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明灭，望破楼隐隐，卧钟残院。院外青山千万叠，阶下流泉清浅。鸦噪松廊，鼠翻经匣，僧与孤云远。空梁蛇脱，旧巢无复归燕。
可怜六代兴亡，生公宝志，绝不关恩怨。手种菩提心剑戟，先堕释迦轮转。青史讥弹，传灯笑柄，枉作骑墙汉。恒沙无量，人间劫数自短。
翻译
暮色中云彩忽明忽暗，遥望那破败的楼阁隐约可见，斜卧的古钟静默在荒废的寺院。院外群山连绵起伏，层层叠叠，台阶下流淌着清澈浅细的泉水。乌鸦在松林长廊聒噪，老鼠在经匣中翻动，僧人早已远去，如同孤云飘散。房梁上蛇蜕留下空壳，旧日的燕巢也再无飞燕归来。
可叹六朝兴亡更替，生公、宝志等高僧虽曾讲经说法，却终究无法干预世间的恩怨纷争。手持菩提本应修心，却反而滋生剑戟般的执念，率先堕入释迦所警示的轮回流转。青史上对他们多有讥讽批评，传灯录里也成了笑谈，徒然成为骑墙观望之人。世间劫难无数，而人生劫数本就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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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座寺：位于南京雨花台附近，原名甘露寺，东晋时为高僧讲经之所，因设高座而得名，是六朝佛教重地。
2 破楼：指寺庙中倾颓的楼阁，象征昔日繁华的没落。
3 卧钟：倒伏或闲置的古钟，暗示寺院香火断绝。
4 生公：即东晋高僧竺道生，曾在苏州虎丘讲经，传说顽石点头。
5 宝志：南朝梁代神异僧人宝志公，被尊为观音化身，深受梁武帝礼遇。
6 菩提心剑戟：化用佛教“菩提心”概念，反讽修行者内心仍存争斗执念，背离清净本怀。
7 释迦轮转：指佛陀所言轮回之苦，修行者若不能破执，仍陷生死流转。
8 青史讥弹：史书对佛教介入政治或高僧行迹的批评。
9 传灯笑柄：禅宗有“传灯录”记载祖师言行，此处讽刺某些僧人言行不一，沦为笑谈。
10 恒沙无量：恒河沙数，佛家语，形容数量极多，此处指劫难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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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郑板桥此词《念奴娇·高座寺》借凭吊金陵古刹高座寺之景，抒发对历史兴亡、宗教虚妄与人生短暂的深刻感慨。全词以冷峻笔调描绘荒寺残景，继而转入对六朝佛教盛衰与高僧命运的反思，批判了宗教在历史洪流中的无力与修行者的矛盾处境。词风苍凉沉郁，意境深远，融合史识与哲思，体现郑板桥作为“扬州八怪”之一的思想深度与文学才情。其语言凝练，用典自然，情感由景生情，由情入理，具有强烈的批判意识和历史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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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念奴娇”这一豪放词牌写怀古幽思，开篇即勾勒出一幅苍茫衰飒的古寺图景。“暮云明灭”“破楼隐隐”营造出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凄清氛围。视觉、听觉交织——“鸦噪松廊”“鼠翻经匣”，生动再现荒寺的死寂与衰败，而“僧与孤云远”一句，既写实又寓言，将僧人的离去比作孤云飘散，暗喻信仰的远离与精神的流浪。
下片转入议论，锋芒直指佛教在历史中的角色。郑板桥并未一味颂扬高僧，反而指出即便如生公、宝志这般人物，亦无法扭转六朝兴亡大局，揭示宗教在现实政治前的无力感。“手种菩提心剑戟”一句尤为警策，直指修行者内心的矛盾：本应慈悲解脱，却因执着教义或权势而滋生争斗，反堕轮回。
结尾“人间劫数自短”收束全篇，既有对历史无常的悲悯，也有对个体生命短暂的清醒认知。全词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展现出郑板桥超越一般文人的情怀与思辨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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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袁枚《随园诗话》未直接评此词，但称郑燮“诗词皆有傲骨”，可与此词风格相印证。
2 近人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指出郑板桥词“多愤世嫉俗之作，托古讽今，具批判精神”，此词正属此类。
3 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提及此作，然其论“有我之境”与此词情景交融、主观色彩强烈的特点相符。
4 当代学者严迪昌《清词史》评价郑燮词“以气骨胜，不拘声律，往往于荒率中见真性情”，适用于对此词风格的理解。
5 《清名家词》选录此词，编者按语称其“借古寺荒凉，发六朝兴废之叹，兼责释氏之虚妄，意深而辞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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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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