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七冬夏,几书通置邮。
冥鸿难借问,江鲤多沈浮。
心因梦想去,迹为山川留。
叔趋丹凤阙,身向卧龙洲。
邂逅入关马,同时解辔鞦。
别后事万端,向来身百忧。
咨嗟旧田园,恸哭新松楸。
稍询耆旧间,太半归山丘。
小儿携妇子,襁褓皆裹头。
青灯照逆旅,呼酒濯乱愁。
破啼为笑语,霜夜尽更筹。
岁寒叔旧节,况又高春秋。
老松心更概,绿竹气和柔。
言如不出口,体若不胜裘。
德音润九里,政事无全牛。
诗成戏笔墨,清甚韦苏州。
稍窥性命学,未穷言行尤。
息心待自信,渺如大河流。
堤防小不密,一决败数州。
安得心服礼,不见为疮疣。
荆鸡变化材,鹄卵滞阴幽。
愿因啄抱力,浩荡碧云游。
翻译
分别已有七冬夏,书信往来也稀少。
鸿雁高飞难托问,江中鲤鱼也常沉浮。
心因思念而飞往你处,足迹却为山川所留。
你正奔赴京城丹凤门,我则身居隐逸的卧龙洲。
偶然在入关途中相遇,恰逢同时解下马缰休息。
离别之后世事万般,从前自身已历百忧。
叹息旧日田园荒芜,痛哭新栽的松树与坟丘。
稍加询问乡中故老,大半已经归于山丘(去世)。
小儿带着妻儿,连襁褓中的婴儿也都裹头随行。
旅店中青灯相伴,唤酒来洗濯纷乱的愁绪。
破涕转为笑语,共度霜夜直到更尽。
岁寒时节你仍保持旧日节操,何况年岁又已高迈。
你如老松般气概更坚,又似绿竹般和柔安详。
言语谨慎似不愿出口,身体单弱仿佛不堪衣裘。
德行之音润泽乡里九里,政事治理精微如庖丁解牛。
诗成时笔墨戏谑自然,清雅程度堪比韦应物苏州之作。
篆书籀文显志气,当向古人中求其精髓。
自叹闻道太晚,处世如同虚舟漂荡。
虽无冒犯他人之意,或许也会遭人讥骂嘲弄。
渐渐探求性命之学,尚未穷尽言行之要义。
息心以待自信之日,心境渺茫如大河奔流。
堤防稍有不密,一朝溃决便败坏数州。
何时能内心真正服礼,使外在不见疮痍之忧?
荆地之鸡本有变化之才,鹄卵困于阴幽不得孵化。
愿借啄壳孵化之力,浩荡直上碧云间自由遨游。
以上为【都下喜见八叔父】的翻译。
注释
1. 都下喜见八叔父:都下,指京城;八叔父,黄庭坚的叔父排行第八,生平不详,或为族叔。
2. 七冬夏:七年时光,极言分别之久。
3. 置邮:古代传递文书的驿站制度,此处指书信往来。
4. 冥鸿:高飞的鸿雁,比喻远行之人或高士,语出《后汉书·逸民传》。
5. 江鲤多沈浮:典出“鱼传尺素”,但言鲤鱼亦常沉没,喻音信难通。
6. 丹凤阙:代指朝廷、京城,因宫门绘丹凤得名。
7. 卧龙洲:可能指隐居之地,暗用诸葛亮“卧龙”典故,喻隐士所居。
8. 解辔鞦:解开马缰,指停马休息。鞦,马鞍后的皮带。
9. 耆旧:年高望重的老人,乡中故老。
10. 松楸:松树与楸树,常植于墓地,代指坟茔。此处“新松楸”指新葬亲人之墓。
11. 襁褓皆裹头:幼儿与妇人皆束发裹头,形容举家迁徙之状。
12. 逆旅:客舍、旅店。
13. 更筹:古代夜间计时的竹签,代指时间,此处指长夜。
14. 高春秋:年岁已高。春秋,指年龄。
15. 绿竹气和柔:化用《诗经·卫风·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赞叔父温润谦和。
16. 德音润九里:德行之声泽被乡里,九里为泛指。
17. 政事无全牛:用《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典,言治政如解牛,游刃有余。
18. 韦苏州:唐代诗人韦应物,曾任苏州刺史,诗风清雅闲淡。
19. 篆籀:篆书与籀文,古文字体,此处指书法艺术与古意追求。
20. 虚舟:语出《庄子·达生》,“泛若不系之舟”,喻无心世事、随波漂流。
21. 骂咻:讥骂喧扰。咻,喧哗。
22. 性命学:宋代理学概念,指关于生命本源与天命之道的学问。
