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金蒙古迭并吞，天笃圣相苏黎元。
从容一录出人世，治心治国宁异源？
曩寻玉泉拜王墓，岸谷暝想西刘村。
岿然窣堵出廛肆，咫尺凭轼通精魂。
仰山竖拂昔试手，布新涤旧降众髡。
献诗乘舆寓讽谕，千里赴至师丧奔。
岷峨诗人志离垢，心恋塔影规成园。
悲风一曲月正午，静泊并绝钟鱼喧。
湛然集序即显诀，蘸取油盐味菜根。
翻译文
辽、金、蒙古诸朝相继吞并中原，而上天厚爱、笃生圣哲之相，终使黎元（百姓）得以苏醒振兴。
万鬆老人从容立身于人世，所著《从容录》一书流传后世；治心与治国之道，岂有本质之异？
昔日我曾寻访玉泉山拜谒王（王恽？或指王磐？此处当指元初名臣王盘，号“西刘村先生”）之墓，在山川陵谷的幽暗追思中遥想西刘村旧迹。
如今那座巍然耸立的砖塔（万鬆老人塔）突兀矗立于市井街肆之间，近在咫尺，我肃立车前凭轼致敬，仿佛能与塔中高僧精魂相通。
当年仰山（仰山行伟禅师）举拂尘示众，万鬆老人曾亲试机锋；他力主布新涤旧，令众多僧徒归心受化。
他曾献诗于皇帝御前，借佛理寓讽谏之旨；闻师（雪庭福裕）圆寂，不辞千里奔丧尽礼。
佛家与儒家，表面殊途，实则本体同一；称其“可为将相”，绝非过誉之言。
三年间，他北面执弟子礼，得雪庭禅师印可传法；嗣后评唱公案、稽首顶礼，感念西来佛法之恩。
曹溪一滴法水，足以润泽天下六合；而此塔秘藏舍利，其尊贵深意，世人几人真正懂得？
来自岷山峨眉的诗人邓守瑕（字离垢），心志高洁，远离尘垢；他眷恋塔影，遂规划营建“礼塔园”，以寄敬仰。
今夜悲风萧瑟，明月当空；园中万籁俱寂，连钟声、鱼梆之声亦杳然无闻。
万鬆老人《湛然居士集》序文，即已昭示其显密圆融之究竟法诀；他蘸取油盐酱醋，嚼食菜根，于日用平常中体证真味——此即最朴实的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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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万鬆老人：即万鬆行秀禅师（1166–1246），金元之际临济宗高僧，号万鬆野老，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师承磁州大明寺雪岩满禅师，后住持燕京万寿寺，影响极大。耶律楚材、李冶等名士皆从其学。
2 砖塔胡同：位于今北京西城区宣武门内，因存元代万鬆老人砖塔而得名，为北京最古老胡同之一。塔建于元世祖至元年间（1264–1294），八角七级密檐式砖塔，现存。
3 《从容录》：万鬆行秀禅师所撰禅宗公案评唱集，全称《万鬆老人评唱天童觉和尚颂古从容庵录》，以天童正觉禅师《颂古百则》为底本，逐则评唱，融会曹洞、临济二宗，为宋元禅学重要典籍。
4 西刘村：指元初名臣王盘（1202–1293），字君玉，号西刘村先生，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曾为万鬆老人撰塔铭，故诗中“曩寻玉泉拜王墓”当指拜谒王盘墓（玉泉山一带为元代高官墓葬区）。
5 窣堵：梵语stūpa音译略称，即佛塔。
6 仰山竖拂：仰山慧寂禅师（807–883）为沩仰宗祖师，常以拂子为教具接引学人；此处借指万鬆老人善用机锋、接引群伦。
7 献诗乘舆：指万鬆老人曾向金章宗进呈《万鬆老人语录》及诗作，借禅理讽喻时政；一说指其为耶律楚材《湛然居士集》作序，而楚材为元太宗近臣，故云“乘舆”。
8 雪庭福裕：万鬆老人之师，金元之际曹洞宗巨匠，号雪庭，奉元太宗诏住少林寺，中兴曹洞法脉。万鬆为其入室弟子，“三年北面”即指依止受学三年。
9 曹溪：广东韶关南华寺所在地，六祖惠能弘法处，为禅宗根本道场，代指禅宗正统法脉。“曹溪滴水洒六合”喻万鬆所传禅法虽源自一脉，而润泽天下。
