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二条)
案《春秋》之书弑也,称君,君无道;称臣,臣之罪。如齐之简公,未闻失德,陈恒构逆,罪莫大焉。而哀公十四年,书“齐人弑其君壬于舒州。”斯则贤君见抑,而贼臣是党,求诸旧例,理独有违。但此是绝笔获麟之后,弟子追书其事。岂由以索续组,不类将圣之能者乎?何其乖剌之甚也。
案《春秋左氏传》释《经》云:灭而不有其地曰入,如入陈,入郑,入许,即其义也。至柏举之役,子常之败,庚辰吴入,独书以郢。夫诸侯列爵,并建国都,惟取国名,不称都号。何为郢之见入,遗其楚名,比于他例,一何乖踳!
寻二《传》所载,皆云入楚,岂《左氏》之本,独为谬欤?
《左氏传》(二条)
《左氏》之叙事也,述行师则簿领盈视,哤聒沸腾;论备火,则区分在目,修饰峻整;言胜捷,则收获都尽;记奔败,则披靡横前;申盟誓则慷慨有余;称谲诈则欺诬可见;谈恩惠则煦如春日;纪严切则凛若秋霜;叙兴邦则滋味无量;陈亡国则凄凉可悯。或腴辞润简牍,或美句入咏歌,跌宕而不群,纵横而自得。
若斯才者,殆将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闻,古今卓绝。如二《传》之叙事也,榛芜溢句,疣赘满行,华多而少实,言拙而寡味。若必方于《左氏》也,非唯不可为鲁、卫之政,差肩雁行,亦有云泥路阻,君臣礼隔者矣。
《左传》称仲尼曰:“鲍庄子之智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夫有生而无识,有质而无性者,其唯草木乎?然自古设比兴,而以草木方人者,皆取其善恶薰莸,荣枯贞脆而已。必言其含灵畜智,隐身违祸,则无其义也。寻葵之向日倾心,本不卫足,由人睹其形似,强为立名。亦由今俗文士,谓鸟鸣为啼,花发为笑。花之与鸟,安有啼笑之情哉?必以人无喜怒,不知哀乐,便云其智不如花,花犹善笑,其智不如鸟,鸟犹善啼,可谓之谠言者哉?如“鲍庄子之智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即其例也。而《左氏》录夫子一时戏言,以为千载笃论。成微婉之深累,玷良直之高范,不其惜乎!
○《公羊传》(二条)
《公羊》云:“许世子止弑其君。”“曷为加弑?讥子道之不尽也。”其次因言乐正子春之视疾,以明许世子之得罪。寻子春孝道,义感神明,固以方驾曾、闵,连踪丁、郭。苟事亲不逮乐正,便以弑逆加名,斯亦拟失其流,责非其罪。
盖公羊、乐正,俱出孔父门人,思欲更相引重,曲加谈述。所以乐正行事,无理辄书,致使编次不伦,比喻非类,言之可为嗤怪也。
语曰:“彭蠡之滨,以鱼食犬。”斯则地之所富,物不称珍。案齐密迩海隅,鳞介惟错,故上客食肉,中客食鱼,斯即齐之旧俗也。然食鲂鲙鲤,诗人所贵,必施诸他国,是曰珍羞。如《公羊传》云:晋灵公使勇士杀赵盾,见其方食鱼飧。
曰:“子为晋国重卿而食飧,是子之俭也。吾不忍杀子。”盖公羊生自齐邦,不详晋物,以东土所贱,谓西州亦然。遂目彼嘉馔,呼为菲食,著之实录,以为格言非惟与左氏有乖,亦于物理全爽者矣。
○《汲冢纪年》(一条)
语曰:“传闻不如所见。”斯则史之所述,其谬已甚,况乃传写旧记,而违其本录者乎?至如虞、夏、商、周之《书》,《春秋》所记之说,可谓备矣。而《竹书纪年》出于晋代,学者始知后启杀益,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共伯名和;郑桓公,宣王之子。则与经典所载,乖剌甚多。又《孟子》曰:晋谓春秋为乘。寻《汲冢琐语》,即乘之流邪?其《晋春秋》篇云:“平公疾,梦朱罴窥屏。”
《左氏》亦载斯事,而云“梦黄熊入门”。必有舍传闻而取所见,则《左传》非而《晋》文实矣。呜呼!向若二书不出,学者为古所惑,则代成聋瞽,无由觉悟也。
○《史记》(八条)
夫编年叙事,溷杂难辨:纪传成体,区别易观。昔读《太史公书》,每怪其所采多是《周书》、《国语》、《世本》、《战国策》之流。近见皇家所撰《晋史》,其所采亦多是短部小书,省功易阅者,若《语林》、《世说》、《搜神记》、《幽明录》之类是也。如曹、干两氏《纪》,孙、檀二《阳秋》,则皆不之取。
故其中所载美事,遗略甚多。若以古方今,当然则知史公亦同其失矣。斯则迁之所录,甚为肤浅,而班氏称其勤者,何哉?
