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节气变,翛然如九秋。
墙上有短树,庭下风飕飕。
风来吹我衣,虻蚋各已收。
移床就堂下,仰见月成钩。
但与支体快,不作腑脏谋。
半夜起寒热,展转脱水鳅。
药剂失先后,欲速反见留。
不免召杨子,把臂揣厥由。
笑我冷治冷,徒尔苦舌喉。
授我桂与姜,乃始与病投。
逾旬不出户,映牖披重裘。
遥闻南山下,不与他土侔。
山寒雪不解,清气昼夜浮。
馀冷入市城,烦热遭濯漱。
况乃郡斋静,满地贮清流。
夜蜩感寒气,上树鸣啾啾。
野鹤弄池水,落拍翅羽修。
此处虽可爱,慎勿恣意游。
试扫北窗下,静卧却所忧。
屏扇去冰雪,虚室风自油。
岁热强自厚,良药彼有不。
翻译
进入伏天节气变化,顿时感觉如同深秋一般凉爽。墙边有矮树,庭院中风声飕飕作响。风吹起我的衣衫,蚊虫和小虫也都已收敛不见。我将床搬到厅堂之下,抬头看见月亮弯弯如钩。只求身体四肢舒适,不去多想内脏的病痛忧愁。半夜忽发寒热,辗转反侧,如同脱水的泥鳅般挣扎。用药先后失序,急于求成反而使病情滞留不愈。只好请来杨子,挽着手臂为我诊断病因。他笑我用寒法治寒症,白白地折磨自己的口舌咽喉。他给我桂枝与生姜,这才对症下药,与病症相合。十多天未出家门,对着窗户披着厚重的裘衣。遥闻南山之下,气候与其他地方不同。山中寒冷,积雪不化,清冷之气昼夜弥漫。余寒流入城市,人们烦热时也像被冷水洗漱一般清醒。更何况官署斋舍清静,仿佛满地都贮藏着清澈的水流。露水打湿了荷叶,显得格外洁净;月光洒在松柏之上,幽静深远。墙头的白杨树,随时传来秋天的萧瑟之声。夜里的蝉感寒而动,爬到树上发出啾啾鸣叫。野鹤在池水中嬉戏,拍打翅膀,羽毛修长优美。此处虽然清幽可爱,但切勿任性游玩。普通人贪恋凉快,却不知过凉反而会引发热病。不如扫净北窗下的地面,静静躺卧以排遣忧愁。收起扇子,远离冰雪,空旷的屋中清风自然流动。一年之中酷热之时,强行保养厚身,难道身边就没有良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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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入伏:指进入三伏天,夏季最炎热的时期开始。古人认为此时阳气极盛,易致疾病。
2. 翛然:形容无拘无束、轻松自在的样子,此处引申为突然感到清爽舒适。
3. 九秋:深秋,此处用来比喻虽在盛夏却有秋日之凉意。
4. 虻蚋:吸血的小飞虫,如牛虻、蚊类等,代指夏日烦扰之物。
5. 支体:即肢体,指身体四肢。
6. 腑脏谋:指对内脏疾病的忧虑或调理,此处表示不愿多虑病根。
7. 展转脱水鳅:形容翻来覆去难以安睡,如同离水的泥鳅挣扎求生。
8. 召杨子:指请医生杨姓之人诊治,“杨子”或为友人兼医者。
9. 揣厥由:揣测其病因。“厥”为中医术语,常指昏厥或气机逆乱。
10. 桂与姜:中药中的桂枝、生姜,性温热,用于驱寒解表,对应“冷治冷”之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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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苏辙病后初愈之际,借“六月十三日”入伏时节的气候变化,抒写身体感受与心境转变。诗人以细腻笔触描绘由外感之寒热引发生理不适,进而反思治疗失当,最终得良医指点、对症用药的过程。全诗融自然景象、身体体验、医理哲思于一体,既具生活实感,又含人生体悟。尤其强调“冷治冷”的误诊之讥,体现苏辙对养生之道的理性思考。末段劝人慎于贪凉,主张顺应自然、静心养性,体现出儒家“中和”思想与道家清静无为的融合。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是宋代士大夫病中寄情诗作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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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从节气变化写起,转入个人病体感受,再述治疗过程,最后升华至生活哲理,体现了宋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开篇“入伏节气变,翛然如九秋”,即以反常气候营造氛围,形成强烈感官对比,引出下文对寒热失调的描写。诗中大量运用自然意象——月钩、风飕、荷露、松月、白杨、寒蝉、野鹤——构成一幅清冷幽寂的画面,与诗人病中孤寂心境相呼应。尤其“夜蜩感寒气,上树鸣啾啾”一句,以细微之声衬托万籁俱静,极具张力。
在叙事方面,诗人如实记录自己因误用药剂导致病情反复的经历,并通过“笑我冷治冷”一语自嘲,展现谦逊自省的态度。而“授我桂与姜,乃始与病投”则点明中医辨证施治的重要性,暗含对盲目服药者的警示。结尾部分由己及人,推及世人贪凉避热的心理误区,提出“静卧却所忧”“虚室风自油”的养生主张,既有实践智慧,又有哲学深度。整体语言平实而不乏雅致,情感真挚而富有节制,充分展现了苏辙诗歌“冲淡平和、理趣盎然”的艺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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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评:“子由诗务抒真情,不事雕饰,然气象澄澈,自有高格。”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苏辙诗较轼为蕴藉,尤善写闲适之趣与病中情怀,此篇即其例也。”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选录此诗,评曰:“写病起情景,细密真切。‘移床就堂下,仰见月成钩’十字,清绝如画。”
4.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收录此诗,但在论及苏辙时指出:“其诗多述病、居、静、悟之作,语近自然,而寓意深远。”
5. 日本汉学家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评价:“苏辙晚年之作,往往于日常琐事中见人生哲理,此诗以节候变迁喻身心调和,可谓寓道于病。”
以上为【六月十三日病起走笔寄仇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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