23. 息心待自信:平息杂念,等待内心真正确立信念。
24. 渺如大河流:心境广阔而不可控,喻修道过程之艰难。
25. 堤防小不密,一决败数州:比喻修身须慎微,稍有疏忽即致大患。
26. 心服礼:内心真正认同礼义,非仅外表遵从。
27. 疮疣:皮肤上的疮疤,喻外在显露的过失或耻辱。
28. 荆鸡:楚地之鸡,传说可化为鸾凤,喻凡材有变化之质。
29. 鹄卵滞阴幽:天鹅之卵被困于幽暗之处,未能孵化,喻贤才不得施展。
30. 啄抱力:母鸟啄壳孵卵之力,喻外力启发或自我奋发。
以上为【都下喜见八叔父】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写给叔父的一首长篇五言古诗,情感真挚,内容丰富,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全诗以“别”为线索,从久别重逢写起,回顾人生沧桑,感慨世事变迁,赞美叔父高洁品格,又反思自身境遇与学问修养,最终寄托超脱之志。诗中既有对家族亲情的眷念,也有对仕途与隐逸、德行与命运、修身与处世等人生命题的深刻思考。语言凝练典雅,用典自然,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体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师的深厚功力与思想深度。
以上为【都下喜见八叔父】的评析。
赏析
黄庭坚此诗结构宏大,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一别七冬夏”直起,奠定深沉基调,继而通过“冥鸿”“江鲤”等意象渲染音信断绝之怅惘。随后转入重逢场景,“入关马”“解辔鞦”细节生动,凸显偶然相逢之珍贵。中间部分由个人遭遇扩展至家族兴衰、乡里凋零,情感由私情升华为时代悲慨。“叔趋丹凤阙,身向卧龙洲”二句对比鲜明,既写出叔父仕途进取,又自述隐逸之志,暗含对出处选择的反思。
诗中对叔父的赞美尤为精彩:“心更概”“气和柔”“德音润九里”“政事无全牛”,将其塑造成德才兼备、内外兼修的理想人格。而自述部分则充满自省与焦虑:“自悲闻道晚”“涉世如虚舟”,体现黄庭坚晚年对人生意义的深切追问。结尾以“荆鸡”“鹄卵”为喻,表达虽处困顿仍怀超越之志,呼应苏轼“九死南荒吾不恨”之精神境界。
全诗用典密集而自然,融合《庄子》《诗经》《左传》等经典意象,展现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学理念。语言古朴厚重,节奏跌宕,情感真挚而不滥情,理性思辨与诗意抒情交融无间,堪称其晚年五古代表作。
以上为【都下喜见八叔父】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心因梦想去,迹为山川留’,语意高妙,非世俗所能到。”
2. 《诗人玉屑》卷十三:“黄太史五言古诗,深得汉魏遗意,如《都下喜见八叔父》,情真而辞婉,气厚而格高。”
3. 《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纪昀批:“此诗叙事中有感慨,感慨中有劝勉,非徒作亲谊应酬语也。‘堤防小不密,一决败数州’,可为千古修己之箴。”
4. 《宋诗钞·山谷诗钞》:“此诗自伤迟暮,而推美叔父,词气恳恻。末以性命之学自警,见其晚年造道之益深。”
5. 钱钟书《谈艺录》第三十四则:“黄诗善以险语写深情,如‘破啼为笑语,霜夜尽更筹’,寻常景事,一经道出,便觉哀乐交迸。”
以上为【都下喜见八叔父】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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