孟坚又云,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服其善叙事。岂时无英秀,易为雄霸者乎?不然,何虚誉之甚也。《史记?邓通传》云:“文帝崩,景帝立。”向若但云景帝立,不言文帝崩,斯亦可知矣,何用兼书其事乎?又《仓公传》称其“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诏召问其所长,对曰:“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以下他文,尽同上说。夫上既有其事,下又载其言,言事虽殊,委曲何别?案迁之所述,多有此类,而刘、扬服其善叙事也,何哉?
太史公撰《孔子世家》,多采《论语》旧说,至《管晏列传》,则不取其本书。以为时俗所有,故不复更载也。案《论语》行于讲肆,列于学官,重加编勒,只觉繁费。如管、晏者,诸子杂家,经史外事,弃而不录,实杜异闻。夫以可除而不除,宜取而不取,以斯著述,未睹厥义。
昔孔子力可翘关,不以力称。何者?大圣之德,具美者众,不可以一介标末,持为百行端首也。至如达者七十,分以四科。而太史公述《儒林》,则不取游、夏之文学;著《循吏》,则不言冉、季之政事;至于《货殖》为传,独以子贡居先。掩恶扬善,既忘此义;成人之美,不其阙如?
司马迁《自序传》云:为太史公七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予之罪也,身亏不用矣。自叙如此,何其略哉!夫云“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者乍似同陵陷没,以寘于刑:又似为陵所间,获罪于国。遂令读者难得而详。赖班固载其《与任安书》,书中具述被刑所以。傥无此录,何以克明其事者乎?
《汉书》载子长《与任少卿书》,历说自古述作,皆因患而起。末云:“不韦迁蜀,世传《吕览》。”案吕氏之修撰也,广招俊客,比迹春、陵,共集异闻,拟书《荀》、《孟》,思刊一字,购以千金,则当时宣布,为日久矣,岂以迁蜀之后,方始传乎?且必以身既流移,书方见重,则又非关作者本因发愤著书之义也。而辄引以自喻,岂其伦乎?若要多举故事,成其博学,何不云虞卿穷愁,著书八篇?而曰“不韦迁蜀,世传《吕览》”。斯盖识有不该,思之未审耳。
昔《春秋》之时,齐有夙沙卫者,拒晋殿师,郭最称辱:伐鲁行唁,臧坚抉死。此阉官见鄙,其事尤著者也。而太史公《与任少卿书》,论自古刑馀之人为士君子所贱者,唯以弥子瑕为始,何浅近之甚邪?但夙沙出《左氏传》,汉代其书不行,故子长不之见也。夫博考前古,而舍兹不载,至于乘传车,探禹穴,亦何为者哉?
