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虽明不能使丑者妍，酒虽美不能使悲者乐。男子之生桑弧蓬矢射四方，古人所怀何磊落。
我欲北临黄河观禹功，犬羊腥膻尘漠漠。又欲南适苍梧吊虞舜，九疑难寻眇联络。
黑貂十年弊，白发一朝新。半酣耿耿不自得，清啸长歌裂金石。
曲终四座惨悲风，人人掩泪无人色。
翻译
镜子虽然明亮，却无法让丑陋之人变得美丽；美酒虽然香醇，也无法使悲伤的人真正快乐。男子出生时，本当以桑木弓、蓬草箭射向四方，志在天下，古人的胸怀是何等开阔磊落！我想向北渡过黄河，瞻仰大禹治水的功业，但如今北方却被异族腥膻之气弥漫，荒漠连天。又想南下苍梧凭吊虞舜，可九嶷山道路难寻，渺茫无依。唯有我这一片赤诚之心，可以托付生死。千金在我眼中轻如抛掷，而意气却重于泰山；跋涉百里孤身前行，只为兑现一句承诺。有时携短剑隐于市井红尘，有时入名山炼制长生仙药。儿女私情何足挂怀，岁月从不等人。十年穿破黑貂裘，一朝白发骤然新生。半醉之中，心中郁结耿耿于怀，不禁清啸长歌，声音如裂金石。曲终之时，满座皆被悲风笼罩，人人掩面流泪，无人不为之动容变色。
以上为【对酒嘆】的翻译。
注释
1. 镜虽明不能使丑者妍：镜子明亮只能照出真实，不能改变容貌之美丑，比喻外物无法改变人的内在境遇。
2. 桑弧蓬矢射四方：古代男孩出生时，以桑木做弓、蓬草为箭射向天地四方，象征志在天下。语出《礼记·内则》。
3. 黄河观禹功：指前往黄河考察大禹治水遗迹，寄托恢复中原、重整山河之志。
4. 犬羊腥膻尘漠漠：以“犬羊”蔑称北方金人，“腥膻”喻异族污秽统治，“尘漠漠”形容国土沦丧、荒凉不堪。
5. 苍梧吊虞舜：苍梧山（九嶷山）相传为舜帝葬地，陆游欲往凭吊，表达对圣君治世的向往。
6. 九疑难寻眇联络：九嶷山山路险远，难以抵达，亦暗喻理想遥不可及。
7. 生死托：指忠诚坚贞，可托付性命，体现士人节操。
8. 百舍孤征赴然诺：舍，古时行军三十里为一舍；百舍言行程遥远；然诺，承诺。意为不惜远行赴约，坚守信义。
9. 黑貂十年弊：用战国苏秦“黑貂之裘弊”典故，形容多年奔走功名未就，衣衫破败。
10. 清啸长歌裂金石：清啸，高声长吟；裂金石，形容歌声激越，有穿云裂石之力，极言悲壮之情。
以上为【对酒嘆】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陆游晚年所作，借饮酒抒怀，表达其壮志未酬、报国无门的深沉悲慨。全诗情感激越，气势雄浑，既有对理想境界的追慕，又有对现实困境的痛切感知。诗人以“镜”“酒”起兴，指出外物无法改变人的本质与心境，进而引出男儿当志在四方的豪情。然而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使其北望河山不得、南寻圣迹难通，唯有以生死相托的忠义之心支撑精神世界。诗中“千金轻掷重意气”“百舍孤征赴然诺”彰显侠义精神，“携剑隐红尘”“入山烧大药”则体现儒道兼修的人生取向。结尾“清啸长歌裂金石”将情绪推向高潮，悲风四起，听者无不泪下，极写内心孤愤之深。整首诗融合了儒家的担当、道家的超脱与侠者的肝胆，展现出陆游复杂而崇高的精神境界。
以上为【对酒嘆】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大，情感跌宕，是陆游晚年抒怀诗中的代表作。开篇以“镜”“酒”设喻，直指人心不可外饰，奠定全诗哲理基调。继而追溯古人“桑弧蓬矢”的豪迈传统，展现士人应有的胸襟与抱负。中间层层推进：北望黄河而见腥膻弥漫，南思苍梧而觉道路阻隔，空间上的不可达映射政治上的无力感。在此背景下，诗人转而强调内在精神的坚守——“惟有一片心，可受生死托”，成为全诗的精神支点。随后铺陈一系列行为意象：“轻掷千金”“孤征赴诺”“携剑隐尘”“烧药入山”，既具侠气，又含隐逸之思，体现陆游人格的多重维度。尾段由“黑貂弊”“白发新”带出时光流逝之痛，最终以“清啸长歌”爆发积郁，其声裂金石，其情动天地，使听者“掩泪无人色”，艺术感染力极强。全诗语言刚健，用典自然，节奏由抑至扬再归于悲，极具震撼力。
以上为【对酒嘆】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放翁诗钞》评：“放翁诗多慷慨激烈，此篇尤见其孤忠耿耿，声泪俱出。”
2. 《历代诗话》引清人赵翼语：“陆放翁一生忠愤，发为诗歌，如《对酒叹》者，真有‘横槊赋诗’之概。”
3. 《瓯北诗话》卷六：“此诗自‘镜虽明’起，层层转折，至‘清啸长歌’而极，其悲不在言辞，而在气脉之间。”
4. 《唐宋诗醇》评：“对酒兴叹，非徒饮酒也，实托酒以抒其不可遏之志。读之令人神动。”
5. 《剑南诗稿校注》按语：“此诗作年不详，然从‘白发一朝新’‘黑貂十年弊’观之，当为晚年退居山阴时所作，集中多类此悲慨之作。”
以上为【对酒嘆】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