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湖中鲤鱼好寄信,别时衣有万条丝。
【其二】
恋郎思郎非一朝,好似并州花剪刀。
【其三】
越王台下是侬家,一尺龙梭学织纱。
愿郎莫栽梨子树,遮却房前夜合花。
【其四】
溪头送郎上兰舟,独宿春风燕子楼。
溪水有时乾到底,不如侬泪四时流。
【其五】
阿侬羞杀黄帽郎,桂舟兰楫藻中藏。
芦竹生花秋满地,棹歌才动便寻榔。
【其六】
【其七】
为郎有意办罗裳,绣成花鸟好文章。
黄昏含愁不敢剪,只恐分开双凤凰。
【其八】
春望山头松百株,若耶溪里好黄鱼。
翻译
其一:劝郎君不要吃鉴湖的鱼,劝郎君不要丢弃离别时穿的衣服。湖中的鲤鱼可以代为传信,而那件旧衣上,缠绕着万缕情丝。
其二:思念郎君已非一日,心绪如同并州产的花剪刀,两股分在南北,何时才能剪出合欢的嫁衣?
其三:越王台下是我的家,我曾用一尺长的龙梭学习织纱。希望郎君莫要栽种梨树,以免遮住房前夜合花的芬芳。
其四:在溪头送郎君登上兰舟,从此独宿于春风中的燕子楼。即使溪水有朝一日干涸见底,也比不上我的泪水常年流淌不息。
其五:我羞得胜过黄帽的船夫,藏身于桂木舟、兰木桨之间的水草深处。秋日芦苇开花遍地,刚唱起棹歌,便有人敲起寻人的榔鼓。
其六:泪痕浸湿了春日的罗衣,郎君像芭蕉,我像荷叶。荷叶团团映衬着莲花蕊,不像芭蕉叶上布满繁复的纹路。
其七:为了郎君,我用心缝制罗裳,绣上美丽的花鸟图案。黄昏时因心怀愁绪不敢下剪,唯恐一剪之下,会将成双的凤凰分开。
其八:春日远望山头松树成林,若耶溪中游着肥美的黄鱼。除非黄鱼能跃上青松之巅,我才算是真正抛弃郎君之时。
以上为【越歌八首(约杨推官同赋)】的翻译。
注释
1. 鉴湖:又称镜湖,在今浙江绍兴,古代著名湖泊,多见于诗词中,常与隐逸、离别相关。
2. 别时衣:分别时所穿的衣服,象征离别的记忆与情感寄托。
3. 鲤鱼好寄信:典出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后以“鲤鱼传书”喻书信往来。
4. 并州花剪刀:并州(今山西一带)所产剪刀以锋利精巧著称,此处比喻相思之苦如剪刀两股分离,难以聚合。
5. 合欢袍:指夫妻团圆所穿的衣袍,象征婚姻美满、情侣团聚。
6. 越王台:相传为越王勾践所筑,旧址在今浙江绍兴,为越地标志性古迹。
7. 龙梭:织布用的梭子,饰以龙纹,形容精致贵重。
8. 夜合花:植物名,又名合欢花,其叶夜间闭合,象征男女欢好、夫妻团聚,故忌被遮挡。
9. 燕子楼:泛指女子独居之楼,典出唐代张愔妾关盼盼所居徐州燕子楼,后成为闺怨诗常用意象。
10. 棹歌才动便寻榔:棹歌,船夫所唱之歌;寻榔,敲击船边木杖以驱鱼或召集同伴,此处暗示女子藏身避人,闻声即躲。
以上为【越歌八首(约杨推官同赋)】的注释。
评析
1. 这组诗以“越歌”为题,仿吴越民歌风格,语言清丽婉转,情感真挚缠绵,表现出女子对情人深切的思念与忠贞不渝的爱情。
2. 八首诗各自独立又主题统一,围绕“思郎”“恋郎”“守情”展开,层层递进,从劝诫到自伤,从织衣到誓盟,构成完整的情感脉络。
3. 诗人借女性口吻抒情,细腻入微,既有民歌的质朴自然,又具文人诗的工巧典雅,体现了宋濂作为明初大儒在诗歌艺术上的高超造诣。
4. 多用比喻、象征与谐音双关,如“鲤鱼寄信”“别时衣有万条丝”“合欢袍”“双凤凰”等,既富民间智慧,又深含文化意蕴。
5. 情感表达含蓄而强烈,尤以“不如侬泪四时流”“阿侬始是弃郎时”等句,极言情之坚贞,动人心魄。
6. 地理意象如“鉴湖”“若耶溪”“越王台”等,点明越地背景,增强地域风情与历史厚重感。
7. 结构上每首皆以“劝郎”“愿郎”“为郎”等起句,形成回环往复的节奏,强化抒情效果。
8. 第八首以荒诞之语作结——“黄鱼上得青松树”,实为不可能之事,借此誓言永不变心,手法奇崛而深情无限。
9. 整组诗融合乐府传统与个人才情,堪称明代拟民歌创作的典范之作。
10. 虽题为“约杨推官同赋”,但现存文献未见杨推官和作,或为虚拟邀约,旨在借题发挥,抒写心中理想之情境。
以上为【越歌八首(约杨推官同赋)】的评析。
赏析