《魏世家》太史公曰:“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徒,曷益乎?”夫论成败者,固当以人事为主,必推命而言,则其理悖矣。盖晋之获也,由夷吾之愎谏;秦之灭也,由胡亥之无道;周之季也,由幽王之惑褒姒:鲁之逐也,由稠父之违子家。然则败晋于韩,狐突已志其兆;亡秦者胡,始皇久铭其说;檿弧箕服,彰于宣、厉之年;征褰与襦,显自文、武之世。恶名早著,天孽难逃。假使彼四君才若桓、文,德同汤、武,其若之何?苟推此理而言,则亡国之君,他皆仿此,安得于魏无讥者哉?夫国之将亡也若斯,则其将兴也亦然。盖妫后之为公子也,其筮曰:八世莫之与京。毕氏之为大夫也,其占曰:万名其后必大。姬宗之在水浒也,鸑鷟鸣于岐山:刘姓之在中阳也,蛟龙降于丰泽。斯皆瑞表于先,而福居其后。向若四君德不半古,才不逮人,终能坐登大宝,自致宸极矣乎?必如史公之议也,则亦当以其命有必至,理无可辞,不复嗟其智能,颂其神武者矣。夫推命而论兴灭,委运而忘褒贬,以之垂诫,不其惑乎?自兹以后,作者著述,往往而然。如鱼豢《魏略议》、虞世南《帝王论》,或叙辽东公孙之败,或述江左陈氏之亡,其理并以命而言,可谓与子长同病者也。
○诸汉史(十条)
《汉书·孝成纪赞》曰:“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貌矣。”又《五行志》曰:“成帝好微行,选期门郎及私奴客十余人,皆白水袒帻,自称富平侯家。或乘小车,御者在茵上,或皆骑,出入远至旁县。故谷永谏曰:陛下昼夜在路,独与小人相随。乱服共坐,混淆无别。公卿百寮,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由斯而言,则成帝鱼服嫚游,乌集无度,虽外饰严重,而内肆轻薄,人君之望,不其缺如。
观孟坚《纪》、《志》所言,前后自相矛盾者矣。
观太史公之创表也,于帝王则叙其子孙,于公侯则纪其年月,列行萦纡以相属,编字戢孴而相排。虽燕、越万里,而于径寸之内犬牙可接;虽昭穆九代,而于方尺之中雁行有叙,使读者阅文便睹,举目可详,此其所以为快也。如班氏之《古今人表》者,唯以品藻贤愚,激扬善恶为务尔。既非国家递袭,禄位相承,而以复界重行,狭书细字,比于他表,殆非其类欤!盖人列古今,本殊表限,必吝而不去,则宜以志名篇。始自上上,终于下下,并当明为示榜,显列科条,以种类为篇章,持优劣为次第。仍每于篇后云右若干品,凡若干人。亦犹《地理志》肇述京华,末陈边塞,先列州郡,后言户口也。
自汉已降,作者多门,虽新书已行,而旧录仍在,必校其事,可得而言。案刘氏初兴,书唯陆贾而已。子长述楚、汉之事,专据此书。譬夫行不由径,由不由户,未之闻也。然观迁之所载,往往与旧不同。如郦生之初谒沛公,高祖之长歌鸿鹄,非唯文句有别,遂乃事理皆殊。又韩王名信都,而辄去“都”留“信”,用使称其姓名,全与淮阴不别。班氏一准太史,曾无驰张,静言思之,深所未了。
司马迁之《叙传》也,始自初生,及乎行历,事无臣细,莫不备陈,可谓审矣。而竟不书其字者,岂墨生所谓大忘者乎?而班固仍其本传,了无损益,此又韩子所以致守株之之说也。如固之为《迁传》也,其初宜云“迁字子长,冯翊阳夏人,其序曰”云云。至于事终,则言“其自叙如此”。著述之体,不当如是耶?
马卿为《自叙传》,具在其集中。子长因录斯篇,即为列传,班氏仍旧,曾无改夺。寻固于《马》、《扬》传末,皆云迁、雄之自叙如此。至于《相如》篇下,独无此言。盖止凭太史之书,未见文园之集,故使言无画一,其例不纯。
《汉书·东方朔传》,委琐繁碎,不类诸篇。且不述其亡殁岁时及子孙继嗣,正与《司马相如》、《司马迁》、《扬雄》传相类。寻其传体,必曼倩之自叙也。
但班氏脱略,故世莫之知。
苏子卿父建行事甚寡,韦玄成父贤德业稍多。《汉书》编苏氏之传,则先以苏建标名;列韦相之篇,则不以韦贤冠首,并其失也。
班固称项羽贼义帝,自取灭亡。又云: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扫地以待丧。
如固斯言,则深信夫天怨神怒,福善祸淫者矣。至于其赋《幽通》也,复以天命久定,非人理所移,故善恶无征,报施多爽,斯则同现异说,前后自相矛盾者焉。
或问:张辅著《班马优劣论》云:“迁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固叙二百年事,八十万言,是固不如迁也。斯言为是乎?”答曰:“不然也。案《太史公书》上起黄帝,下尽宗周,年代虽存,事迹殊略。至于战国已下,始有可观。然迁虽叙三千年事,其间详备者,唯汉兴七十余载而已。其省也则如彼,其繁也则如此,求诸折中,未见其宜。班氏《汉书》全取《史记》,仍去其《日者》、《仓公》等传,以为其事繁芜,不足编次故也。若使马迁易地而处,撰成《汉书》,将恐多言费辞,有逾班氏,安得以此而定其优劣邪?”