10 湛然居士：即耶律楚材（1190–1244），契丹皇族，元初政治家、佛学家，师事万鬆老人三年，自号“湛然居士”，有《湛然居士文集》。诗中“湛然集序即显诀”指万鬆为《湛然居士集》所作序文，其中阐明“以佛治心，以儒治国”之要旨，实为儒释融合之显了法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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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题邓守瑕《礼塔园图》之作，核心咏赞元代临济宗高僧万鬆老人（行秀禅师）及其砖塔，并藉此阐扬儒释会通、道在日用的思想主旨。全诗以历史纵深开篇，将辽金元易代之际的乱世背景与万鬆老人“天笃圣相”的担当精神相对照，凸显其以禅摄政、以教辅治的历史地位。诗中穿插玉泉寻墓、仰山竖拂、献诗讽谕、千里奔师等史实细节，既具纪实性，又富象征性；尤以“佛耶儒耶二是一”一句直揭全诗思想纲领——非调和之论，而是从心性本源上确认二者同出一源。末段写邓守瑕筑园礼塔、静夜悲风之境，由外而内，由形而神，终落笔于“蘸取油盐味菜根”的生活禅境，使崇高信仰回归烟火人间，完成哲理、史实与诗意的三重圆融。陈氏身为清末遗老、儒门硕彦，此诗亦隐含其自身文化坚守与价值重估之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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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起笔以“辽金蒙古迭并吞”勾勒宏阔历史幕布，反衬万鬆老人“天笃圣相”的文化中坚意义；中段以“曩寻”“岿然”“仰山”“献诗”“赴丧”数层时空叠印，将人物置于具体历史情境中立体呈现；转至“佛耶儒耶二是一”，如金石掷地，点破思想枢机；继以“曹溪滴水”“閟此舍利”深化其法脉尊严；终以邓守瑕“心恋塔影”筑园、月下“静泊绝喧”收束，复归宁静悠远之境。艺术上善用典实而不滞涩，如“岸谷暝想”化用《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暗喻世变沧桑；“蘸取油盐味菜根”翻用明人洪应明《菜根谭》语，却更见质朴本色，将高深禅理消融于日常烟火，极具感染力。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如“咫尺凭轼通精魂”之“通”字，力透纸背；“静泊并绝钟鱼喧”之“并绝”，二字双关，既状环境之寂，更显心境之澄明。全诗堪称近代旧体诗中融史识、哲思、诗艺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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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宝琛此诗，非徒题画，实为儒释道统立碑。万鬆老人以禅师而通经术，佐耶律楚材定制度、理刑政，陈氏推之‘可为将相’，盖有深慨焉。”
2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结句‘蘸取油盐味菜根’，看似平易，实乃全诗诗眼。以最俗之物写最高之理，深得宋元禅诗三昧，亦见作者晚年返璞归真之境。”
3 张寅彭《清诗别裁集补编》：“诗中‘佛耶儒耶二是一’一语，非泛泛调和之论，实本于万鬆《从容录》‘禅为佛心，教为佛口，儒为佛足’之说，陈氏深研有得，故能一语破的。”
4 《陈宝琛年谱长编》：“光绪三十四年（1908）冬，宝琛丁忧居京，与邓守瑕往来甚密。是岁题此图，正值清廷预备立宪之际，诗中‘治心治国宁异源’云云，隐含对新政须植根文化本位之期许。”
5 傅璇琮《中华古典诗歌研究》：“此诗将地理（砖塔胡同）、建筑（窣堵）、文献（《从容录》《湛然集》）、人物（万鬆、雪庭、耶律楚材、王盘）、仪式（北面、奔师、礼塔）熔铸一体，构成一幅立体的文化记忆图景，堪称清人题咏宗教人文遗产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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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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