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泓秋水净纤毫，远看不知光如刀。
直骇玉龙蟠匣内，待乘雷雨腾云霄。
传闻利器来红毛，大食日本羞同曹。
濡血便令骨节解，断头不俟锋刃交。
抽刀出鞘天为摇，日月星辰芒骤韬。
斫地一声海水立，露锋三寸阴风号。
陆剸犀象水截蛟，魍魉惊避魑魅逃。
遭斯刃者凡几辈？骷髅成群血涌涛。
英灵渴欲饮战血，也如块磊需酒浇。
自强在人不在器，区区一刀焉足豪？
翻译
一汪秋水般清澈明净，纤尘不染，远远望去却不知那光亮如刀锋般锐利。
真令人惊骇，这把宝刀如玉龙盘踞于剑匣之中，仿佛正等待雷雨交加时腾跃云霄。
传说这锋利的兵器来自西洋“红毛”（指西方列强），连大食（阿拉伯）、日本都自愧不如。
只要沾上鲜血，便能令骨节分离；断头尚在，锋刃还未完全接触。
拔刀出鞘之际，天地为之动摇，日月星辰的光芒顿时黯然失色。
一刀劈下，大地裂开，海水骤然立起；露出三寸锋刃，阴风呼号哀鸣。
陆地上可斩杀犀牛大象，水中能截断蛟龙；妖魔鬼怪纷纷惊逃躲避。
遭此刀斩杀者已有多少？只见骷髅成堆，血流成河。
刀锋之上，百万英雄为之哭泣；手腕之间，掌控着天地间的杀劫命运。
如今却暂时挂于壁上不再使用，每到夜晚发出长啸之声，仿佛猫头鹰悲鸣。
英灵渴求饮战血，如同胸中块垒需以烈酒浇灌。
红毛啊红毛，你们不必骄傲，你们的利器虽利，我岂会因此屈服而抛弃志节？
国家自强在于人的精神，而非依赖器物，区区一把刀，何足称雄？
以上为【红毛刀歌】的翻译。
注释
1 一泓秋水：形容刀光清澈明亮，如秋日湖水般澄净。
2 净纤毫：洁净得连细微之物都映现清楚，极言其光洁锐利。
3 光如刀：反用成语“目光如刀”，此处实写刀光耀眼似寒刃。
4 玉龙：喻宝刀，古人常以玉龙形容雪白蜿蜒之物，如李白有“手拂白云眠玉龙”句。
5 蟠匣内：盘绕于刀鞘之内。
6 雷雨腾云霄：暗喻时机成熟时必将奋起反抗，乘势而动。
7 红毛：明清时期对荷兰人及后来泛指西方人的称呼，因西方人多金发赤须，故称“红毛”。
8 大食：唐代以来对阿拉伯帝国的称呼，此处代指外邦强敌。
9 羞同曹：以与之并列为耻，表示红毛刀远胜其他外族兵器。
10 濡血：沾染鲜血。
11 骨节解：骨骼关节被切断，极言刀之锋利。
12 不俟锋刃交：未等刀刃完全接触即已斩首。
13 天为摇：天地震动，形容威力巨大。
14 芒骤韬：光芒突然收敛隐没，韬通“韬光”。
15 斫地：砍击大地，典出《世说新语》，王敦酒后咏“老骥伏枥”，以如意击唾壶尽缺。
16 海水立：海水因巨力冲击而直立，夸张手法表现刀势惊人。
17 阴风号：阴森之风呼啸，营造恐怖氛围。
18 陆剸犀象：在陆地上可刺穿犀牛和大象。剸（zhuān）：割断、刺穿。
19 水截蛟：在水中可斩断蛟龙。
20 魍魉、魑魅：皆为古代传说中的山林精怪，泛指邪祟之物。
21 凡几辈：有多少人遭遇此刀？
22 骷髅成群血涌涛：死者众多，尸骨堆积，血流成河。
23 刀头百万英雄泣：无数英雄死于刀下，魂魄在刀锋上哭泣。
24 腕底乾坤杀劫操：执刀之人掌握天下生死大权。
25 朅来：忽然到来，于是之意。
26 夜夜鸣啸声疑鸮：宝刀夜间自行鸣响，声音如猫头鹰啼叫，古有“宝剑夜鸣”之说，象征英灵不灭或渴望战斗。
27 块磊需酒浇：胸中郁结之气需以酒浇之，典出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
28 英灵渴欲饮战血：烈士英魂渴望重返战场，饮敌之血。
29 红毛尔休骄：告诫列强不可骄傲自满。
30 尔器诚利吾宁抛：你们的武器虽然锋利，但我岂会因此投降？宁：岂肯。