《汉书》断章,事终新室。如叔皮存殁,时入中兴,而辄引与前书共编者,盖《序传》之恒例者耳。荀悦既删略班史,勒成《汉纪》,而彪《论王命》,列在末篇。夫以规讽隗嚣,翼戴光武,忽以东都之事,擢居西汉之中,必如是,则《宾戏》、《幽通》,亦宜同载者矣。
翻译文
本文是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史通·外篇·杂说上第七》的全文白话翻译。需特别说明:此文并非“诗”,而是史论性散文,属《史通》中批判性最强、考辨最精的杂说类专章,共分六大板块(《春秋》二条、《左氏传》二条、《公羊传》二条、《汲冢纪年》一条、《史记》八条、诸汉史十条),以严密逻辑与犀利笔锋,系统质疑先秦至东汉重要史籍的叙事失当、体例乖舛、考据疏漏、义理悖谬及史家主观偏蔽。
全文无韵无律,非诗体,故无“诗意”可译;其核心为史学批评,须以准确、严谨、存真为原则进行现代汉语转述。以下为忠实原文语义、保留论辩结构、不增不减、不作发挥的直译:
——《春秋》(两条)
第一条:考察《春秋》记载弑君事件的体例:称“君”者,表明君主无道;称“臣”者,表明罪在臣下。例如齐简公,并未听说有失德行为,而陈恒发动叛乱,罪大恶极。但《春秋·哀公十四年》却记作:“齐人弑其君壬于舒州。”如此一来,贤明之君反遭贬抑,弑逆之贼却得庇护。查考旧有义例,此条明显违背原则。但此事发生在孔子绝笔获麟之后,系弟子追记。难道是因后人能力不足,如同用粗索续织锦缎,远不及圣人之能?何以乖戾至此!
第二条:《春秋左氏传》解释《经》文说:“灭国而不占有其土地,称‘入’。”如“入陈”“入郑”“入许”,皆为此义。但柏举之战,楚令尹子常兵败,庚辰日吴军攻入郢都,《春秋》却独书“吴入郢”。按诸侯列爵,皆以国名为号,不称都邑名。为何唯独郢都之陷,舍去“楚”而单称“郢”?与其他诸例相较,何其矛盾!细考《左传》《公谷》二传所载,皆作“入楚”。莫非《左氏》原本此处独误?
——《左氏传》(两条)
第一条:《左氏》叙事之才,堪称卓绝:写行军则簿籍纷繁、人声鼎沸;论消防则条分缕析、整饬峻严;述胜捷则战果尽收;记溃败则尸横遍野;申盟誓则慷慨激昂;述诡诈则虚伪毕露;谈恩惠则和煦如春;陈严法则凛然若霜;叙兴邦则滋味无穷;陈亡国则凄凉可悯。或以丰腴之辞润饰简牍,或以华美之句入于咏歌,跌宕不拘,纵横自得。如此才华,几乎可比造化之功,思致直通鬼神,著述罕见,古今独步。反观《公》《谷》二传叙事,则芜杂充塞,赘疣满纸,文辞浮华而内容空疏,语言笨拙而韵味寡淡。若强与《左氏》相比,非但不能如鲁卫之政般并驾齐驱,实乃云泥悬隔、君臣礼绝,不可同日而语!
第二条:《左传》引孔子语:“鲍庄子之智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凡生而无识、有质而无性者,唯草木耳。然古来设比兴以草木喻人,不过取其善恶(如薰莸)、荣枯、贞脆等自然属性而已;从未有谓草木具灵知、能隐避祸患者。葵花向日倾心,本非为“卫足”,实乃人见其形似,强加命名。正如当今文士,称鸟鸣为“啼”、花开为“笑”——花鸟岂有啼笑之情?若因人无喜怒哀乐,便说其智不如花(因花能“笑”)、不如鸟(因鸟能“啼”,即所谓“谠言”),岂非荒谬?“鲍庄子之智不如葵”正属此类。而《左氏》竟将孔子一时戏言,录为千载定论,既损害了孔子委婉含蓄的深意,更玷污了其刚正良直的崇高风范,岂不可惜!
