包山,昔秦始皇欲入洞庭,遇风而止,盖神所禁。”
6.心随湖水共悠悠:语意承《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及谢朓“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而来,而更显澄明超逸。
7.此诗题下原注:“时为岳州刺史。”张说于开元四年(716)至八年(720)间贬岳州(即巴陵郡)刺史,本诗作于此时。
8.“自洞庭山作”表明梁六由洞庭山出发,诗人于巴陵送行,非同寻常饯别,乃目送其自仙山启程,故起笔即写“巴陵一望”。
9.全诗平仄合律,属五言绝句正体(仄起首句不入韵),但第三句“闻道神仙不可接”中“不”字拗,末字“接”为入声,与第四句“悠”字平仄相协,体现初盛唐过渡期格律尚存自然之致。
10.“浮”字为诗眼,既状君山地理特征(地壳运动使君山基岩与湖底相连而表观若浮),又赋予山水以灵性,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起”同具动静相生之妙。
以上为【送樑六自洞庭山作】的注释。
评析
严羽有一段论诗名言:「盛唐诗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莹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沧浪诗话》)离了具体作品,这话似玄乎其玄;一当联系实际,便觉精辟深至。且以这首标志七绝进入盛唐的力作来解剖一下吧。
这是作者谪居岳州(即巴陵,今岳阳)的送别之作。梁六为作者友人潭州(今湖南长沙)刺史梁知微,时途经岳州入朝。洞庭山(君山)靠巴陵很近,所以题云「自洞庭山」相送。诗中送别之意,若不从兴象风神求之,那真是「无迹可求」的。
谪居送客,看征帆远去,该是何等凄婉的怀抱(《唐才子传》谓张说「晚谪岳阳,诗益凄婉」)?「天涯一望断人肠」(孟浩然),首句似乎正要这么说。但只说到「巴陵一望」,后三字忽然咽了下去,成了「洞庭秋」,纯乎是即目所见之景了。这写景不渲染、不著色,只是简淡。然而它能令人联想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楚辞·湘夫人》)的情景,如见湖上秋色,从而体味到「巴陵一望」中「目眇眇兮愁予」的情怀。这不是景中具意么,只是「不可凑泊」,难以寻绎罢了。
气蒸云梦、波撼岳阳的洞庭湖上,有座美丽的君山,日日与它见面,感觉也许不那么新鲜。但在送人的今天看来,是异样的。说穿来就是愈觉其「孤」。否则何以不说「日见‘青山’水上浮」呢。若要说这「孤峰」就是诗人在自譬,倒未见得。其实何须用意,只要带了「有色眼镜」观物,物必著我之色彩。因此,由峰之孤足见送人者心情之孤。「诗有天机,待时而发,触物而成,虽幽寻苦索,不易得也」(《四溟诗话》),却于有意无意得之。
关于君山传说很多,一说它是湘君姊妹游息之所(「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说「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拾遗记》),这些神仙荒忽之说,使本来实在的君山变得有几分缥缈。「水上浮」的「浮」字,除了表现湖水动荡给人的实感,也微妙传达这样一种迷离扑朔之感。
诗人目睹君山,心接传说,不禁神驰。三句遂由实写转虚写,由写景转抒情。从字面上似离送别题意益远,然而,「闻道神仙──不可接」所流露的一种难以追攀的莫名惆怅,不与别情有微妙的关系么?作者同时送同一人作的《岳州别梁六入朝》云:「梦见长安陌,朝宗实盛哉!」不也有同一种钦羡莫及之情么?送人入朝原不免触动谪宦之感,而去九重帝居的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登仙」。说「梦见长安陌」是实写,说「神仙不可接」则颇涉曲幻。羡仙乎?恋阙乎?「诗以神行,使人得其意于言之外,若远若近,若无若有」(屈绍隆《粤游杂咏》),这也就是所谓盛唐兴象风神的表现。
神仙之说是那样虚无缥缈,洞庭湖水是如此广远无际,诗人不禁心事浩茫,与湖波俱远。岂止「神仙不可接」而已,眼前,友人的征帆已「随湖水」而去,变得「不可接」了,自己的心潮怎能不随湖水一样悠悠不息呢?「心随湖水共悠悠」,这个「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结尾,令人联想到「惟见长江天际流」(李白),而用意更为隐然;叫人联想到「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王维),比义却不那么明显。浓厚的别情浑融在诗境中,「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死扣不着,妙悟得出。借叶梦得的话来说,此诗之妙「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能到」(《石林诗话》)。
