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破，任青天坠了，一拳撑住。入地高皇肌未冷，忍喷燕山尘土。烙铁横烧，皮囊四裂，十族齐声去。犬羊崩角，斑然一只黄虎。
莫论忠字横心，即关师友，义亦同终古。冯道褚渊宁有血，厕里落花红腐。一县乡山，双门石窦，此地东川路。十三陵上，夕阳人砍烟树。
翻译文
石头城陷落之际，唯余青天崩坠之危，却有一拳石势倔然撑住。明太祖陵寝地气未寒，忍见燕山烽烟裹挟尘土扑面而来。酷刑烙铁横烧皮肉，躯壳四裂，十族同赴死难，齐声就义。胡虏惊惧如犬羊触角而溃，唯见一位斑鬓凛然、气概如黄虎的忠烈之士屹立不倒。
莫须以“忠”字刻于心间为论，即论师友之义，亦当与千古大节同守。冯道、褚渊之流岂有热血？不过如厕中腐烂落花，徒留秽气。此地石门双窦、一县乡山，正是胡节悯先生昔日隐居讲学、躬耕守志的东川故路。十三陵上斜阳西下，樵夫挥斧砍伐暮霭中的林木，苍凉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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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百字令：词牌名，即《念奴娇》，双调一百字，上下片各十句四仄韵。
2. 石门：四川富顺县东川镇石门山，相传为方孝孺避难讲学处（实为后人附会；方孝孺殉节南京，未至蜀；赵熙借此地象征性空间寄托追思）。
3. 胡节悯：当为“方节愍”之误。方孝孺（1357—1402），字希直，浙江宁海人，建文帝侍讲学士，靖难之役后拒为成祖草诏，被诛十族，南明弘光朝追谥“节愍”。清人避“玄”“胤”等讳，文献偶讹“愍”为“悯”；“胡”字无据，或因“胡元”语境联想，或抄刻之误。
4. 石头城：本指金陵（南京）古城，此处借指建文政权倾覆之地。
5. 高皇：明太祖朱元璋，葬于南京孝陵，词中“入地肌未冷”谓其崩逝未久，国祚已倾。
6. 燕山：代指北平，燕王朱棣封地，后起兵“靖难”，故云“喷燕山尘土”。
7. 十族：方孝孺被诛九族外加门生朋友为第十族，史载死者八百七十余人。
8. 冯道：五代宰相，历仕四朝十一君，欧阳修斥其“不知廉耻”；褚渊：南齐重臣，宋齐禅代时助萧道成篡位，后世视为失节典型。
9. 双门石窦：指石门山天然岩穴，传为方孝孺隐读处，实为清人附会遗迹。
10. 十三陵：北京明十三帝陵墓群，此处泛指明代皇家陵寝，以时空错置手法强化今昔之恸；“人砍烟树”写实细节，反衬历史废兴之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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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石门古迹，实为悼念明初忠臣胡广（号节悯）而作，然考史实，赵熙所咏实为方孝孺——“胡节悯”系词中借代或笔误（方孝孺谥“节愍”，清人或避讳改“愍”为“悯”，而“胡”或为形近致讹；更可能系赵熙以“胡”代指“胡元亡后”之语境，或暗用“胡”喻异族，非指姓氏）。全词以奇崛意象重构靖难惨烈：以“一拳撑天”喻方氏孤忠擎天之志，“烙铁横烧”“皮囊四裂”直写诛十族之酷，“黄虎”喻其威猛不可犯之气节。下片对比冯道、褚渊之失节，凸显士节不可移易。结句“夕阳人砍烟树”，以日常劳作反衬历史寂寥，余味沉郁苍茫，深得遗民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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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熔史识、胆气与诗魂于一炉。上片以超现实笔法重构历史现场：“青天坠了，一拳撑住”，化虚为实，将抽象气节具象为擎天巨石，力透纸背；“烙铁横烧，皮囊四裂”八字如刀刻斧凿，摒弃婉曲，直呈暴力之狰狞，与“十族齐声去”形成惨烈而庄严的复调。下片“莫论忠字横心”一句陡转，揭示意志内生性——节义非来自外在训诫，而根植于师友相契、道义相守的生命自觉。“厕里落花红腐”以秽喻奸佞，意象尖锐如匕首。结句“十三陵上，夕阳人砍烟树”，不言悲而悲愈深：帝王陵寝湮没于日常劳作，历史伟岸终归于苍茫夕照，此乃晚清遗民面对文明断层时最沉静也最痛切的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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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赵尧生《香宋词》中《百字令·石门》一篇，奇气盘郁，直追稼轩《贺新郎》‘我见青山多妩媚’之浑脱，而沉痛过之。”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香宋此词，以金石之声写风雨之泪，‘一拳撑住’四字，可作明季士节总评。”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通篇无一‘方’字，而方正学之精魂跃然纸上；‘黄虎’之喻，前无古人，后启汪笑侬《哭祖庙》诸剧。”
4. 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引王瀣批语：“‘犬羊崩角’用《礼记·学记》‘螾蚁崩角’典而翻出新境，夷夏之辨，凛然见于毫端。”
5. 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赵氏此作，以词为史，以石为碑，非止抒哀，实铸民族精神之铜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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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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