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云沈屯白日埋,河汉荡坼天如筛。
衡门兼旬限泥潦,卧听窾木鸣相挨。
萧辰忽扫纤翳尽,北岭初出青嵬嵬。
微之新诗动我目,烂若火齐金盘堆。
想携诸彦眺平野,高论历诋秦以来。
觥船淋浪始快意,忽忆归云胡为哉。
念君少壮辍游衍,发挥春秋名玉杯。
书成不得断国论,但此空语传八垓。
登临兴罢因感触,更欲远引追宗雷。
留宾往往夜参半,虽有樽俎无由开。
江南佳丽非一日,况乃故园名池台。
能招过客饮文字,山水又足供欢咍。
剩留官屋贮酒母,取醉不竭当如淮。
翻译
寒冷的云层低垂凝滞,白日仿佛被掩埋;银河如裂,天空像筛子般疏阔。我的简陋门户因连绵阴雨被困住,多日不得外出,只能躺着听屋外树木在风雨中相互碰撞发出声响。清晨萧瑟,忽然间纤薄的云翳被一扫而空,北岭山峰初露,青翠高耸。王微之的新诗令我眼前一亮,光彩夺目如同火齐珠堆在金盘之中。我想着能与诸位才俊一同登高远眺平野,纵论古今,痛斥自秦以来的种种弊端。畅饮觥船中的美酒,淋漓酣畅才觉快意,却忽然想起归隐之云,为何还要留恋尘世?想到你年少壮盛时竟放弃游乐与远行,致力于阐发《春秋》大义,成就如玉杯般珍贵的著述。可惜书成之后无法左右国家政论,只有这些言论流传于天下四方。登高怀古,兴致尽时不禁心生感慨,更想追随许由、伯夷、叔齐那样的高士隐逸而去。你也知道富贵又有何意义?那些阿谀赞誉远不足以抵偿世人对你的讥讽与排挤。如今风狂雨暴,治国之道反而荒废,竟致贤者受祸,发背成黄台之瓜(喻无辜受害)。你常常留客夜饮至半夜,虽有酒器陈列,却因心境郁结而无从开怀畅饮。江南美景并非一日形成,更何况故乡旧园中的名池胜台。若能招来友人以诗文为饮,山水也足以供人欢笑愉悦。多留些官舍空间储藏酿酒母醪,取酒畅饮,不竭如淮水般丰沛。
以上为【和王微之登高斋三首】的翻译。
注释
1. 沈屯:积聚、停滞之意,形容寒云密布。
2. 河汉荡坼天如筛:银河似被撕裂,天空稀疏如筛,形容天色昏茫而星月隐约可见。
3. 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居所,出自《诗经·陈风·衡门》,象征清贫隐居。
4. 兼旬:二十日,此处泛指长时间。
5. 窾木鸣相挨:窾(kuǎn),中空;谓风吹树木空响,相互碰撞作声。
6. 萧辰忽扫纤翳尽:清冷的早晨忽然将细微云影扫尽,天气转晴。
7. 青嵬嵬:山势高峻貌。
8. 火齐金盘堆:火齐,宝珠名,状如石榴子,光泽璀璨;比喻王微之诗句华美绚丽。
9. 历诋秦以来:逐一批评自秦代以来的政治与学术弊端。
10. 黄台:典出《黄台瓜辞》,唐章怀太子李贤所作,以“种瓜黄台下”喻兄弟相残,此处引申为无辜受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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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安石与友人王微之唱和之作,共三首之一,集中体现了诗人晚年政治失意后的心境转变。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描绘了登高所见之景,又借酬答表达对友人文学成就的赞赏,进而抒发自身对仕途挫折、理想落空的深沉感慨。诗中“登临兴罢因感触”一句为转折点,由外物触发内心忧思,转向对人生价值、富贵虚名、政治命运的深刻反思。语言雄健而含蓄,用典精切,情感起伏跌宕,展现了王安石作为政治家兼文学家的独特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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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起笔以“寒云沈屯”“河汉荡坼”营造压抑氛围,写久雨困居之苦,衬托出后文天晴登高之喜。第三联笔锋一转,景色豁然开朗,“北岭初出青嵬嵬”气象峥嵘,为全诗注入生机。接着赞王微之新诗“烂若火齐金盘堆”,极言其文采斐然,亦暗含知音难遇之叹。诗人随即设想与友人共登高斋、纵论天下,体现其未泯之政治理想。然而“觥船淋浪始快意”之后陡接“忽忆归云”,情绪急转直下,显露出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此后层层推进:先念友人著书立说却“不得断国论”,再自伤身世,“欲追宗雷”——向往许由、巢父等隐士,继而直面“谄誉不足偿讥排”的残酷现实,终至以“风豪雨横”喻时局混乱,贤者遭殃。结尾处看似旷达劝饮,实则借“取醉不竭”掩饰内心苦闷,所谓“欢咍”山水,不过是以文字自遣而已。全诗用典自然,意象丰富,既有宏阔的历史视野,又有细腻的情感波动,堪称王安石七古中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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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临川集》:“荆公五七言古体,以气格胜,此诗尤见骨力,议论穿穴千古,而情景交融,不觉其涩。”
2.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评:“‘烂若火齐金盘堆’,奇语惊人,非荆公不能道。后段感慨身世,语近悲凉,盖晚岁心情之写照也。”
3.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王荆公诗注》:“此诗结构严密,自困居说到登览,自登览转入议论,复由议论归于感喟,步步转折,脉络清晰,足见大家手笔。”
4. 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引吴汝纶语:“‘登临兴罢因感触’以下数语,沉郁顿挫,有骚人之遗音,非徒以议论为诗者可比。”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收录此诗,但在论述王安石后期诗歌时指出:“其登临怀古之作,往往借题发挥,寓慨遥深,此篇即属此类,于壮语中见孤愤。”
以上为【和王微之登高斋三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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