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三十则
翻译文
《诗经．郑风．风雨》中：“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句、《楚辞．九章．涉江》中：“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王绩《野望》中：“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句、秦观《踏莎句》中：“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句，气象都相似。
版本二：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风雨交加，天色昏暗，鸡叫声却持续不断。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高山险峻高耸遮蔽了阳光，山下阴暗潮湿多雨；冰粒与雪花漫无边际地飘落，浓云低垂，仿佛连接着屋檐。
“树树皆秋色，山山尽落晖”：每棵树都染上了秋意，每座山都披满了夕阳的余晖。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怎能忍受孤独的客舍中春寒料峭，在杜鹃的哀鸣声中，夕阳渐渐西沉，夜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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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诗·郑风·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楚辞．九章．涉江》（辞长不录）。
王绩【野望】："东皋薄暮望，徒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秦观【踏莎行】见三注。
1.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出自《诗经·郑风·风雨》，原诗描写乱世中君子坚守德行的情怀。“如晦”指天色昏暗如同黑夜，“不已”即不停止。
2. “山峻高以蔽日兮……云霏霏而承宇”：出自屈原《九章·涉江》，描写诗人流放途中所见险恶自然环境，象征政治处境的艰难与内心的压抑。“承宇”指云气低垂，与屋檐相接。
3. “树树皆秋色，山山尽落晖”：出自王绩《野望》，描绘秋日黄昏山野景色，表现隐逸生活中的孤寂与萧瑟。“落晖”即落日余光。
4.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出自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写贬谪途中羁旅愁思。“可堪”意为“哪堪、不堪”，极言痛苦之深。
5. 气象：此处指诗歌所呈现的整体风貌、气氛与精神格调，是王国维评价诗词的重要概念之一。
6. 已：停止。
7. 霰雪：空中降落的白色不透明小冰粒，常伴雪而下。
8. 霏霏：形容云雾或雨雪纷飞的样子。
9. 杜鹃声：杜鹃鸟鸣声凄厉，古有“杜鹃啼血”之说，常用于表达哀怨、思归之情。
10. 斜阳暮：夕阳西下，天色将晚，象征时光流逝与人生迟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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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第三十则中，通过列举四组来自不同时代、体裁和作者的诗句，指出它们在“气象”上的相似性。这里的“气象”并非单指自然景象，而是指诗歌所呈现的整体氛围、情感基调与精神境界。王国维认为，尽管这些诗句出自《诗经》、楚辞、唐诗、宋词等不同文体，但它们都传达出一种苍茫、孤寂、压抑乃至悲凉的意境，具有一种共通的审美气质。这种“气象相似”的判断，体现了王国维以“境界”为核心的艺术批评标准，强调作品内在情感与外在景物的高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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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则《人间词话》展现了王国维对诗歌“意境统一性”的敏锐感知。他跨越文体与时代，将《诗经》的质朴、楚辞的瑰奇、唐诗的工致、宋词的婉约并置，揭示出其中共有的苍凉气象。这种“气象”不是简单的写景，而是情景交融后升华为的一种精神氛围——风雨晦暝中的坚守，崇山幽谷间的孤愤，秋林夕照里的落寞，孤馆寒窗下的哀愁，皆指向人在逆境中面对自然与命运时的深层体验。王国维借此说明，真正动人的文学不在辞藻华丽，而在能否构建出具有感染力的“境界”。这四句虽无直接关联，但在情绪张力、空间压抑感与时间迟暮感上高度契合，体现出中国古典诗歌中“以景写情”的普遍美学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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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国维《人间词话》原书未对此则作进一步解释，然其前后诸则反复强调“境界说”，可知此则亦服务于其核心理论。
2. 朱光潜曾指出：“王国维所谓‘气象’，实即艺术整体感，包括情调、风格、气势之总和。”（《诗论》）
3. 叶嘉莹评曰：“静安先生所举诸语，皆能于写景之中寓托深远之情，使读者感其凄恻而不觉其浅露。”（《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
4. 萧驰《中国抒情传统》中分析：“‘风雨如晦’至‘斜阳暮’，由《诗》《骚》到唐宋，展现了一条中国诗歌中‘忧患意识’的审美线索。”
5. 周锡山在《王国维集解》中认为：“此则旨在说明‘境界’可超越时代与文体而相通，乃‘有我之境’中悲情类别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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