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莫斗婵娟弓样月」句：化唐·李义山《霜月》诗：「月中霜里斗婵娟」、淸·庄中白《相见欢》词：「赢得蛾眉宫样月儿弯」。

「只坐蛾眉，消得千谣诼（zhuó）」句：意本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宫砂：即守宫砂。晋·张茂先《博物志》：「蜥蜴或名蝘蜓。以器养之，食以朱砂，体尽赤，所食满七斤，治擣万杵，点女人支体，终身不灭。唯房室事则灭，故号守宫。」守宫砂点于臂上，亦名臂砂，古人视为贞洁自持的象徵。此处作者喩己才行髙洁。

积毁能销骨：典自《史记·张仪列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王静安另有《虞美人》：「自来积毁骨能销，何况真红一点臂砂娇。」可与此二句参看。

「手把齐纨（wán）相诀绝」句：语本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古乐府《白头吟》：「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懒祝秋风，再使人间热」二句：懒于去祷祝秋风，重又使人间变热。

歇：衰老。

自媚：自相爱悦，顾镜自怜。《饮马长城窟行》：「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王静安另有《虞美人》：「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可与此二句参看。

1. 蝶恋花：词牌名，原为唐教坊曲，又名“鹊踏枝”“凤栖梧”等。

2. 莫斗婵娟弓样月：劝诫不要争比美人如月般的容貌。婵娟，美好貌，常形容女子；弓样月，弯月如弓，比喻女子眉形或容颜之美。

3. 只坐蛾眉：正因美貌（蛾眉）而获罪。坐，因为。蛾眉，古代以修长弯曲的眉毛为美，代指美女，亦象征才德之士。

4. 消得千谣诼：招来无数谣言诽谤。消得，值得，换来；谣诼，造谣诽谤，《离骚》有“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5. 臂上宫砂那不灭：宫砂，古代以朱砂点于女子臂上，作为贞洁标志，相传若失贞则消失。此处强调自身清白未污。

6. 古来积毁能销骨：语出《史记·张仪列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意为长期毁谤足以毁灭一个人。

7. 手把齐纨相诀绝：手持素绢团扇与情人决裂。齐纨，齐地产的细绢，常制团扇，古诗中以“纨扇”喻女子色衰见弃，典出班婕妤《怨歌行》。

8. 懒祝西风，再使人间热：不愿再祈求西风带来炎热，即不再希望重获君恩或重返热闹场。西风本应送凉，此处反用，或指世态炎凉中的再度炽热，喻指重新卷入纷争或受宠。

9. 镜里朱颜犹未歇：容颜尚未衰老。朱颜，红润的容颜，喻青春或才华未衰。

10. 不辞自媚朝和夕：甘愿终日自我欣赏、自我珍爱。自媚，自我悦纳，含孤芳自赏之意。

以上为【蝶恋花】的注释。

此词借闺怨之体，抒写士人怀才不遇、遭谗被谤的悲愤与孤高自持的情怀。王国维以“蝶恋花”这一传统婉约词牌，融入哲思与身世之感，表面写女子因美遭妒、终被弃绝，实则暗喻知识分子在浊世中因才见忌、孤立无援的处境。词中“积毁销骨”直指舆论暴力之残酷，“自媚朝和夕”则展现一种倔强的自我肯定，体现了王国维“有我之境”的审美追求与独立人格的理想。

以上为【蝶恋花】的评析。

本词化用《离骚》“蛾眉见妒”与班婕妤“秋扇见捐”两大经典意象，构建出一个因美遭谤、终被遗弃的女性形象，实则寄托了作者对知识分子命运的深刻反思。上片以“莫斗婵娟”起笔，劝诫勿以才华外露招祸，继而以“宫砂不灭”自证清白，却又不得不面对“积毁销骨”的现实，情感沉痛而克制。下片转入决绝姿态，“手把齐纨”象征主动斩断依附关系，“懒祝西风”表明对重返权势中心的冷漠与厌倦。结尾“不辞自媚朝和夕”尤为警策，在无人理解的世界中，选择自我珍视、自我成全，展现出一种孤独而高贵的精神姿态。全词语言凝练，用典精切，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是王国维少数直接抒发个人情怀的词作之一，具有强烈的主体意识与现代性色彩。

以上为【蝶恋花】的赏析。

1. 《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其“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之说，可为此词精神内核之注脚。

2. 陈寅恪在《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中称王国维“一死从容殉大伦，头颅虽断意长存”，虽非专论此词，然其所强调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与此词“自媚朝和夕”的孤高气格相通。

3. 叶嘉莹在《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中指出：“静安词中往往于极短小之篇幅中，寓托极深沉之哲理与极真切之感情。”此词正是以闺怨之形，载士人之痛，体现其“以血书者”的创作特质。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王国维词：“意境夐绝，往往一语破的，令人神竦。”此词“积毁能销骨”“不辞自媚朝和夕”皆可当之。

5. 周策纵《论王国维〈人间词〉》认为：“静安词中多有对‘自我’之追寻与确认。”此词末句正体现了一种在否定外部世界后，转向内在自我肯定的现代意识。

以上为【蝶恋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