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何见祖师?
要识本来面。
亭亭塔中人,问我何所见。
可怜明上座,万法了一电。
饮水既自知,指月无复眩。
翻译
我如何才能见到祖师呢?
要认识自己本来的面目。
那塔中高耸而立的人(指六祖惠能),问我看到了什么。
可惜那聪明的明上座(神秀),虽通晓万法,却如闪电般短暂易逝。
真正的体悟如同饮水,冷暖自知;一旦觉悟,便不再被“指月”的譬喻所迷惑。
我本是修行之人,历经三世积累精诚修持。
只因中间一念之差,招致这百年人生的贬谪与困顿。
我恭敬地提起衣襟礼拜六祖真身,内心感动,泪水如雨雪般洒落。
愿借师父锡杖所点的清泉,洗尽我笔端绮丽虚浮的辞章。
以上为【南华寺】的翻译。
注释
1. 南华寺:位于广东韶关,原名宝林寺,是禅宗六祖惠能弘法之地,后改称南华寺,为禅宗重要祖庭。
2. 云何见祖师:意为“怎样才能真正见到祖师”,不仅指肉眼所见,更指心灵上的契会。
3. 本来面:禅宗术语,指人未受尘世污染的本来面目,即自性清净心。
4. 亭亭塔中人:指南华寺内供奉的六祖惠能真身像,惠能圆寂后肉身不腐,供于塔中。
5. 明上座:指神秀,曾为五祖弘忍门下上座弟子,主张“时时勤拂拭”的渐修法门。
6. 万法了一电:纵然通晓一切佛法,也如闪电般短暂,未能彻悟本源。
7. 饮水自知:出自《楞严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比喻禅悟乃个人亲证,不可言传。
8. 指月无复眩:典出《楞伽经》,以“指月”喻教法,见月则不必执指,悟道后不再被文字相所迷。
9. 三世积精鍊:指自己多生累劫修行积累,带有佛教轮回观念。
10. 绮语砚:指文辞华丽但缺乏实义的诗文写作,“绮语”为佛教“十恶”之一,指虚浮不实之语。
以上为【南华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轼贬谪途中所作,借参访南华寺、礼敬六祖惠能之事,抒发其对人生、修行与文学的深刻反思。诗中融合禅宗思想与个人命运,表现出由外求到内省的转变。他意识到真正的觉悟在于“本来面”,即本心自性,而非文字机巧。通过对神秀与惠能顿渐之别的对比,苏轼表达了对顿悟境界的向往。末句“洗我绮语砚”尤为关键,象征着他欲摆脱早年以文采逞才的习气,转向内在精神的净化与修行。全诗沉郁深邃,体现了苏轼在逆境中走向宗教慰藉与哲学超越的心路历程。
以上为【南华寺】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意境深远,以参访南华寺为引,层层递进地展开对禅理与人生的思考。开篇设问“云何见祖师”,直指禅宗核心——明心见性。继而通过“塔中人”的拟人化描写,将六祖塑造成灵魂对话的对象,赋予空间以灵性。诗中“明上座”与“了电”的对比,暗含对渐修与顿悟的评判,体现苏轼对惠能南宗禅的认同。
“饮水自知”“指月无眩”两句,凝练而富有哲理,展现其对禅悟本质的理解。转入自述部分,情感陡然深沉,“三世积精鍊”与“一念失”形成巨大反差,透露出诗人对仕途挫折的宿命式解释,亦是对自我命运的悲悯。结尾“抠衣礼真相”庄严肃穆,泪如雨霰,是情感的爆发,也是心灵的洗礼。最后一句“洗我绮语砚”堪称点睛之笔,既呼应其文人身份,又表明弃华返朴的决心,完成了从“文士”到“修行者”的精神转化。
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融禅理、自省、忏悔于一体,展现了苏轼晚年思想由儒入佛、由外向内的深刻转变。
以上为【南华寺】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评:“东坡晚年诗多涉禅理,此篇尤见其忏悔之意与归心之切。”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三引冯舒语:“‘洗我绮语砚’五字,有万钧之重,非寻常感慨可比。”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曰:“此诗说得极沉痛。东坡自谓‘修行人’,而悔其‘一念失’,盖指乌台诗案前后之遭际也。‘锡端泉’‘洗砚’之语,寓意深远。”
4.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论及苏轼禅诗时指出:“‘饮水既自知,指月无复眩’,已得禅家言语道断之致。”
5. 王水照《苏轼选集》按语:“此诗作于绍圣年间贬惠州途中,借礼六祖以抒己怀,实为东坡晚年宗教情怀之真实写照。”
以上为【南华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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