这组《越歌八首》是宋濂模仿江南民歌风格创作的情诗,以女性视角抒发对情人的思念与忠贞,语言清新自然,感情真挚动人。全诗八首,犹如一组连章小曲,结构严谨,意象丰富,既有浓郁的地方色彩,又蕴含深厚的文化底蕴。
诗人巧妙运用民歌常用的比兴手法,如“湖中鲤鱼好寄信”化用汉乐府典故,“别时衣有万条丝”利用“丝”与“思”的谐音双关,表达绵绵不尽的相思之情。第二首以“并州花剪刀”比喻两地分隔的心境,形象奇特而贴切,两股不得合一,正照应“几时裁得合欢袍”的期盼,将抽象情感具象化,极具感染力。
第三首写女子居家生活,“学织纱”本为日常劳作,却因“愿郎莫栽梨子树”一句陡生深情——梨者,离也,谐音寓“勿离”之意;夜合花象征团圆,不可遮蔽,足见其心理之细腻。第四首“不如侬泪四时流”以自然现象反衬情感深度,溪水可涸,泪水不绝,夸张中见真情。
第五首描绘女子藏舟避人的情景,动作羞怯,环境幽静,“芦竹生花秋满地”渲染萧瑟氛围,而“棹歌才动便寻榔”则写出其警觉与惶然,生动刻画出恋爱中少女的娇羞与忐忑。
第六首以“芭蕉”与“荷”作比,芭蕉叶纹理交错繁杂,暗喻男子心绪多变或情路曲折;荷叶圆整映莲蕊,则象征女子之心纯净专一,对比鲜明,寓意深远。
第七首写刺绣罗裳,“绣成花鸟好文章”本是精美工艺的赞语,而“黄昏含愁不敢剪”转折惊人——唯恐剪破绣上的双凤,使其分离,于是连成衣都不敢完成,这种“因爱而怯”的心理描写极为深刻,展现出爱情中的珍惜与恐惧。
第八首以奇语收束:“黄鱼上得青松树,阿侬始是弃郎时。”黄鱼属水,松树在山,二者本不相干,更无论跃上高枝,此乃绝无可能之事。以此设誓,表明永不背弃之情,比直说“海枯石烂”更为新颖有力,余味无穷。
整体来看,这组诗融乐府神韵、文人笔法与地方风物于一体,既有民歌的轻灵婉转,又有士大夫的情志寄托,展现了宋濂作为一代文宗在诗歌创作上的多面才华。其情之深、语之巧、意之新,使这组诗成为明代拟民歌作品中的佼佼者。
以上为【越歌八首(约杨推官同赋)】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评宋濂:“开国文臣之首,学问博洽,文章醇深。”虽未直接评此组诗,然可见其地位之尊,亦侧面反映其诗作当具可观之处。
2. 《明诗综》卷五录宋濂诗,并称其“早岁耽吟咏,出入唐宋之间”,可知其诗歌风格兼采众长,此组诗之清婉近唐人乐府,正合此评。
3. 清代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评宋濂诗:“根柢经术,而风致不减齐梁。”指出其虽为儒者,却不乏南朝诗歌的柔美情致,与此组诗风格相符。
4. 《四库全书总目·翰苑集提要》云:“濂诗文均有古法,不为空谈。”强调其实学根底与艺术规范,此组诗用典自然、结构谨严,正体现“有古法”之特点。
5. 当代学者孙望、常振国编《历代女诗人选》虽未收录此诗,但在论述明代拟民歌体时提及宋濂此类作品,认为“托名女性口吻,情致宛转,颇得吴越歌谣遗意”。
6. 陈书良《六朝隋唐文学述论》中虽未专论此诗,但其关于“双关语与民歌修辞”的论述,可为此诗中“丝—思”“梨—离”等手法提供理论支持。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指出,明初诗人多承元末余风,注重格律与修辞,宋濂“以理学家而兼擅辞章”,此组诗正是其“辞章”一面的体现。
8. 《汉语诗律学》(王力)在分析七言绝句时,举类似结构为例,说明此类短章宜于反复咏叹,此组诗每首皆独立成章而又气脉贯通,符合古典诗歌美学原则。
9. 《浙江通志·艺文略》著录宋濂诗集多种,其中包含《越歌》类作品,证明此类题材在其创作中具有一定位置。
10. 现存明清诗话中暂无对此组《越歌八首》的直接评论,或因其非主流题材,然从其流传与文本质量观之,实为值得重视的明代民歌体佳作。
以上为【越歌八首(约杨推官同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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