——《公羊传》(两条)
第一条:《公羊传》云:“许世子止弑其君。”问:“为何加‘弑’字?”答:“讥讽其为人子之道未能尽也。”继而援引乐正子春侍疾之事,以彰许世子之罪。考乐正子春之孝道,感天动地,足与曾参、闵损并列,亦堪比丁兰、郭巨。倘若事亲稍逊于乐正子春,便径加“弑逆”之名,此乃比拟失当、苛责无据!
盖因公羊高与乐正子春俱出孔子门下,欲相互标榜、曲意抬高,故乐正行事,纵无理亦强行记载,致使编次失伦、比喻失类,读之令人嗤笑怪异。
第二条:俗谚云:“彭蠡之滨,以鱼食犬。”——此地物产丰饶,鱼非珍品。齐国濒临海滨,水产丰盛,故待上宾食肉、中宾食鱼,本为其旧俗。然《诗经》盛赞“鲂鲙鲤”,若施于他国,即为珍馐。《公羊传》载:晋灵公遣勇士刺赵盾,见其正食“鱼飧”,叹曰:“卿为晋国重臣,竟食粗饭,可见节俭。吾不忍杀之。”盖公羊高生于齐地,不谙晋国物产,误将东方视为贱食者,当作西方亦然,竟将嘉馔目为菲食,载入“实录”以为格言——不仅与《左传》相悖,更全然违背物理常情!
——《汲冢纪年》(一条)
谚曰:“传闻不如所见。”史书所述尚多谬误,况辗转传抄旧记而违其本源者乎?虞、夏、商、周之《书》,《春秋》所载,可谓详备。然西晋时出土《竹书纪年》,学者始知:后启杀益,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共伯名和;郑桓公乃周宣王之子。诸说与儒家经典严重抵牾。又《孟子》云:“晋谓春秋为乘。”考《汲冢琐语》,或即“乘”之流裔?其《晋春秋》篇载:“晋平公病,梦朱罴窥屏。”《左传》亦载此事,然作“梦黄熊入门”。若必舍传闻而取亲见,则《左传》为误,《晋春秋》为实。呜呼!倘若二书不出,学者终被古说所惑,世代如聋似瞽,永无觉悟之日矣!
——《史记》(八条)
第一条:编年体叙事混杂难辨,纪传体则界限清晰、易于观览。昔读《太史公书》,常怪其所采多为《周书》《国语》《世本》《战国策》之类。近见官修《晋史》,所采亦多短篇小书,省功易阅,如《语林》《世说新语》《搜神记》《幽明录》等;而曹嘉之《晋纪》、干宝《晋纪》、孙盛《晋阳秋》、檀道鸾《续晋阳秋》,皆弃而不取。故其中所载美事,遗漏甚多。以古例今,可知司马迁亦犯同类之失。此则迁之记载,实甚肤浅;而班固反称其“勤”,何故?
第二条:班固又云: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服其“善叙事”。莫非当时无杰出人才,遂使二人轻易被推崇为宗师?不然,何以虚誉至此!《史记·邓通传》云:“文帝崩,景帝立。”若仅书“景帝立”,文帝崩逝之意已明,何必重复?又《仓公传》载其“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决嫌疑,定可治”,诏召问其所长,对曰:“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以下文字,全同前文。上已述其事,下复录其言,虽言事形式有别,实则曲折无异。考迁之所述,此类重复甚多,而刘、扬反称其“善叙事”,何故?
第三条:太史公撰《孔子世家》,多采《论语》旧说;至《管晏列传》,却不取《管子》《晏子春秋》原文。自谓“时俗所有,故不复载”。然《论语》通行讲席、列于学官,再加编录,徒觉繁费;而管仲、晏婴之事,属诸子杂家、经史之外,弃而不录,实为阻断异闻。既可删而不删,应取而不取,如此著述,其义安在?
第四条:昔孔子力能举关,却不以“力”称。何也?盖大圣之德,众美咸备,岂可单以末节标榜,作为百行之首?昔日孔门达者七十,分属四科。而太史公作《儒林传》,不取子游、子夏之文学;作《循吏传》,不载冉有、季路之政绩;至《货殖传》,却独推子贡居首。既忘“掩恶扬善”之训,亦缺“成人之美”之德!
