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陈九川录 · 二十一
问曰：“何如？”
曰：“这良知人人皆有，圣人只是保全无些障蔽，兢兢业业，亹亹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学，只是生的分数多，所以谓之‘生知、安行’。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体之知自难泯息，虽问学克治，也只凭他，只是学的分数多，所以谓之‘学知利行’。”
翻译文
先生说：“圣人也是学而知之，普通人也是生而知之。”
九川问：“为何这样说？”
先生说：“良知人人都有，圣人也不过是保全得好不被障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良知自然会不停息，这也是学习，只是‘生知’的成分比较多，所以称“生知安行”。天下的人在孩提时都具备良知，只是障碍、遮蔽太多，然而，那本体的知难以泯灭，即便求学克治，也只是依循良知进行的，不过，‘学知’的成分多，所以称之为‘学知利行’。”
版本二：
先生说：“圣人也是‘学而知之’，普通人也是‘生而知之’。”
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
先生回答说：“这良知是人人都有的，圣人只是能够保全它，没有一点遮蔽，小心谨慎、勤勉不懈、恭敬戒惧，使良知自然运行不息，这也是一种‘学’，但因为其本然的成分更多，所以称为‘生而知之，安于行之’。普通人从孩童时期开始，其实也都完整具备这种良知，只是被私欲和习气遮蔽得太多；然而良知的本体终究难以彻底泯灭，即便通过问学修养、克己治私，也仍然要依靠这个本有的良知；只是后天学习的成分较多，所以称为‘学而知之，利于行之’。”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陈九川录 · 二十一】的翻译。
注释
《尚书·虞书·皋陶谟》：“无教佚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诗经·大雅·文王》：“亹亹文王，令闻不已。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
1. 圣人亦是“学知”：意指圣人虽天赋卓绝，但仍需通过持续修养来保持良知的清明，并非完全依赖天赋。
2. 众人亦是“生知”：普通人本质上也具备先天的良知，即“生而知之”的潜能。
3. 良知：王阳明哲学的核心概念，指人心中本有的道德判断力，不假外求，天然明觉。
4. 保全无些障蔽：指圣人能去除私欲、杂念等对良知的遮蔽，使其始终澄明。
5. 兢兢业业：形容小心谨慎、勤勉努力的样子。
6. 亹亹（wěi wěi）翼翼：亹亹，勤勉不倦；翼翼，恭敬谨慎。皆形容持续不懈、戒慎恐惧的状态。
7. 自然不息：良知在圣人身上能自发地、不间断地发挥作用。
8. 生的分数多：指先天本然的成分占主导，故称“生知”。
9. 孩提之童：幼年儿童，此处强调人自幼即具良知。
10. 学的分数多：指后天学习与修养的成分更重，故称“学知”。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陈九川录 · 二十一】的注释。
评析
此段出自《传习录·卷下》，记录王阳明与门人陈九川的对话，集中阐述了“良知”在圣凡之间的普遍性与差异性。王阳明认为，良知并非圣人独有，而是人人本具，圣人之所以为圣，在于能“保全”良知而不使其被遮蔽，且能持续不断地依良知而行；众人虽同样具有良知，但因私欲、习气等障碍，导致良知不能彰显，需通过后天的学习与修养来恢复。这一观点打破了传统儒家将“生知”与“学知”截然对立的等级观念，强调人性本善、人人可成圣的思想，体现了阳明心学“致良知”的核心精神。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陈九川录 · 二十一】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语言简练，逻辑严密，通过对比“圣人”与“众人”在良知显现上的异同，深刻揭示了王阳明“心即理”“致良知”的思想精髓。他并不将圣人视为超凡入圣的神秘存在，而是强调其与常人本质相同，差别仅在于是否能去除遮蔽、持守本心。这种观点极大地提升了个体道德主体的地位，赋予每个人成圣的可能性。文中“兢兢业业，亹亹翼翼”等词，既描绘了圣人修养的严肃态度，也暗示了道德实践的持续性与内在自觉。整体而言，这段话以平实之语传达深远之理，体现出阳明心学“简易直截”的风格特征。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陈九川录 · 二十一】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良知为宗，谓圣凡同具，但功夫有纯杂耳。此条言‘圣人亦学知，众人亦生知’，最得性善之旨。”
2. 清代李绂《穆堂初稿》云：“王阳明谓良知人人本有，圣人只是去障，非别有一物。此说深契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之训。”
3. 钱德洪《刻文录叙说》载：“师常言，良知在人，如日月之经天，圣人不过无云翳，众人则多阴霾，然光体未尝损也。”
4. 刘宗周《人谱》评曰：“阳明言圣人亦学知，非谓圣人有待于学，乃见其学即良知之流行不息耳。”
5. 近人陈来《有无之境》指出：“此条显示王阳明已超越传统‘生知—学知—困知’的等级划分，转而从工夫与本体的关系理解圣凡之别。”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陈九川录 · 二十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