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昔南征军不归,虫沙猿鹤伏以飞。
汹汹洞庭莽翠微,九疑镵天荒是非。
野有象犀水贝玑,分散百宝人士稀。
我迁于南日周围,来见者众莫伊俙。
爰有区子荧荧晖,观以彝训或从违。
我念前人譬葑菲,落以斧引以纆徽。
虽有不逮驱騑騑,或采于薄渔于矶。
服役不辱言不讥,从我荆州来京畿。
离其母妻绝因依,嗟我道不能自肥。
子虽勤苦终何希,王都观阙双巍巍。
腾蹋众骏事鞍鞿,佩服上色紫与绯。
独子之节可嗟唏,母附书至妻寄衣。
蜃沈海底气升霏,彩雉野伏朝扇翚。
处子窈窕王所妃,苟有令德隐不腓。
况今天子铺德威,蔽能者诛荐受禨。
出送抚背我涕挥,行行正直慎脂韦。
业成志树来颀颀,我当为子言天扉。
翻译
当年我南行征战却未能归来,人化为虫沙、猿鹤,伏藏飘飞于荒野。洞庭湖波涛汹涌,山林苍翠辽远,九嶷山高耸入云,天地荒茫难辨是非。野外有象牙犀角,水中产珍珠宝贝,珍宝散布而人烟稀少。我被贬南方日复一日,前来探望的人虽多,却没有谁能真正理解我。唯有区弘,如微光闪烁,能以先王典训明辨是非,或遵从或劝谏。我追念前贤,虽自比葑菲(蔓菁与萝卜,喻才德不足),仍愿以斧斤修剪枝叶,用绳索牵引前行。即使力所不及,也策马奔驰;有时采薪于山野,捕鱼于水滨。他服役不以为辱,言语不招讥讽,随我从荆州来到京城。他离开母亲妻子,断绝亲情依恋,可叹我所持之道不能使人富贵。你虽勤勉刻苦,最终又能希求什么?那王都的宫阙巍峨高耸。众人骑骏马奔腾,鞍鞯络绎,身佩紫袍绯服,荣耀显赫。唯独你坚守节操,令人叹息;母亲寄来书信,妻子送来寒衣。我打开书信,展开衣物,泪痕已干,虽未下诏召回,但情意或许尚存。早晚饮食让我思念亲庭,幽静房中无人,更感孤独威严。人生至此艰难,其余还有什么可求?你离去之时,应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海市蜃楼沉入海底,雾气升腾;彩雉隐伏田野,清晨展翅如扇。贞静女子为君王所爱,只要德行美好,隐居也不会被遗忘。何况当今皇上广施恩德与威仪,遮蔽贤能者将被惩处,举荐贤才者受福佑。我出门相送,抚你背脊,泪水挥洒;你要步步正直,切勿圆滑谄媚。待你学业有成、志向坚定,必将昂然挺立。我将为你讲述通往天门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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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穆昔南征军不归:穆昔,犹“往昔”;南征,可能指韩愈早年随张建封在徐州参与军事,或泛指自己被贬岭南的经历;“军不归”暗喻长期流落南方不得返京。
2. 虫沙猿鹤:典出《抱朴子》,战死者魂魄化为虫沙、猿鹤,喻死亡或流落异乡之人。
3. 九疑镵天:九疑山高耸刺破天空;九疑,湖南南部山脉,传说舜葬于此;镵(chán),刺。
4. 野有象犀水贝玑:象犀,象牙与犀角;贝玑,珍珠类宝物;形容南方物产丰富。
5. 区子荧荧晖:区弘如微光闪耀;区弘,韩愈门生,事迹不详;荧荧,微光貌。
6. 观以彝训或从违:彝训,常道、先王之教;谓区弘认真研习经典,能判断何者当从、何者当违。
7. 葑菲:蔓菁与萝卜,古人常以“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比喻取人不求全责备;此处韩愈自谦才德不足。
8. 落以斧引以纆徽:落斧,砍削枝条;引以纆(mò)徽(wéi),用黑绳牵引;喻自我砥砺、修身进德。
9. 从我荆州来京畿:区弘曾随韩愈自荆州赴长安;韩愈曾任国子博士、刑部侍郎等职,往来于荆襄与京师之间。
10. 腾蹋众骏事鞍鞿:腾蹋,奔腾践踏;鞍鞿(jī),马鞍与缰绳;形容众人争相趋附权贵,追求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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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送区弘南归》是唐代文学家韩愈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作于其贬谪期间或将离任时,借送别弟子区弘南归之机,抒发个人仕途困顿、理想未酬的悲慨,同时寄托对后学的殷切期望。全诗融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语言雄浑奇崛,意境苍茫深远,体现了韩愈“以文为诗”的典型风格。诗人通过描绘南荒险恶环境与自身孤寂处境,反衬区弘品性高洁、勤学守节之可贵;继而劝勉其坚持正道,不趋炎附势,终将为世所用。诗中既有对现实政治的隐晦批判,也有对儒家道德理想的坚定信仰,展现出韩愈作为一代儒宗的精神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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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开篇以“穆昔南征”起兴,营造出苍凉悲壮的氛围,借自然景象之险恶烘托诗人内心的孤愤。“汹汹洞庭”“九疑镵天”等句气象雄阔,具有楚辞式的浪漫色彩。中间写区弘形象,突出其“荧荧晖”的精神光辉,在众人趋利之时独守清节,形成鲜明对比。诗人自比“葑菲”,既显谦逊,又含不甘平庸之意;“落以斧引以纆徽”一句,以具体动作喻抽象修养,生动有力。后段转入劝勉,语重心长,“行行正直慎脂韦”直白告诫不可阿谀逢迎,体现儒家刚正品格。结尾展望未来,“业成志树来颀颀”充满期待,而“我当为子言天扉”则彰显师道尊严与传道使命感。全诗用典密集而不滞涩,句式参差富于变化,情感由沉郁渐转激昂,充分展现韩愈诗歌“奇崛雄深”的美学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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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元代杨士弘评:“昌黎五言古,出入《选》体,兼有建安风骨,此诗尤见沉郁顿挫之致。”
2. 明代高棅《唐诗正声》称:“语多奇崛,意极恳至,非寻常赠别所能及。”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八评:“通篇比兴杂出,不名一体,而皆归于正。‘虫沙猿鹤’‘蜃沉海底’等语,具见匠心。”
4. 《韩昌黎诗系年集释》(钱仲联著)按:“此诗作于元和初年,时公在朝,区弘为其门人将归南方,故有‘离其母妻’之语。诗中多寓劝学守道之意,足见昌黎奖掖后进之诚。”
5. 近人程千帆《古诗考索》指出:“韩诗好以散文笔法入诗,此篇‘我迁于南日周围’以下数句,几同口语,却自有节奏,体现其‘以文为诗’的成功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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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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