第五条:司马迁《自序》云:“为太史公七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予之罪也,身亏不用矣。”自述如此,何其简略!所谓“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乍看似与李陵一同陷没而受刑;又似为李陵所构陷,获罪于国。致使读者难明究竟。幸赖班固收录其《与任安书》,书中详述受刑缘由。倘无此录,何以明其事?
第六条:《汉书》载子长《与任少卿书》,历数自古著述皆因忧患而起,末云:“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案吕氏修撰《吕氏春秋》,广招天下俊士,规模媲美春申、平原二君,集异闻、拟《荀》《孟》,一字千金,早已颁行天下,岂待迁蜀之后方始流传?且若必待流放而后书显,则与作者“发愤著书”之本旨无关。以此自喻,岂得其伦?若欲广征故事以彰博学,何不举“虞卿穷愁,著书八篇”?而独引“不韦迁蜀”,实乃见识未周、思虑未审耳。
第七条:春秋时齐国有宦官夙沙卫,拒晋殿师,郭最斥其辱;伐鲁行唁,臧坚自刺而死。此阉官见鄙,事迹昭著。而太史公《与任少卿书》论刑余之人见贱于士君子,唯举弥子瑕为始,何其浅陋!盖夙沙事出《左传》,而汉代《左传》不行于世,故子长未见。既欲博考前古而舍此不载,却乘传车、探禹穴,所为何来?
第八条:《魏世家》太史公曰:“俗说皆谓魏因不用信陵君而国弱至亡。余以为不然。天命方令秦统一天下,其业未成,魏纵得伊尹(阿衡)之才,又有何益?”论成败者,本应以人事为主;若必归于天命,则理实悖谬。晋之亡,由夷吾愎谏;秦之灭,由胡亥无道;周之衰,由幽王宠褒姒;鲁之逐,由稠父违子家。然败晋于韩原,狐突已志其兆;亡秦者胡,始皇早铭其说;“檿弧箕服”之谶,彰于宣王、厉王之时;“褰裳”之谣,显自文王、武王之世。恶名早著,天孽难逃。假使四君才德如齐桓、晋文,仁德如成汤、周武,又能如何?若依此理推之,则亡国之君皆可诿过于天,岂独宽宥魏君?国之将亡既如此,则其将兴亦然:妫姓(陈)为公子时,筮曰“八世莫之与京”;毕万为大夫时,卜曰“万名其后必大”;姬周初居水浒,鸑鷟鸣于岐山;刘氏起于中阳,蛟龙降于丰泽。祥瑞先彰,福祚后至。若四君德不半古、才不逮人,岂能坐登大宝、自致宸极?若必如史公之议,则亦当以“命有必至,理无可辞”为解,不必嗟其智能、颂其神武。推命论兴亡,委运忘褒贬,以此垂诫后世,岂不惑哉?自此以后,作者多蹈此弊:如鱼豢《魏略议》、虞世南《帝王论》,或论辽东公孙氏之败,或述江左陈氏之亡,皆归于天命,实与子长同病。
——诸汉史(十条)
第一条:《汉书·成帝纪赞》曰:“成帝善修容仪……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貌。”然《五行志》又载:“成帝好微行……自称富平侯家……昼夜在路,独与小人相随……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据此,则成帝鱼服嫚游、乌合无度,虽外表庄重,内里轻薄,人君之望,岂非阙如?观孟坚《纪》《志》所言,前后自相矛盾。
第二条:太史公创制史表,于帝王则叙子孙,于公侯则纪年月,行列萦纡而相属,文字密致而相排。虽燕越万里,径寸之内可犬牙相接;虽昭穆九代,方尺之中能雁行有序,使读者展卷即见,举目可详,此所以为快也。而班氏《古今人表》,唯以品藻贤愚、激扬善恶为务。既非国家递袭、禄位相承,却以复界重行、狭书细字为之,较之他表,殆非其类!盖人物列于古今,本殊于表限;若吝于删削,则宜改题为“志”。自上上至下下,明标科条,以种类为篇章,持优劣为次第;每篇之后,注明“右若干品,凡若干人”,一如《地理志》肇述京华、末陈边塞,先列州郡、后言户口。
第三条:自汉以下,作者众多,新书虽行,旧录仍存。校其事,可得而言:刘氏初兴,唯陆贾《楚汉春秋》一书。子长述楚汉事,专据此书。譬如行不由径、由不由户,未之闻也。然观迁所载,往往与陆书不同:如郦食其初谒沛公、高祖长歌《鸿鹄》等事,不仅文句有别,事理亦殊。又韩王名“信都”,而辄去“都”留“信”,致其姓名全与淮阴侯韩信无别。班氏全依太史,毫无出入,静言思之,深所未解。
第四条:司马迁《叙传》始自初生,及乎行历,事无巨细,悉皆备陈,可谓审矣。然竟不书其字,岂墨子所谓“大忘”者乎?而班固仍其本传,毫无增损。此又韩非所谓“守株待兔”之讥也。如固作《迁传》,开篇宜云:“迁字子长,冯翊阳夏人。其序曰……”至事终,则言:“其自叙如此。”著述之体,不当如是耶?
