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禽喈喈旦暮鸣,最伤君子忧思情。
我初辞家从军侨,荣志溢气干云霄。
流浪渐冉经三龄,忽有白发素髭生。
今暮临水拔已尽,明日对镜复已盈。
但恐羁死为鬼客,客思寄灭生空精。
每怀旧乡野,念我旧人多悲声。
忽见过客问何我,宁知我家在南城。
亦云悲朝泣闲房,又闻暮思泪沾裳。
形容憔悴非昔悦,蓬鬓衰颜不复妆。
见此令人有余悲,当愿君怀不暂忘。
翻译
春天的鸟儿从早到晚喈喈鸣叫,最令君子感伤的是那无尽的忧思之情。
我当初离别家乡,随军漂泊异乡,满怀荣耀之志,意气昂扬直冲云霄。
岁月流逝,辗转飘零已过三年,忽然发现白发与白须悄然生出。
今晚临水拔去白发,明日对镜又见它们重新长满。
只恐最终客死他乡,成为孤魂野鬼,思念之情也将随之湮灭,生命空留虚幻精魂。
每每想起故乡田野,想到旧日亲友,心中便充满悲声。
忽然遇到过客问我:“你是何人?”怎知我家住在南城?
我答道:“我曾居住在你的家乡,知道你在外做官,就在这座城中。”
“我离乡万里,如今又要被征役远行。”
“来时听说你的妻子,在闺房中独居守节,素有贞洁之名。”
“又听闻她清晨悲泣于空房,夜晚思念至泪湿衣裳。”
“容颜憔悴不再如昔日欢悦,蓬乱鬓发、衰老容颜再不梳妆。”
“见到这般情景更添悲伤,唯愿你心中对她的情意永不遗忘。”
以上为【拟行路难(其十三)】的翻译。
注释
1 春禽喈喈:喈喈,鸟鸣声,形容鸟儿连续不断的叫声。
2 君子:指有德行或有抱负的士人,此处为诗人自指。
3 军侨:指随军流寓他乡,非本籍居住。
4 荣志溢气干云霄:荣志,光荣的志向;溢气,意气旺盛;干云霄,直冲云天,形容志向高远。
5 流浪渐冉:渐冉,同“荏苒”,形容时间悄悄流逝。
6 三龄:三年。
7 白发素髭:白发与白色的胡须,象征衰老。
8 拔已尽:拔去白发,表示不愿面对衰老。
9 明日对镜复已盈:第二天照镜子又见白发重生,喻衰老不可抗拒。
10 羁死为鬼客:客死他乡,成为异乡之鬼。
11 客思寄灭:旅人的思念将随生命终结而消失。
12 生空精:生命仅余虚幻的精神存在,谓形销骨立,精神亦将耗尽。
13 旧乡野:故乡的田野,代指故土家园。
14 旧人:旧日亲友,包括家人。
15 过客:路过的陌生人。
16 何我:即“我为何人”,询问身份。
17 宁知:岂知,反问语气,表达惊讶与悲凉。
18 南城:泛指南方的城邑,具体地名不详,或为虚拟。
19 游宦:在外做官。
20 羁役:被征调服役,身不由己。
21 离邑:离开故里。
22 孀居独宿:寡居独处,此处指妻子独守空房。
23 贞名:贞洁的名声。
24 悲朝泣闲房:清晨就在寂静的房中哭泣。
25 暮思泪沾裳:夜晚思念丈夫,泪水打湿衣裳。
26 非昔悦:不再像过去那样喜悦。
27 蓬鬓衰颜:头发散乱,容颜衰老。
28 不复妆:不再梳洗打扮,表现心灰意冷。
29 余悲:不尽的悲痛。
30 君怀不暂忘:希望对方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妻子。
以上为【拟行路难(其十三)】的注释。
评析
《拟行路难·其十三》是南朝诗人鲍照模仿乐府旧题所作的一组诗中的代表篇目之一,深刻展现了战乱时代士人羁旅漂泊、思乡怀人、人生易老、生死无常的复杂情感。全诗以第一人称叙述,通过自述经历与偶遇过客的对话,层层推进,抒发了从壮志凌云到年华老去、从离家从军到思归不得的深沉哀愁。诗中既有对个人命运的感慨,也有对家庭伦理、夫妻情深的深切关注,体现出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和人道关怀。语言质朴而情感浓烈,结构上由景入情,由己及人,再由人返己,形成回环往复的情感张力,极具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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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春禽喈喈”起兴,借鸟鸣反衬人心之悲,奠定全诗哀婉基调。开篇写少年从军时的豪情壮志,与后文“忽有白发素髭生”形成强烈对比,凸显时光飞逝、理想幻灭之痛。诗人用“拔已尽”“复已盈”的细节描写,生动展现对衰老的无力抵抗,深化了生命短暂的主题。中间转入对故乡与亲人的追忆,情感由个体扩展至家庭,通过“过客问答”的叙事手法,巧妙引入他人家庭的悲剧——妻子独居守节、日夜悲泣,进一步烘托出征人家庭破碎的普遍命运。结尾“当愿君怀不暂忘”既是劝诫,也是自勉,将个人之悲升华为对忠贞情感的坚守。全诗融合抒情、叙事与议论,语言朴素而情感深沉,体现了鲍照乐府诗“慷慨任气,磊落使才”的风格特征,同时又具杜甫式的人间关怀,在南朝绮丽诗风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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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钟嵘《诗品》卷中:“宋参军鲍照,其源出于二张(张协、张华),善制形状写物之词。得景阳(张协)之諔诡,含茂先(张华)之靡嫚。如‘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甚有奇姿。然贵尚巧似,不避危仄,颇伤清雅之调。故言险俗者,多以附照。”
2 沈德潜《古诗源》卷十三:“《拟行路难》十八首,段段沉郁,此首尤极哀怨。‘拔已尽’‘复已盈’,写出衰老之状如画。后半忽接入他人妻女之事,愈见征人之苦,非独一身之悲也。”
3 王夫之《古诗评选》卷四:“鲍明远《拟行路难》,如怒涛澎湃,不可方物。此章自白发生,而念及他人之孀妇,推己及人,仁心恻怛,非徒作悲声者比。”
4 张玉谷《古诗赏析》卷十二:“前从己说,叹老思归;中作问答,引彼证此;后述妇悲,倍增己痛。层次井然,情致缠绵。‘但恐羁死为鬼客’一句,惊心动魄,足令千古行人堕泪。”
5 刘熙载《艺概·诗概》:“鲍照《行路难》,壮语足以鼓风云,哀音足以动天地。此首‘今暮临水拔已尽,明日对镜复已盈’,写尽人生迟暮之感,真可与‘少壮不努力’并传。”
以上为【拟行路难(其十三)】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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