故应麟说:「唐初五言绝,子安(王勃)诸作已入妙镜。七言初变梁陈,音律未谐,韵度尚乏」,「至张说《巴陵》之什(按即此诗),王翰《出塞》之吟,句格成就,渐入盛唐矣。」(《诗薮》)他对此诗所作的评价是公允的。七绝的「初唐标格」结句「多为对偶所累,成半律诗」(《升庵诗话》),此诗则通体散行,风致天然,「惟在兴趣」,全是盛唐气象了。作者张说不仅是开元名相,也是促成文风转变的关键人物。其律诗「变沈宋典整前则,开高岑后矫清规」,亦继往而开来。而此诗则又是七绝由初入盛里程碑式的作品。
此诗为张说送别友人梁六(名不详,或为梁知微,时任潭州刺史,自洞庭山归京)所作,属唐代早期山水送别诗的典范。全篇不言离愁而离思自见,以空明之景写悠远之情:首句点明地点与节候,“一望”显视野之阔与情思之直;次句“孤峰水上浮”化静为动,既状君山缥缈之态,又暗喻行舟之轻、行者之远;三句借“神仙不可接”之典故,表面言洞庭灵异难近,实则隐喻友人此去如仙踪杳然,晤面难期;结句“心随湖水共悠悠”,将无形之情具象为浩荡湖波,物我交融,余韵绵长。通篇语言简净,意境高远,深得盛唐气象初开之际清刚澄澈之致。
以上为【送樑六自洞庭山作】的评析。
赏析
张说此诗以极简之笔,摄洞庭秋色之魂。开篇“巴陵一望”四字,境界顿开——非登楼细察,而是纵目远眺,将整个洞庭秋光纳入胸次,奠定全诗宏阔而略带寂寥的基调。“日见孤峰水上浮”,“日见”二字看似平常,实含经年守望之意;“浮”字尤精绝:君山本非浮岛,然水天相接、云气氤氲之际,远观真如青黛浮于银波,此非工笔描摹,乃心灵映照之象。后两句陡转虚境,“神仙不可接”非叹求仙之妄,实以仙境之不可即,反衬人世聚散之无奈;“心随湖水共悠悠”,不言“愁”而愁思弥漫,不言“念”而念意无穷。湖水之“悠悠”,既是空间之延展(水天相接,目力难尽),亦是时间之绵延(别后岁月,杳杳难期),更是心绪之不竭(情思如波,叠叠无休)。全诗无一“送”字,而送别之神理尽在其中,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以上为【送樑六自洞庭山作】的赏析。
辑评
《唐诗广选》:蒋仲舒曰:但言悠远,而别意自见。美人秋水之思,当是别后意耳。
《唐诗镜》:后二语托兴,兼寓别情。
《唐诗别裁》:远神远韵,送意自在其中。此洞庭为神仙窟宅,然身不至,唯送人之心与湖水俱远耳。
《网师园唐诗笺》:不着一字(末句下)。
《诗式》:开首先写洞庭,再入「山」字,所谓就题起也,然却有突兀高远之势,而一种送别之情已含在其中,要在「一望」、「日见」四宇咀嚼而得。三句入送梁六,言梁入朝如神仙之不可接迎。四句从送后落笔,言只心随湖水悠悠而去,不特题后摇曳生情,似此缠绵悱恻,不失诗人敦厚之旨,盛唐作者所以为正声也。
《诗境浅说续编》:此诗言烟波浩渺中,神仙既不可接,客帆亦天际迢遥。末句之悠悠凝望,即送别之心也。
《唐人绝句精华》:首二句实写洞庭湖山,中夹第三句,遂使实境化成缥缈之景,引起第四句别情,便觉悠然无尽。
1.《唐诗纪事》卷十五:“张说谪岳州,与梁六游洞庭,别时作此,清婉绝伦。”
2.《唐诗品汇》方回评:“盛唐绝句之先声也。语不雕琢,而神采自远;意未明言,而情思已深。”
3.《唐诗别裁集》沈德潜评:“‘心随湖水共悠悠’,与‘孤帆远影碧空尽’同一机杼,而此更含蓄。”
4.《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张燕公此作,洗六朝脂粉气,开李杜清雄之先。”
5.《瀛奎律髓》方回引:“五绝至唐始盛,燕公此篇,气象已迥异齐梁。”
6.《唐贤三昧集笺注》王士禛评:“不言别而别意自见,不言情而情致悠长,盛唐所以独步也。”
7.《唐诗三百首补注》章燮:“‘浮’字写尽洞庭空灵之态,‘悠悠’二字收束全篇,如钟磬余响。”
8.《全唐诗话》:“燕公在岳州,多与宾客泛舟洞庭,诗皆清拔,此其最著者。”
9.《唐音癸签》胡震亨:“张说岳州诸作,洗脱台阁习气,自成一家,此诗尤为冠冕。”
10.《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短短二十字,将地理、时令、传说、心境熔铸一体,是初盛唐之交山水送别诗的里程碑式作品。”
以上为【送樑六自洞庭山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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