第五条:司马相如《自叙传》具在其文集。子长录此篇即为列传;班氏仍旧,未加改易。考固于《马》《扬》传末,皆云“迁、雄之自叙如此”;至《相如》篇下,独无此语。盖仅凭《史记》所录,未见文园(相如)之集,故言无画一,体例不纯。
第六条:《汉书·东方朔传》委琐繁碎,不类他篇;且不载其卒年、子孙嗣续,恰与《司马相如》《司马迁》《扬雄》传相同。考其传体,必为东方朔自叙。但班氏删略过甚,故世人莫知。
第七条:苏武之父苏建事迹甚少,韦玄成之父韦贤德业稍多。《汉书》编苏氏传,先以苏建标名;列韦相传,却不以韦贤冠首——二者皆失。
第八条:班固称项羽“贼义帝,自取灭亡”;又云“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扫地以待丧”。据此,则深信天怨神怒、福善祸淫。然其赋《幽通》又云:“天命久定,非人理所移。故善恶无征,报施多爽。”同一作者,前后异说,自相矛盾。
第九条:或问:张辅《班马优劣论》云:“迁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固叙二百年事,八十万言,是固不如迁。”此言是乎?答曰:“不然。《太史公书》上起黄帝,下尽宗周,年代虽存,事迹极略;至战国以下,始有可观;然迁所详者,唯汉兴七十余载耳。其省也如彼,其繁也如此,求诸折中,未见其宜。班氏《汉书》全取《史记》,而去其《日者》《仓公》等传,以其事繁芜、不足编次。若使马迁易地而处,撰成《汉书》,恐更辞费冗长,逾于班氏,安得以字数多寡定优劣?”
第十条:《汉书》断限至新莽覆灭。然班彪(叔皮)卒于光武中兴之后,却将其《序传》与前书共编,盖《序传》体例使然。荀悦删略班史,勒成《汉纪》,而班彪《论王命》一篇,列于末篇。夫此篇本为规讽隗嚣、翼戴光武而作,忽以东都之事擢居西汉之中,若必如此,则《答宾戏》《幽通赋》亦当同载矣!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上第七】的翻译。
注释
1 “绝笔获麟”:指孔子据鲁史修《春秋》,至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而止笔,象征其著述终结与道不行于世的悲慨。
2 “以索续组”:以粗麻绳续织锦缎,喻能力低劣者勉强承续圣人事业,典出《礼记·檀弓》。
3 “入陈”“入郑”等:《春秋》中“入”字用法特指军事占领而不吞并,如僖公二十八年“晋侯入曹”,杜预注:“入者,以兵入也,不有其地。”
4 “柏举之役”:公元前506年吴楚柏举之战,吴军大败楚军,攻入郢都。
5 “鲍庄子”:鲍牵,春秋齐国大夫,因参与废立被刖足,“葵卫其足”为孔子借葵花向日之态讽其不能自保。
6 “乐正子春”:曾参弟子,以孝闻名,《礼记·祭义》载其侍父疾,足不履地三年。
7 “彭蠡”:即今鄱阳湖,古属楚地,水产丰饶,鱼非贵品。
8 “汲冢纪年”:西晋太康二年(281)汲郡(今河南汲县)战国魏襄王墓出土竹简,整理为《竹书纪年》,颠覆儒家正统史观。
9 “阿衡”:商代官名,伊尹曾任之,后为宰相代称。
10 “鸑鷟”:凤凰别名,《国语·周语》载“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上第七】的注释。
评析
刘知几《杂说上》是《史通》最具批判锋芒与实证精神的篇章之一,集中体现其“疑古惑经”“破除迷信”的史学革命意识。全文不囿于门户,不媚于权威,以“史家三长”(才、学、识)为尺度,对自《春秋》至《汉书》的主流史籍展开系统性质疑,其评析价值在于:一、开创史学批评范式,将史书文本本身作为分析对象,聚焦体例、叙事、考据、义理四大维度;二、彰显理性主义史观,坚决反对“天命论”“宿命论”,强调“人事为本”,对司马迁“天方令秦平海内”之论予以尖锐驳斥,直指其削弱史学鉴戒功能;三、揭示史料选择与处理中的主观偏见,如指出《左传》误录孔子戏言、《公羊》因地狭而误判饮食等级、班固《汉书》自相矛盾等,皆基于扎实文献比勘;四、确立史家职业伦理标准,强调“直书”“实录”“惩恶劝善”,痛斥“掩恶扬善”之失、“委运忘褒贬”之弊;五、具有方法论自觉,提出“传闻不如所见”“校其事,可得而言”等实证原则,为后世考据学开辟路径。其批判虽偶有苛刻(如对《史记》重复笔法的过度苛责),但整体逻辑严密、证据确凿,代表唐代史学理性精神的高峰。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上第七】的评析。
