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宫苍烟荫老柏,风吹霜空月生魄。群鸟得巢寒夜静,市井收声虚室白。
少年抱琴为予来,乃是天台桃源未归客。危冠匡坐如无傍,弄弦铿铿灯烛光。
谁言伯牙绝弦钟期死,泰山峨峨水汤汤。春天百鸟语撩乱,风荡杨花无畔岸。
微阴愁猿抱山木,玄冬孤鸿度云汉。斧斤丁丁空谷樵,幽泉落涧夜萧萧。
十二峰前巫峡雨,七八月后钱塘潮。孝子流离在中野,羁臣归来哭亡社。
空床思妇感蟏蛸,暮年遗老依桑柘。人言此曲不堪听,我怜酷解写人情。
悲歌浩叹弦欲断,翻作恬淡雍容声。五弦横坐岩廊静,薰风南天厚民性。
人言帝力何有哉,凤凰麒麟舞虞咏。我思五代如探汤,真人指挥定四方。
昭陵仁心及虫蚁,百蛮九译觇天光。极知功高乐未称,谁能持此献乐正。
贱臣疏远安敢言,且欲空江寒滩静。渔艇幽人知我心悠哉,更作严陵在钓台。
吾知之矣师且止,安得长竿入手来。
翻译
道观幽深,苍烟笼罩着古老的柏树,寒风掠过空旷的夜空,明月渐渐升起,洒下清辉。鸟儿归巢,寒夜一片寂静,市井喧嚣已歇,屋室空明如洗。一位少年怀抱琴而来为我弹奏,原是曾游天台桃源却尚未归去的隐士之客。他高冠端坐,神情超然,仿佛无所依傍,在灯烛光影中拨动琴弦,铿锵有声。谁说伯牙断弦、钟子期死后就再无知音?今日所闻,泰山巍峨,江水浩荡,知音之意依然可通。春日百鸟鸣叫纷乱,杨花随风飘荡无边无际;微阴时节愁猿抱木哀啼,寒冬里孤雁飞越银河。空谷中樵夫斧声叮咚,幽泉滴落山涧,夜色萧瑟。巫峡十二峰前细雨迷蒙,钱塘江七八月后潮水汹涌。孝子流离荒野悲泣,羁旅之臣归来痛哭故国沦亡。空床之上思妇感伤于蟏蛸结网,暮年遗老倚靠桑柘度日。人们都说这首曲子不堪听闻,而我却欣赏它深刻地抒写了人情世态。悲歌浩叹间琴弦几乎欲断,转眼却又化作恬淡雍容之声。五弦琴横置膝上,殿堂宁静如古时岩廊,南来的薰风温和地涵养百姓性情。世人说“帝力于我何有哉”,凤凰麒麟起舞,虞舜时代咏歌升平。我追思五代乱世如同探入沸汤,如今真主出世,安定四方。昭陵仁德之心泽及虫蚁,远方蛮夷纷纷归附,仰望天光。深知功业虽高,音乐仍难尽其盛德,谁能持此曲献给掌乐之官?卑微疏远之臣岂敢妄言,只愿江流空阔、寒滩寂静。渔舟上的幽人最懂我心悠然自在,更似严子陵隐居钓台垂钓。我已彻悟此理,老师且止住琴声吧,怎得一根长竿入手,与君共钓江湖!
以上为【西禅听戴道士弹琴】的翻译。
注释
1. 灵宫:神仙所居之宫,此处指道观。
2. 苍烟荫老柏:青色的雾气笼罩着古老的柏树,形容环境幽深肃穆。
3. 月生魄:月亮开始显现出光亮,指月初或月末有微光之时。
4. 天台桃源未归客:指修道之人,天台、桃源皆为道教圣地或隐逸象征,喻其为未返尘世的隐者。
5. 危冠匡坐:高冠正坐,形容庄重端严之态。匡,正也。
6. 弄弦铿铿:弹奏琴弦,发出响亮之声。
7. 伯牙绝弦钟期死:典出《列子·汤问》,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钟死后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谓知音难遇。
8. 泰山峨峨水汤汤:形容音乐气势恢宏,如高山大河。
9. 孝子流离在中野:语出《诗经·小雅·四月》:“乱离瘼矣,爰其适归。”指战乱中孝子漂泊。
10. 螨臣归来哭亡社:羁旅之臣返回故国,痛哭于宗庙社稷之倾覆。“社”指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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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黄庭坚此诗以“西禅听戴道士弹琴”为题,实则借听琴之事,抒写家国兴亡、人生感慨与哲理沉思。全诗结构宏大,意象繁复,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层层推进。开篇描绘道观清幽之境,继而引入戴道士弹琴,通过琴声展开对历史、社会、自然与人生的广泛联想。诗人既赞琴艺之高妙,又借音乐表达对仁政、太平的向往,并在结尾寄托归隐之志。语言雄浑而富变化,音节跌宕,情感深沉而不失节制,体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代表人物“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艺术追求,也展现了宋诗重理趣、尚思辨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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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代听琴题材长篇七言古诗,融合了写景、叙事、抒情与议论,展现出黄庭坚深厚的学养与独特的审美取向。诗歌以“听琴”为主线,却不止于描写音乐本身,而是将琴声化为心灵的媒介,引出对天地万象、古今兴亡的深刻体察。诗人从静谧的道观夜景起笔,营造出清冷空灵的氛围,随即引入戴道士弹琴,使音乐成为贯穿全篇的灵魂。
诗中大量运用典故与意象:伯牙钟期喻知音之贵;泰山江水状音乐之壮阔;百鸟、杨花、愁猿、孤鸿等自然景象映射人心之动荡;斧声、泉响、峡雨、海潮则拓展听觉空间,使琴声仿佛包纳宇宙之声。随后转入人文历史层面,孝子流离、羁臣哭社,揭示乱世之痛;而“五弦横坐”“薰风南来”则转向理想中的尧舜之治,体现诗人对仁政的向往。
尤为精彩的是音乐风格的转变——由“悲歌浩叹”到“恬淡雍容”,不仅表现琴艺之高超,更暗含儒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和之美。结尾处以严子陵钓台自比,表达超脱仕途、归隐江湖的愿望,使全诗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后归于宁静淡远,余韵悠长。
黄庭坚在此诗中充分展现其“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用典密集而不板滞,辞气纵横而脉络清晰,是其七古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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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尝云:‘吾诗最得意者,《听戴道士弹琴》《题阳关图》数首。’”
2. 《能改斋漫录》卷十一:“山谷《听琴诗》,其词宏丽,其旨深远,盖寓劝诫之意焉。”
3. 《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纪昀评:“此诗气体高壮,音节苍凉,非寻常听琴诗比。后半转入议论,而风骨不衰,真大家手笔。”
4.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纵横排奡,驱使万象,而终归于和平大雅,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非耶?”
5.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黄山谷长篇古风,如《听戴道士弹琴》《送王郎》等,皆以才学撑拄,以理趣胜,虽多使事,而不害其气格之遒上。”
以上为【西禅听戴道士弹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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