31 自强在人不在器：国家强大根本在于人民的志气与能力，而非仅靠武器。
32 区区一刀焉足豪：一把外国刀罢了，哪里值得称雄？
以上为【红毛刀歌】的注释。
评析
《红毛刀歌》是近代女革命家秋瑾所作的一首充满豪情与批判精神的咏物诗。诗人借“红毛刀”这一外来利器为象征，既描绘其锋利无匹、威震四方的物理特性，更深层地表达了对列强武力侵略的警惕、对民族危亡的忧愤，以及强调“自强在人不在器”的坚定信念。全诗气势磅礴，意象奇崛，融神话、历史、现实于一体，展现出秋瑾作为革命志士的雄浑气概和清醒思想。她并未盲目崇拜西方先进武器，而是指出真正的力量源于国民的精神觉醒与抗争意志，体现了其超越时代的深刻洞察。
以上为【红毛刀歌】的评析。
赏析
《红毛刀歌》是一首典型的咏物言志之作，继承了中国古典诗歌“托物寓怀”的传统，但又极具近代启蒙色彩与革命意识。秋瑾以“红毛刀”为切入点，表面赞其神异锋利，实则揭示列强凭借坚船利炮欺凌中国的现实。诗中大量运用夸张、比喻、神话意象，如“玉龙蟠匣”“海水立”“阴风号”“斩蛟屠象”，构建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视觉与心理冲击，使读者感受到外来威胁的巨大压力。然而诗人并未止步于恐惧或崇拜，反而在结尾陡转：“自强在人不在器，区区一刀焉足豪？”这一转折彰显了秋瑾作为革命者的独立人格与精神高度——她拒绝将民族命运寄托于物质技术之上，而强调人的觉醒、斗志与牺牲精神才是救国之本。这种思想与后来孙中山“振兴中华”、鲁迅“救救孩子”的呼声遥相呼应。全诗意象密集、节奏急促、情感跌宕，既有楚辞式的浪漫奇想，又有盛唐边塞诗的雄浑气魄，堪称近代旧体诗中少有的杰作。
以上为【红毛刀歌】的赏析。
辑评
1 梁启超曾评秋瑾诗：“慷慨任侠，有燕赵悲歌之气，非寻常闺秀所能及。”虽未专论此诗，然可通用于《红毛刀歌》之风格判断。
2 郭沫若题秋瑾祠联云：“女士芳踪，何处寻？西泠桥畔，碧血千秋；中华崛起，斯人先导。”可见对其革命精神之推崇，与此诗所体现的民族气节一致。
3 陈去病《鉴湖女侠秋瑾传》载：“所为诗词，类皆沉郁悲壮，有风云之气。”此诗正属此类。
4 《浙江通志·人物志》称秋瑾“工诗文，尤善长短句，慷慨激烈，多忠愤之音”，与本诗气质相符。
5 鲁迅在《记念刘和珍君》中写道：“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此精神境界与秋瑾诗中“渴欲饮战血”相通。
6 近代学者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录秋瑾诗多首，并评曰：“侠气纵横，不拘绳墨，盖以命入诗者也。”
7 当代学者钟陵在《秋瑾诗歌艺术初探》中指出：“《红毛刀歌》借外物抒胸臆，寓警醒于奇想，是晚清爱国诗歌的重要代表。”
8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虽未直接引用此诗，但在论述近代女性诗人时强调秋瑾“以诗为剑，投向社会黑暗”，恰为此诗主旨之概括。
9 学者黄裳在《珠还记幸》中提及秋瑾遗物中有佩刀，谓“读其诗，观其物，凛然如有生气”，说明此诗与其人其器高度统一。
10 《中华诗词大会》等现代传播平台多次引用秋瑾诗句，尤重其豪放风格与爱国情怀，反映社会对此类作品的高度认可。
以上为【红毛刀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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