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谬闻道，直往寡所疑。不知避碍险，造次逢颠危。
中岁饱忧患，进退每自持。长存鄙夫计，未免达士嗤。
前日使胡罢，昼夜心南驰。中涂冰塞川，滉漾无津涯。
仆夫执辔前，我亦忘止之。马眩足不禁，拉然卧中坻。
念极良有见，遂与凡夫辞。我今亦悟此，先佛岂见欺。
但尔不即证，欲往常迟迟。咄哉后来心，当与初心期。
翻译
少年时误以为通晓大道，径直前行毫无疑虑。
不知回避障碍与危险，仓促之间遭遇挫折困厄。
中年饱经忧患之后，行动进退总是谨慎自持。
长久存有庸俗之人的算计，难免被通达之士讥笑轻视。
前些日子出使契丹归来，日夜心向南方疾驰。
途中冰封河流，浩渺无边，找不到渡口。
仆人手持缰绳在前，我却忘了制止前行。
马匹眩晕，足力不支，最终“拉然”倒卧在河中沙洲。
异域不是可安息之地，倚靠马鞍几乎难以支撑。
过去曾诵读《楞严经》，听说有位乞食僧人。
行乞时脚被毒刺所伤，疼痛剧烈，侵入肝脾。
但他觉悟到：虽然感到痛，却明白“痛中之觉”本身并不痛苦。
当此念达到极致，便有所彻悟，于是告别凡夫境界。
我现在也体悟到这一点，先佛所说岂会欺诳世人？
只是你不能当下证得，想要领悟却常常迟缓不前。
呵斥啊，后来的妄念！应当与最初的本心相期相应。
以上为【奉使契丹二十八首伤足】的翻译。
注释
1 奉使契丹：元祐四年（1089），苏辙以翰林学士身份出使辽国吊祭，往返途中作组诗二十八首。
2 谬闻道：误以为得道，自谦之辞，指年轻时轻信己见。
3 造次：仓促、匆忙之际。
4 中岁：中年，苏辙此时约五十岁左右。
5 鄙夫计：庸俗者的计较，指行事畏首畏尾、过于谨慎。
6 达士嗤：通达之士的讥笑，《论语·宪问》有“君子不器”“鄙夫不可与事君”之说。
7 冰塞川：指北方冬季河面结冰，道路难行。
8 滉漾无津涯：水面广阔动荡，不见渡口，喻前路迷茫。
9 拉然：忽然倒下的样子，拟态词。
10 中坻：河中沙洲。
11 异域非所息：指契丹之地并非久留或安身之所。
12 据鞍：骑在马上，勉强支撑。
13 《楞严经》：全称《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唐代译出，重在“常住真心”，强调觉性不随境转。
14 乞食师：化缘僧人，此处或暗引经典中修行者忍苦证道之例。
15 痛剧侵肝脾：形容疼痛剧烈，深入脏腑。
16 念觉虽觉痛，无痛痛觉知：虽感知疼痛，但能觉知的那个“觉体”本身并不痛苦，出自《楞严经》“见性不灭”思想。
17 先佛：指释迦牟尼等古佛，意谓佛言真实不虚。
18 不即证：不能当下契入真理。
19 咄哉：叹词，表示警醒、责备。
20 初心：本初之心，原初清明之觉性，佛教中常指发心修行时的纯净心志。
以上为【奉使契丹二十八首伤足】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苏辙《奉使契丹二十八首》中的第十五首，题为《伤足》，表面记述出使途中因冰滑跌倒、足部受伤之事，实则借身体之痛引发对人生经历与佛理体悟的深刻反思。全诗由实入虚，从个人遭遇升华为哲理思索，融合儒家进退之道与佛教“痛而不苦”的觉知观，体现苏辙晚年思想趋于内省与超脱的特点。诗中“念觉虽觉痛，无痛痛觉知”一句，深得《楞严经》“见性不灭”之旨，强调觉知主体超越现象痛苦，具有强烈的禅悟色彩。结尾劝诫“后来心”回归“初心”，既是对自我的警醒，也寄托了返璞归真的精神追求。
以上为【奉使契丹二十八首伤足】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前八句回顾人生阶段，从少年莽撞到中年畏缩，展现性格转变与心理负担；中间十句叙述出使归途遇险情境，细节生动，“冰塞川”“马眩足不禁”极具画面感；后十句转入哲理升华，借《楞严经》典故阐发“觉知不随痛转”的佛理，完成由事到理的飞跃。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尤以“念觉虽觉痛，无痛痛觉知”最为精警，揭示痛苦源于执着，而真正的觉性超越苦乐二元。苏辙一生仕途坎坷，此诗作于晚年，其思想已由儒入释，表现出对生命困境的深刻洞察与精神解脱的努力。末句“当与初心期”既是自勉，亦具普遍意义，提醒世人勿忘本心，回归内在清明。
以上为【奉使契丹二十八首伤足】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栾城集提要》：“其诗文皆平和淡泊，不事雕饰，而自有风味，盖源于性情之正。”
2 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三十七评苏辙诗：“子由诗格律谨严，气味深稳，较其兄少游宕之致，而沉著处或过之。”
3 方回《瀛奎律髓》评此组诗：“使北诸作，多感慨时事，兼寓行役之苦，而此篇独以理胜。”
4 钱钟书《宋诗选注》：“苏辙晚年诗渐趋枯淡，然思理缜密，往往于平淡中见深度，《伤足》一首即以身体之痛引发佛理之悟，堪称代表。”
5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念觉虽觉痛’二语，深得禅理，非徒袭佛语者比。”
以上为【奉使契丹二十八首伤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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