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头发早已花白,牙齿也已脱落,诸位不必嘲笑我这衰老的老翁。
天地无穷,历史悠久,而人不过是其中的过客罢了。
无论臭腐还是神奇,终究归于消尽;贵贱贤愚,在本质上并无差别,造物主也不过像个顽童嬉戏一般。
可笑那老庄与佛家,还一味谈论玄妙空虚的道理。
坐着时颓然堆积,行走时萎靡不振,站立时摇摇欲倒。
偶尔喝上两三杯淡酒,便醉得如鸿蒙初开般迷蒙。
四十九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百八盘的险路也曾艰难跋涉,如今只能拄着拐杖倚靠墙东。
可叹晚年境况竟是如此,但心境却竟与少年时毫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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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博山寺:《广丰县志》:“博山寺在邑(广丰县)西南崇善乡,本名能仁寺,五代时天台 韶国师开山,有绣佛罗汉留传寺中。宋 绍兴间悟本禅师奉诏开堂,辛稼轩为记。”嘉靖《永丰县志·卷四·人物》:“辛幼安名弃疾,其先历城人,后家铅(yán)山,往来于永丰 博山寺,旧有辛稼轩读书堂。”
臭腐神奇:《庄子·卷二十二·〈外篇·知北游〉》:“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意谓同一事物,其是非美丑,随人之好恶而异。后以之谓化无用为有用;化废为宝。
贵贱贤愚等耳:唐·白居易《浩歌行》:“贤愚贵贱同归尽,北邙冢墓高嵯峨。”宋·苏轼《任师中挽词》:“贵贱贤愚同尽耳,君今不尽缘贤子。”
造物也儿童:戏称司命之神。喻命运。《新唐书·卷二百一·〈文艺上·杜审言传〉》:“杜审言,字必简,襄州 襄阳人,晋征南将军预远裔。……审言病甚,宋之问、武平一等省候何如,答曰:‘甚为造化小儿相苦,尚何言?……’”
老佛:指道教与佛教。
谈妙:谈说宗教义理。
堆豗(huī):困顿貌。宋·欧阳修 《清明前一日韩子华以靖节斜川诗见招游李园》诗:“三日不出门,堆豗类寒鸦。”
答飒:懒散不振作的样子。《南史·卷三十三·郑鲜之传》:“郑鲜之,字道子,荥阳 开封人,……时傅亮、谢晦位遇日隆,范泰尝众中让诮鲜之曰:‘卿与傅、谢俱从圣主有功关、洛,卿乃居僚首,今日答飒,去人辽远,何不肖之甚。’鲜之熟视不对。”
龙钟:衰老貌、年迈状。
“有时三盏两盏”句:宋·李清照《声声慢》词:“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蒙鸿:即鸿蒙,宇宙形成前的混沌状态。《庄子·卷十一·〈外篇·在宥〉》:“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司马彪注:“自然元气也。”此谓酒醉貌,迷迷糊糊的样子。
一百八盘:本形容山路弯曲险阻,后亦以喻世路崎岖。宋·黄庭坚《竹枝词·其二》:“浮云一百八盘萦,落日四十八渡明。”宋·任渊注:“一百八盘及四十八渡,皆自峡州往黔中路名。”宋·陆游《入蜀记》:“二十四日,早巫山。县在峡抵巫山县。……隔江南陵山极高大,有路如线,盘屈至绝顶,谓之一百八盘,盖施州正路。”按:此处为泛指,即喻世路及本人生活历程之艰险,非实有所知。
老境:老年时期的景况。王诏校刊本及《六十家词》本俱作“老景”。
竟所似:四卷本乙集作“何所似”。
1. 头白齿牙缺:形容年老体衰,头发花白,牙齿脱落。
2. 无穷天地今古:指宇宙时空的无限与历史的久远。
3. 人在四之中:或解为“人处于天地四方之中”,亦有学者认为“四”指“生老病死”四相,或“天地人神”四类,此处意为人不过宇宙间一微尘。
4. 臭腐神奇俱尽:化用《庄子·知北游》“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意谓万物终归消亡。
5. 贵贱贤愚等耳:无论身份高低、才智如何,最终皆归于同等的虚无。
6. 造物也儿童:讽刺造物主如同孩童般随意摆弄世人,语出《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7. 老佛更堪笑:指老子(道家)与佛陀(佛家),词人讥其空谈玄理。
8. 坐堆豗(huī),行答飒,立龙钟:分别描写坐、行、立三种姿态的衰老之态。“堆豗”形容蜷缩颓坐,“答飒”为步履蹒跚,“龙钟”即老态龙钟。
9. 淡酒醉蒙鸿:饮淡酒即醉,如处混沌未分之鸿蒙状态,喻精神恍惚或返璞归真。
10. 一百八盘狭路:泛指人生旅途中的艰难险阻,可能实指某处山路,象征仕途坎坷。
11. 拄杖倚墙东:描绘老翁独倚墙角的孤寂形象。
12. 老境竟所似,只与少年同:虽形体衰老,但内心的精神境界仍与少年时一样豪迈、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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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辛弃疾晚年,题为“元日投宿博山寺,见者惊叹其老”,实则借他人对其衰老之惊异,抒发自身对人生、命运、宇宙的深刻感悟。全词以自嘲起笔,继而展开对天地、生死、贵贱、哲理的哲思,语言苍劲中见洒脱,悲慨中含旷达。词人虽形貌衰朽,然精神未老,末句“只与少年同”点出内心不灭的理想与豪情,是典型的辛词“外枯中膏”风格。此词融哲理、叙事、抒情于一体,展现了辛弃疾晚年超脱生死、笑对沧桑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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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水调歌头》是辛弃疾晚年极具代表性的哲理词。开篇直写衰老之状,却不卑不亢,反以“君勿笑衰翁”劝慰旁人,显出豁达胸襟。接着由个体生命扩展至宇宙时空,“无穷天地今古”一句气势宏大,而“人在四之中”陡然收束,凸显人的渺小,形成强烈对比。词人进而否定世俗价值——贵贱贤愚终归平等,连“造物”也被视为儿戏,表现出对命运无常的深刻洞察与批判精神。对老庄与佛家的“笑”,并非否定其思想,而是批评其脱离现实、空谈虚无,体现了辛弃疾一贯的入世情怀。下片转入生活细节,三组动作描写极尽老态,却又在“淡酒醉蒙鸿”中透出几分超然。回忆往昔“四十九年前事”与“百八盘狭路”,暗含仕途奔波之苦,而“拄杖倚墙东”更是晚景凄凉的写照。然而结句“老境竟所似,只与少年同”如惊雷破雾,揭示外表虽衰,壮心未已,精神依旧年轻。全词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情感跌宕起伏,既有悲凉,更有倔强,堪称辛词中“老而不衰”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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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词三百首笺注》评:“此词老境苍凉,而志气不衰,所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者,稼轩足以当之。”
2.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云:“通首言老,而结句翻出新意,谓老境之心境仍与少年同,此非真有豪情者不能道。”
3.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指出:“‘造物也儿童’一句,奇想妙喻,足见稼轩对天命之怀疑与调侃,与其平日沉郁风格不同,别具风趣。”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称:“此词于衰飒中见精神,于幻灭中存执着,乃稼轩晚年成熟思想之流露。”
5. 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直接评论此词,然其言“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正可为此词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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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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