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间,瞥若六辔驰。
夭寿既常数,奈何生别离。
迹当中人域,正性日已衰。
是非千万境,杳霭情尘滋。
出门事何常,暂别亦难期。
冉冉叹流景,悠悠限山陂。
尽此一夕欢,华樽会前墀。
鸡鸣东方曙,夙驾临通逵。
欲出强移步,欲留难致辞。
两情不得已,念此留何为。
乃知前日欢,本为今日悲。
特此别后心,宁及未见时。
则知交疏分,久久翻易持。
翻译文
人活在天地之间,生命倏忽短暂,宛如驾驭六马之车疾驰而过。
寿夭本属自然定数,可为何偏偏要承受生离之苦?
我们身处凡俗人间,纯正本性日日消损衰微。
是非纷扰千般万状,迷蒙情尘悄然滋长弥漫。
出门行事何曾有常?即便暂别,亦难料重逢之期。
我缓缓叹息光阴如流水般飞逝,遥望山岭阻隔,前路渺远难及。
且尽情享受今夜这最后一刻欢聚吧,华美酒樽陈列于堂前阶下。
雄鸡鸣唱东方既白,清晨车驾已整备于通衢大道。
想迈出脚步离去,却强自迟疑;欲挽留片刻,又难以启齿成言。
两心皆无可奈何,思量再三:此刻滞留,又有何益?
天色大明,离人已远行而去;寂静无声中,独留居者黯然返家。
入门之后再登厅堂,恍惚迷离,惊疑交加,如梦初醒。
踏足昔日同游之处,耳畔犹似回响着对方平日相伴的言语。
偶见共用之器物或临置食盘,竟反生疑惑:他/她为何迟迟不来?
至此方悟:昨夜之欢,原是今日悲怀的伏笔;
那分别之后的刻骨思念,岂能比得上相见之前、尚存期盼之时?
由此可知:交情疏淡者,因牵绊少、期待轻,反而长久更易维系;
而情深者,一别即裂心,反难持久。
临别告君:此别之后种种况味,须待君亲身经历,方能彻悟——
别后之痛,非言可尽,唯行自知。
以上为【古离别】的翻译。
注释
1.六辔驰:典出《诗经·小雅·采菽》“六辔如琴”,指驾驭六马之车,喻时光迅疾不可挽留。辔,缰绳。
2.夭寿:早夭与长寿,泛指寿命长短,语出《孟子·尽心上》“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夭寿不贰”。
3.中人域:人间俗世,即“中人”所居之域,与仙佛境界相对,强调凡俗性与局限性。
4.正性:本然纯正之性,源自先秦儒家“性善”观及佛道心性论,此处指未被情欲尘染之本心。
5.杳霭:云气深远迷蒙貌,引申为情思幽微难辨、尘念氤氲不散之状。
6.山陂:山坡,亦指山陵阻隔,喻空间与心理双重距离。
7.华樽:雕饰华美的酒器,代指饯别宴饮。墀:殿庭台阶。
8.夙驾:清晨驾车出行,《诗经·召南·小星》有“夙夜在公”句,此处强调离别之迫促。
9.通逵:四通八达的大道,与“山陂”形成空间张力,凸显别易会难。
10.交疏分:交往疏阔而名分清晰,指关系淡泊却界限分明,与“情密而分乱”相对。
以上为【古离别】的注释。
评析
《古离别》是中唐诗人权德舆以乐府旧题翻出新境的代表作。全诗不落“泪眼执手”“杨柳折枝”之类习套,而从哲理高度审视离别这一人类永恒命题:将生命短暂(“瞥若六辔驰”)、天命难违(“夭寿既常数”)、性灵沦丧(“正性日已衰”)、情尘障道(“杳霭情尘滋”)等存在困境层层铺展,使离别不再仅是情感事件,而升华为对生命本质与人际伦理的深刻叩问。诗中“乃知前日欢,本为今日悲”一句,以悖论式警策揭示欢与悲的辩证共生;“则知交疏分,久久翻易持”更突破传统“情愈深愈坚”的认知惯性,提出疏淡反久、至亲易伤的冷峻洞见,具有罕见的思想锐度与存在主义意味。结句“报君未别后,别后当自知”,以克制收束代替抒情宣泄,余味苍茫,深得盛唐以降哲理诗“含蓄深远”之髓。
以上为【古离别】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时间—空间—心理”三维交织推进:开篇以“六辔驰”统摄全篇时间意识,中段“山陂”“通逵”构建空间阻隔,末段“入门复上堂”“经履同游处”则转入室内微观空间与记忆场域。意象选择极具匠心——“鸡鸣”“曙色”“华樽”“食盘”等日常物象,在离别语境中被赋予强烈情感重量,尤以“翻怪来何迟”一句,将幻觉写得真挚入骨,堪比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之虚实相生。语言上熔铸经史语汇(夭寿、正性)与乐府口语(“欲出强移步,欲留难致辞”),刚健中见婉曲,哲思里含深情。更可贵者,在于其超越时代的情感认知:不美化离别,不神化忠贞,而是直面人性真实——亲密关系中的依赖与消耗、欢聚对悲伤的预支、疏离对恒久的保障,皆具现代心理学意义。清人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权诗“温厚而不失风骨”,此诗正是典范。
以上为【古离别】的赏析。
辑评
1.《全唐诗》卷三百二十二权德舆小传:“德舆以儒术登朝,文章典雅,与梁肃、刘太真齐名,时号‘权、梁、刘’。”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三十二:“德舆尝谓:‘为文不欲太奇,亦不欲太质,贵乎中正。’观《古离别》,信然。”
3.明·高棅《唐诗品汇》卷三十四:“权文公五言古,承杜、韦之脉,而理致弥深,此篇尤见性情之真、思致之密。”
4.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权德舆《古离别》‘乃知前日欢,本为今日悲’,非深于情者不能道;然其所以深者,正在能察情之伪与真、暂与久也。”
5.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六:“此诗不作悲酸语,而悲在骨中;不言理,而理自昭然。中唐五古之杰构也。”
6.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则知交疏分,久久翻易持’,此非薄于情者,乃厚于情而能审其分际者也。较‘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识见更深一层。”
7.《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五十八:“德舆诗主于雅正,不尚华靡,故集中多箴规之作,《古离别》一篇,尤为言情之正声。”
8.今人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权德舆此诗,将乐府古题注入士大夫理性精神,以‘性—情—分’为逻辑链,完成对传统离别诗的情感范式重构。”
9.中华书局点校本《权德舆诗文集》附录《权德舆研究资料汇编》:“当代学者陈尚君考《权载之文集》卷三十九《送……序》中‘欢极而悲,情深易竭’之语,与此诗‘前日欢,本为今日悲’显为同一思想脉络。”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三版)第四卷第二章:“权德舆《古离别》标志着中唐哲理化抒情诗的成熟,其对人际关系‘疏—久’‘密—促’辩证关系的揭示,上承王勃《滕王阁序》‘兴尽悲来’之思,下启李商隐无题诗之存在之思。”
以上为【古离别】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