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曰：“告子病源，从性无善无不善上见来。性无善无不善，虽如此说，亦无大差。但告子执定看了，便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内。有善有恶又在物感上看，便有个物在外。却做两边看了，便会差。无善无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时，只此一句便尽了，更无有内外之间。告子见一个性在内，见一个物在外，便见他于性有未透彻处。”
翻译
先生又说：“告子的病根，是他认为性无善无不善。性无善无不善，这话虽无大的弊端。但告子把它看得过于呆板，如此就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心中。有善有恶，又多从事物上看，就有个物在心外。这样就把人性分成了两个方面，便会出差错。无善无不善，性原本如此。悟得出来，只要这一句话就行了，再无内外之别。告子主张性在心内，物在心外，这足以看出他于人性上没有看透。”
版本二：
先生又说：“告子的思想病根，是从‘性无善无不善’这句话上产生的。虽说‘性无善无不善’这种说法本身也没有太大错误，但告子把它看得过于固定了，于是心中便先设定一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存在。他又认为善与恶是在外物感触之后才产生的，因此把外物看作在性之外，这就把性与物分成两个对立的部分来看待了。这样一来，就出错了。其实，‘无善无不善’本来就是性的本然状态，若能当下悟得这个道理，那么这一句话本身就已究竟圆满，不再有内在与外在的分别。而告子却看到一个性在内，一个物在外，这正说明他对‘性’的理解还没有彻底通透。”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二十六】的翻译。
注释
1 传习录：明代王守仁（王阳明）的语录和论学书信集，由其弟子整理而成，是阳明心学的核心经典。
2 卷下：指《传习录》的下卷，主要收录王阳明晚年讲学言论。
3 门人黄省曾录：此段文字由王阳明的弟子黄省曾记录。黄省曾，字勉之，江苏吴县人，明代学者，曾师从王阳明。
4 告子：战国时期思想家，主张“性无善无不善”，与孟子同时代，在《孟子·告子上》中有详细记载。
5 性无善无不善：告子关于人性的基本观点，认为人性本无所谓善恶，善恶是后天环境所致。
6 执定看了：固执地、僵化地看待某一观念，缺乏灵活体悟。
7 物感：外物对人心的感应或触动，即外界事物引发人的感情、意识活动。
8 做两边看了：将本为一体的事物割裂为对立的两方面，此处指将“性”与“物”视为分离的实体。
9 性原是如此：王阳明认为，性本空寂、廓然大公，不落善恶对待，但又能随感而应，自然为善。
10 未透彻处：理解尚未彻底通达，未能真正契入心性本体。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二十六】的注释。
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省曾所录，集中体现了王阳明对告子“性无善无不善”命题的批判与超越。王阳明并不完全否定告子的说法，而是指出其问题在于“执定看了”，即执着于概念而未能体认心性的本体流行。阳明强调“性”是贯通内外、动静一如的整体，不应割裂为内在之性与外在之物。真正的“悟”是当下契入心体，不分内外，不落言诠。此段反映了阳明心学“心即理”“性自具足”“知行合一”的根本立场，是对孟子性善论的深化，也是对宋明理学中性情、心物关系讨论的重要推进。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二十六】的评析。
赏析
本段语言简练，逻辑清晰，展现了王阳明典型的论辩风格——既尊重前贤，又直指根本。他并未简单否定告子“性无善无不善”的提法，反而承认其“亦无大差”，体现出一种包容而深刻的哲学态度。然而，阳明敏锐地指出，问题不在言辞本身，而在“执定”二字。一旦将“无善无不善”当作一个固定的本质去把握，便落入了概念的牢笼，反而遮蔽了心性的活泼本体。阳明强调“悟得及时”，即通过当下直观的体认来回归心之本体，而非依赖抽象思辨。这种“不分内外”的整体性思维，正是心学区别于程朱理学“性即理”“格物穷理”的关键所在。此段虽短，却蕴含着阳明心学关于本体与工夫、心与物、善与无善等核心议题的深刻洞见。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二十六】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江右王门学案一》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心为宗，故于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说，必破其执，以明性体之本然。”
2 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哲学的精神》指出：“王阳明在此批评告子将性与物打成两片，实为强调心物一体、意念即动之机的重要性。”
3 钱穆《阳明学述要》云：“阳明谓告子见性在内、物在外，此即不知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乃阳明立教大本。”
4 刘宗周《人谱》称：“告子以义外为宗，阳明揭此病源，正所以扶孟氏性善之旨。”
5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评曰：“王阳明在这里表现了他对‘性’的理解是一种动态的、实践的统一，而非静态的本质定义。”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二十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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