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近来用功，亦颇觉妄念不生，但腔子里黑窣窣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
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里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浊水，才贮在缸里，初然虽定，也只是昏浊的，须俟澄定既久，自然渣滓尽去，复得清来。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黑窣窣自能光明矣。今便要责效，却是助长，不成工夫。”
翻译
问先生：“近来用功，也颇感妄念不会再滋生，但心里感觉依然一团黑漆，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它光明？”
先生说：“刚刚开始用功，心里怎么会立见光明呢？这就像奔流打旋的污浊浑水刚注入水缸静止下来，此时肯定还是浑浊的，只有经过长时间的澄清，水中的渣滓才会沉淀，又会成为清水。你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经过长时间的存养，那份黑漆漆的感觉中自会现出光明。如今若要它立刻见效，只不过是揠苗助长，就做不成功夫了。”
版本二：
有人问：“最近我用功修养，也觉得妄念不再生起，但内心却昏沉黑暗，不知怎样才能使内心光明起来？”
先生回答说：“刚开始下功夫修行时，怎么可能马上内心就变得光明呢？就像湍急浑浊的水流，刚被盛进缸里，虽然暂时静止下来，但仍然是浑浊的。必须等到长时间沉淀安定之后，杂质才会完全清除，自然恢复清澈。你只需在良知上下功夫，良知存养久了，那种昏暗的状态自然会变得光明。现在就急于求成、追求效果，那是拔苗助长，反而不成真正的功夫。”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修易录 · 二】的翻译。
注释
1 腔子里：指人的内心、胸中，此处比喻精神世界或心灵状态。
2 黑窣窣的：形容内心昏沉、黑暗、不明朗的样子。“黑窣窣”为口语化表达，有压抑、混沌之意。
3 打得光明：使内心变得明亮、通透，达到清明觉悟的境界。
4 初然虽定：刚刚静下来的时候。
5 昏浊的：浑浊不清，比喻心性未经过长期修养而仍杂乱不清。
6 澄定既久：经过长时间的沉淀和安定。
7 渣滓尽去：杂质全部清除，比喻私欲、杂念彻底去除。
8 复得清来：重新恢复清澈，喻指本心良知重现光明。
9 在良知上用功：指依循并涵养内在的良知，是王阳明心学的核心实践方法。
10 助长：典出《孟子·公孙丑上》“揠苗助长”，比喻过于急切反而破坏自然进程，此处指修行操之过急，反害工夫。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修易录 · 二】的注释。
评析
此段文字出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修易录》，反映了王阳明心学中关于“致良知”工夫的重要思想。他强调修养是一个渐进过程，不可急于求成。面对学生对内心昏昧状态的困惑，王阳明以“奔流浊水”作比，形象说明初修者虽能克制妄念，但内在尚未澄明，必须通过持续不断地涵养良知，方能达到心灵的清明与光明。这种观点体现了儒家“涵养须用敬”的传统，同时也突出了阳明心学“本体即工夫”的特点——光明不在外求，而在良知的持久存养之中。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修易录 · 二】的评析。
赏析
本段对话简洁而深刻，运用生动的比喻揭示了道德修养的内在规律。王阳明没有直接否定学生的感受，而是以“奔流浊水”设喻，将抽象的心性修养过程具象化，极具说服力。这一比喻不仅贴切，而且富有哲理深度：人心如水，妄念如波澜，即便表面平静，底层仍可能浑浊；唯有时间与持续的功夫，才能实现本质的澄清。
更重要的是，王阳明将“光明”的来源归于“良知”的长期存养，而非外在技巧或强制压制，这正是其“心即理”“致良知”思想的体现。他反对急功近利，主张顺乎本心自然发育，体现出一种内向而深沉的修养智慧。整段文字语言平实，道理深远，充分展现了阳明教学因材施教、循循善诱的风格。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修易录 · 二】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教，专提‘致良知’三字，简要直截，使人当下有悟。然亦不废渐修，如此段所言‘澄定既久’，可见其不落空虚。”
2 刘宗周《人谱》中引此条曰：“初心用功，多见腔子黑窣窣，此正是入道之机，若便生厌离，或强求光明显发，皆非正途。唯守良知以为主，则昏可转明。”
3 清代李绂《陆子学谱》称：“王阳明答此问，深得‘存养’之旨。盖圣贤之学，贵优游涵泳，不贵躁进。水清自待其澄，心明当俟其养。”
4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评曰：“王阳明在此强调工夫之积累性，虽主顿悟，亦不废渐修。所谓‘黑窣窣’乃是心理真实状态，承认此点，方能踏实做功夫。”
5 陈来《有无之境》指出：“这段话表现了阳明对初学者心理状态的深切理解。他不以神秘体验为标榜，而重视日常持续的良知实践，具有强烈的现实指导意义。”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修易录 · 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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