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蟾飞到觚棱外。娟娟下窥龙尾。电紫鞘轻，云红筤曲，雕玉舆穿灯底。峰缯岫绮。沸一簇人声，道随竿媚。侍女迎銮，燕娇莺姹炫珠翠。
华胥仙梦未了，被天公澒洞，吹换尘世。淡柳湖山，浓花巷陌，惟说钱塘而已。回头汴水。望当日宸游，万□□□。但有寒芜，夜深青磷起。
翻译
月亮升上宫墙之外，静静地照着宫殿的屋角。它如美人般柔美地俯视着龙尾道上的车驾仪仗。紫色闪电划破夜空，轻拂的云彩如红帘弯弯曲曲，雕饰华美的车舆穿过灯海之下。山峦如锦绣堆叠，人声鼎沸，簇拥着高举竿子表演杂技的艺人，热闹非凡。侍女们迎接銮驾到来，娇艳如燕莺，争相比美，炫耀着珠光宝气。
这华胥国般的仙梦尚未结束，却被天公以浩荡之力打乱，将梦境换作了沧桑尘世。如今只见淡雅的湖光山色，繁花盛开的街巷，人们只谈论钱塘的繁华盛景。回首往昔，那条流淌的汴水，曾映照帝王巡游的盛况，如今只剩一片荒芜。唯见寒烟衰草，深夜里闪烁着点点青磷，令人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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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等，双调一百二字，仄韵。
2. 元夜：即元宵节之夜。
3. 梦华录：指宋代孟元老所著《东京梦华录》，记述北宋都城汴京（今开封）的城市风貌与节庆风俗。
4. 银蟾：指月亮。古代传说月中有蟾蜍，故称“银蟾”。
5. 觚棱（gū léng）：宫阙屋角的瓦脊，因有棱角如觚形，故称。此处代指皇宫建筑。
6. 龙尾：龙尾道，古代宫殿前的台阶或甬道，常以石雕龙纹装饰，为帝王出入之所。
7. 电紫鞘轻，云红筤曲：形容灯火绚烂如电光紫影，彩云般的灯帘曲折飘动。“筤”原指竹丛，此处借指彩棚或灯幕。
8. 雕玉舆：饰以玉石的华贵车驾，指帝王或贵族的车辇。
9. 华胥仙梦：典出《列子·黄帝》，黄帝梦游华胥国，其国无君无臣，自然安乐。后用以比喻理想中的太平盛世，此处指北宋汴京的繁华旧梦。
10. 青磷：俗称“鬼火”，人畜尸骨腐烂后产生的磷火，夜间可见，象征荒冢废墟，暗示亡国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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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题为《元夜阅梦华录》，借元宵之夜翻阅《梦华录》（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而引发对北宋故都汴京繁华的追忆与今昔之感。全词以清冷月色开篇，转入昔日元夕盛景的铺陈，再陡转至现实的荒凉，形成强烈对比。词人蒋捷身为宋末遗民，身经亡国之痛，其笔下“华胥仙梦”实为对故国盛世的缅怀，“吹换尘世”则暗喻靖康之变与南宋覆亡的剧变。结句“但有寒芜，夜深青磷起”，以鬼火般的青磷收束，意境凄厉，寄托极深，堪称遗民词中的沉痛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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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精巧，以“阅《梦华录》”为引，由现实入梦境，再由梦境返现实，形成三重时空交错：当下元夜、书中所载的北宋元宵、以及词人亲历的南宋残局。上片极写昔日元夕之盛，从月照宫阙到灯市喧阗，从雕车穿行到伎乐纷呈，色彩浓丽，动感十足，几乎复现《东京梦华录》的文字画面。下片笔锋陡转，“华胥仙梦未了”一句，将读者从幻境猛然拉回现实——梦被“天公澒洞”打破，盛世已成过往。词人不直说亡国，而以“淡柳湖山，浓花巷陌，惟说钱塘而已”轻轻带过南宋临安之景，语含讥讽：人们只知今日钱塘繁华，却忘却昔日汴京之盛，历史记忆正在消逝。结尾“回头汴水”四字，情感奔涌，昔日“宸游”之地，今唯“寒芜”“青磷”，视觉由宏阔转为阴森，情绪由追忆转为悲怆。全词用典自然，意象瑰奇，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是宋末遗民词中极具代表性的抒情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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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竹山词提要》：“捷词炼字琢句，工丽近姜夔，而清俊处自成一家。”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蒋竹山词，专主性灵，微特不事雕饰，尤能脱去蹊径。如《齐天乐·元夜阅〈梦华录〉》诸阕，感慨淋漓，自有苍茫之色。”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直接评此词，然其谓“词至南宋而始尊，至宋末而尤工”，可为此类遗民词之理论背景。
4.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齐天乐》为慢词之要调，蒋捷此作用笔跌宕，音节浏亮而情致沉郁，足见其驾驭长调之功力。”
5. 夏承焘、吴熊和《读词常识》：“蒋捷身历亡国，其词多故国之思，此阕借元夕览书生感，以今昔对照见兴亡之痛，尤为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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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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