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翻译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邑歇宿。有个人想替齐王挽留孟子,恭敬地坐着向孟子进言。孟子没答话,靠着坐几睡觉。
客人不高兴,说:“学生斋戒一天才敢跟您说话,先生却靠着坐几睡觉而不听我说话,以后我再也不敢和您见面了。”
孟子说:“坐下来!我清楚地告诉你。从前,鲁穆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及时表达尊贤的诚意,就不能使子思安心留下;泄柳、申详(在鲁国),如果没有人在鲁穆公身边随时劝王礼贤下士,就不能使自己安心。你为老人考虑,却比不上为子思考虑的那些贤人。(光劝我留下而不去劝齐王改变态度),这是你跟我这个长辈搞僵了呢,还是我这个长辈跟你搞僵了呢?”
版本二: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住宿。有一个人想替齐王挽留孟子,坐着说话,孟子却不回应,靠着几案睡着了。
那人不高兴地说:“我斋戒了一晚,才敢来进言,您却睡觉而不听,那我以后再也不敢来见您了。”
孟子说:“坐下!我明白告诉你。从前鲁缪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侍奉,就不能使子思安心;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鲁缪公身边周旋,也不能安身立命。你现在为长者考虑,却连子思所受的礼遇都达不到;是你断绝长者,还是长者断绝你呢?”
以上为【孟子 · 第四卷 · 公孙丑下 · 第十一节 】的翻译。
注释
昼:齐国邑名,在齐国国都临淄西南,是孟子从齐国回邹国的必经之地。
坐:指危坐,即跪。古人席地而坐,双膝着地,臀部靠在脚后跟上,这是安坐;双膝着地而臀部离开脚后跟,这是危坐,即跪。隐:倚靠。几:坐几,设于座侧以便倚靠的小桌子。
齐(zhāi)宿:前一日斋戒。齐,通“斋”。
鲁缪(mù)公:即鲁穆公。缪,通“穆”。子思:孔子之孙,名伋,字子思。
泄柳、申详:都是鲁穆公时的贤人。泄柳即《告子下》第六章中的子柳,申详是孔子学生子张之子,子游之婿。
不及子思:不及鲁穆公安排在子思身边的贤人。
1. 孟子去齐:指孟子结束在齐国的政治活动,准备离开。
2. 昼:地名,齐国境内,具体位置已难确考,一说在今山东淄博附近。
3. 有欲为王留行者:有人想代表齐王挽留孟子。王,指齐宣王或齐湣王,学界多认为是齐湣王。
4. 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坐着说话,孟子不回应,靠着几案睡着了。隐,倚靠;几,古人席地而坐时倚靠的小桌。
5. 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弟子斋戒一宿后才敢进言。齐(zhāi),通“斋”,斋戒,表示恭敬。
6. 鲁缪公:即鲁穆公,战国初期鲁国国君,以礼贤下士著称。
7. 子思:孔子之孙,名伋,儒家重要传人,曾受鲁缪公尊敬。
8. 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若无专人常在子思身边侍奉,鲁缪公便无法使子思安心留下。意指诚意需通过实际行动体现。
9. 泄柳、申详:皆为当时贤士。泄柳,鲁国高士,曾闭门不纳鲁穆公;申详,孔子弟子子张之子,亦有贤名。
10. 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你为长者(指孟子)考虑,但所作所为远不如鲁缪公对待子思那样周到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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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节记述孟子离齐时的一段对话,通过孟子对挽留者的回应,展现了其坚持道义、不为权势所动的品格。孟子并非轻慢对方,而是借古讽今,以鲁缪公尊礼子思为例,指出真正尊重贤人应体现在日常的诚意与制度性礼遇上,而非临时挽留的表面功夫。他批评齐王未能在平时以诚待贤,如今临行才派人挽留,实为虚伪之举。全文短小精悍,语言犀利,体现了孟子“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的政治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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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节文字简洁,情节紧凑,通过一个生活场景揭示深刻的政治哲理。孟子“不应”“卧”的行为看似失礼,实则是对虚伪挽留的无声抗议。他以“昔者”开篇,引出鲁缪公与子思的典故,形成鲜明对比:真正的尊贤是长期的诚意与制度性尊重,而非临别时的仓促挽留。孟子将自身处境与子思相比,既彰显了其自重之道,也暗责齐王平日薄待贤士。文中“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一句反问,语气沉稳而锋芒毕露,凸显孟子刚正不阿的人格风骨。整节体现了儒家“道高于势”的思想立场,是孟子“浩然之气”的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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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此章言君子去就,当以道为准,非可势屈而留也。鲁缪公能安子思,以其有诚心也;今齐王不能致贤于平日,而欲留之于既去,宜孟子之不屑听也。”
2. 焦循《孟子正义》:“孟子此言,明己之去非轻,因齐王无素诚也。泄柳、申详事虽不见详载,然以类推之,皆言上下相须,非一朝一夕之故。”
3.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坐!我明语子’以下,辞严而义正。孟子不拒人言,而先示以怠忽者,所以折其虚情也。”
4. 赵岐《孟子题辞》:“孟子知命守道,去就分明。此章见其不苟合于诸侯,虽有挽留,必本于平日之礼遇。”
5. 清代魏源《孟子集注述义》:“此章最见孟子养气处。卧而不听,非傲也,养其尊严之气也;继之以言,非怒也,正其大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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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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