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成粟满仓,冬藏雪盈尺。
天意悯无辜,岁事了不逆。
谁言丰年中,遭此大泉厄。
肉好虽甚精,十百非其实。
田家有馀粮,靳靳未肯出。
闾阎但坐视,悯悯不得食。
朝饥愿充肠,三五本自足。
闲民本无赖,翩然去井邑。
土著坐受穷,忍饥待捐瘠。
彼哉陶钧手,用此狂且愎。
天且无奈何,我亦长太息。
翻译
秋天收获,粮仓堆满了谷物;冬天储藏,大雪积了满尺深。
上天本应怜悯无辜百姓,年成顺利,不应有灾祸发生。
谁知在丰收之年,竟遭遇如此严重的货币危机。
钱币虽然铸造精美,但实际价值不足,十枚百枚也不抵其面值。
农家虽有余粮,却吝惜不肯出售。
街巷之人只能空望,忧愁困苦,无法得食。
早晨饥饿只想填饱肚子,三五枚钱本已足够。
吃饱之后喝点茶水,又哪里用得着十枚百枚?
奸商豪强趁机取巧,暗中操纵物价,随意抬高或压低价格。
邻近地区粮食多如泥土般廉价,却因流通不畅而无法救济此处。
远地如胡越般隔绝,更无可能运来粮食。
游手好闲之徒本无依靠,轻率地离开家乡流徙他乡。
本地居民只能坐守贫困,忍饥挨饿,等待被饿死。
那些掌权之人,竟如此狂妄固执!
连上天都无可奈何,我只能长久叹息。
以上为【丙戌十月二十三日大雪】的翻译。
注释
1 丙戌:干支纪年,指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
2 十月二十三日:农历日期,正值初冬,大雪示气候异常或象征严酷现实。
3 粟满仓:指秋季丰收,粮食充足。粟,泛指谷物。
4 雪盈尺:积雪达一尺之深,既写实,亦隐喻严寒困苦。
5 天意悯无辜:期望上天怜悯无罪百姓,保佑年成顺利。
6 岁事了不逆:一年农事顺利完成,无灾无难。
7 泉厄:指货币危机。泉为古代钱币别称,此处指钱法败坏、通货膨胀或劣币盛行。
8 肉好虽甚精:肉指钱身,好指方孔,言钱币铸造精美。
9 十百非其实:名义上十文百文,实际购买力远不足。
10 靳靳未肯出:吝惜貌,形容粮户囤积居奇。
11 闾阎:民间,百姓聚居之处。
12 悯悯不得食:忧愁而无法获得食物。
13 朝饥愿充肠:清晨饥饿,只求填饱肚子。
14 三五本自足:三五枚钱即可买食果腹。
15 茗饮:茶水,代指简单生活所需。
16 奸豪:奸商与豪强。
17 轻重窃相易:暗中操纵物价,以轻换重,即以劣币或低价购入,高价售出。
18 邻邦谷如土:邻近地区粮食过剩,贱如泥土。
19 胡越两不及:胡在北,越在南,比喻远隔,无法互通有无。
20 闲民:游手好闲之人,或指流民。
21 翩然去井邑:轻率地离开故乡。井邑,乡里。
22 土著:本地居民。
23 坐受穷:被动承受贫困。
24 捐瘠:饿死。捐,弃;瘠,瘦弱而死。
25 陶钧手:原指制陶之转轮,比喻执掌大权者,即执政官员。
26 狂且愎:狂妄而又固执。且,语助词,亦可解为“并且”。
27 太息:长叹,表达深沉悲愤。
以上为【丙戌十月二十三日大雪】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祐年间(丙戌为元祐元年,1086年),正值苏辙任门下侍郎参预朝政之时。诗题“丙戌十月二十三日大雪”表面记时记事,实则借大雪之景引出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批判。全诗以“丰年而民饥”为矛盾核心,揭示了即使在五谷丰登、自然条件优越的情况下,由于经济政策失当、货币混乱、奸商盘剥、官吏无能,百姓仍陷于饥饿困顿的荒诞现实。诗人从自然景象转入社会批判,层层递进,情感由悲悯转为愤慨,最终发出“天且无奈何,我亦长太息”的沉重感叹,体现出儒家士大夫深切的民本关怀与政治忧思。
以上为【丙戌十月二十三日大雪】的评析。
赏析
苏辙此诗以“大雪”为题,却不专写雪景,而是借题发挥,将自然现象与社会现实紧密结合,展现出深刻的现实主义精神。开篇两句“秋成粟满仓,冬藏雪盈尺”,描绘出一幅丰年安乐图景,然而随即笔锋陡转:“天意悯无辜,岁事了不逆。谁言丰年中,遭此大泉厄。”四句之间形成强烈反差——物质丰盈与民生困苦并存,引出全诗主旨:经济制度的崩坏足以颠覆自然的恩赐。
诗中对货币问题的揭露尤为深刻。“肉好虽甚精,十百非其实”一句,直指当时币制虚浮、通货贬值之弊,即便钱币外观精美,却无实际购买力,反映出北宋中期财政紊乱、钱法不一的社会问题。而“田家有馀粮,靳靳未肯出”则揭示了市场机制失灵下的囤积居奇现象,进一步加剧了供需失衡。
诗人通过“朝饥愿充肠,三五本自足”这样朴素的语言,凸显百姓最基本生存需求的微小,反衬出“饱食就茗饮,竟亦安用十”的荒谬现实——日常消费竟需大量货币,暴露了物价失控的严重性。
“奸豪得巧便,轻重窃相易”八字,刻画出商人与权贵勾结、操纵市场的丑态;“邻邦谷如土,胡越两不及”则痛陈区域间物资无法流通的制度性障碍。
末段由民困转向对执政者的批判,“彼哉陶钧手,用此狂且愎”语气激烈,直斥掌权者昏庸顽固,以致天灾未至而人祸已成。结尾“天且无奈何,我亦长太息”,将个人无力感与天地同悲融为一体,极具感染力。
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表及里,层层推进,语言质朴而有力,议论与抒情交融,充分体现了苏辙作为政治家兼文学家的双重视野,是宋代新乐府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丙戌十月二十三日大雪】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提要:“子由诗不事雕琢,而寄托深远,尤善以平淡语写忧时意,如《丙戌十月二十三日大雪》诸篇,皆可见其忠厚之心。”
2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苏辙诗主理致,少风华而多切实务,其《大雪》之作,托物讽时,深得风人之旨。”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三十七:“子由此诗,语虽平直,而忧民之意溢于言表。‘田家有馀粮,靳靳未肯出’,写出富者之私;‘土著坐受穷’,写出贫者之苦。前后对照,令人酸鼻。”
4 钱钟书《宋诗选注》:“苏辙往往被人看作温吞水的角色,其实他也有激切的时候。这首《大雪》诗责官怨商,毫不留情,尤其是‘彼哉陶钧手,用此狂且愎’两句,几乎破口大骂,与其兄轼之旷达形成鲜明对比。”
5 清代冯班评曰:“此诗似白乐天《秦中吟》,但白直而苏深,白露而苏含。其言‘十百非其实’,乃宋代钱荒之证,非徒作诗也。”
以上为【丙戌十月二十三日大雪】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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