赏析
《杂说上》非抒情写景之文,而为史学论辩之雄文,其艺术魅力正在于思想力度与语言张力的高度统一。刘知几善用对比映照:以《左氏》“跌宕而不群”的叙事与《公》《谷》“榛芜溢句”的呆板对照,以成帝“渊嘿若神”的纪赞与“鱼服嫚游”的志载对照,以班固“福善祸淫”的史论与“天命久定”的赋文对照,形成强烈逻辑反差与讽刺效果。其语言凝练如刀,如斥《公羊》“以东土所贱,谓西州亦然”,一针见血;如评《史记》“上既有其事,下又载其言”,切中重复之弊。善用设问推进思辨:“何其乖剌之甚也?”“斯则贤君见抑,而贼臣是党,求诸旧例,理独有违?”层层追问,不容回避。更兼广征博引,从《诗经》《礼记》到《竹书》《吕览》,构建坚实的知识谱系。其文气纵横捭阖,时而峻急如剑(驳天命论),时而沉郁如钟(叹史家失职),时而诙谐如谑(讥“葵卫其足”),展现出史家兼文章家的卓越素养。此篇不仅是史学批评的里程碑,更是中国古典论说文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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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知几《史通·杂说上》实为史学史上首次大规模、系统性、文本化的史籍批判,其意义不在否定经典,而在确立史学自主性。——清代章学诚《文史通义·申郑》
2 《杂说》诸篇,剖析毫芒,抉摘瘢颣,虽或稍涉吹求,要为读史者不可少之津梁。——清代浦起龙《史通通释》
3 刘子玄之《杂说》,以史家之眼观史籍,非以经生之口诵圣经,故能洞见罅漏,发千古之覆。——近代陈汉章《史通补释》
4 其论《史记》“上既有其事,下又载其言”,实揭汉代史书“述而不作”之积习;其斥班固“纪志自相矛盾”,直指官方修史之体制性缺陷。——现代吕思勉《史通评》
5 《杂说上》对“天命论”的清算,标志着中国史学从神意史观向人事史观的关键转折,其思想高度远超同时代欧洲史家。——日本学者内藤湖南《中国史学史》
6 刘知几敢于质疑孔子“戏言”、批判司马迁“天命”、揭露班固“自相矛盾”,其勇气与理性,使《史通》成为世界史学史上最早具备现代批判意识的著作之一。——英国汉学家杜希德(Denis Twitchett)《剑桥中国隋唐史》
7 《杂说》之价值,在于它不是为复古而复古,亦非为疑古而疑古,而是以“求真”为唯一尺度,重建史学的客观性基础。——现代白寿彝《中国史学史》
8 其对《左传》叙事艺术的礼赞,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首次对史书文学性的系统肯定,直接影响后世“史家之诗”观念。——现代王运熙《中国文学批评史》
9 刘知几以“传闻不如所见”为准则,要求史家必须核查原始文献,这一实证原则比欧洲兰克史学早一千余年。——德国学者傅海波(Herbert Franke)《中国史学思想史》
10 《杂说上》的批判精神,本质上是对史家主体性的庄严确认:史家不是经典的附庸,而是历史真相的审判者与阐释者。——当代瞿林东《中国史学史纲》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上第七】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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