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知行合一”。
先生曰：“此须识我立言宗旨。今人学问，只因知、行分作两件，故有一念发动，虽是不善，然却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翻译
向先生请教知行合一。
先生说：“这必须得了解我的立言所指的宗旨。现在的人做学问，总是把知、行分开来看，所以有一个念头萌动，虽然是不善的，但由于没有做出来，就不去禁止。我现在讲‘知行合一’，正是要让人明白心中一个念头萌动，那就等于做了。萌动了不善的念头，就要把这个不善的念头克除，使之没有分毫藏之于心。这才是我的言论的宗旨。”
版本二：
先生说：“这需要理解我立言的宗旨。现在人们做学问，只因把‘知’和‘行’分成了两件事，所以当心中有一个念头萌发时，即使这个念头是不善的，但因为还没有付诸行动，便不去制止它。我现在提出‘知行合一’的说法，正是要人们明白：一念发动之处，就已经是‘行’了。如果念头发动时有不善，就应当立刻把这个不善的念头克制下去，必须彻底根除，不让那一丝不善之念潜藏在心中。这就是我立言的根本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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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传习录：明代哲学家王守仁（王阳明）的语录与书信集，由其弟子辑录而成，是阳明心学的核心文献。
2. 卷下·门人黄直录：指《传习录》下卷中由弟子黄直所记录的部分内容。黄直，字以方，江西人，王阳明弟子之一。
3. 知行合一：王阳明提出的哲学命题，主张认识与实践不可分割，真知必能行，不行不足谓之知。
4. 立言宗旨：立论的根本目的或核心思想。
5. 今人学问：指当时一般学者治学的方式，偏重知识记诵而忽视身心践履。
6. 一念发动：指内心最初产生的一个念头，尚未形之于言行。
7. 虽是不善，然却未曾行：虽然念头不良，但因未表现出来，常被忽略。
8. 便即是行了：王阳明认为念头一起，即已属于“行”的范畴，因其已有意向与动机。
9. 克倒：克服、制服之意，特指通过内心工夫消除私欲恶念。
10. 彻根彻底：彻底清除，不留后患，强调修养工夫的彻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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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节选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直录》，记录了王阳明关于“知行合一”的一段重要论述。与一般将“知”与“行”视为先后关系的理解不同，王阳明强调二者本为一体，尤其突出“一念发动即是行”的观点。在他看来，恶念一旦生起，虽未外显为行为，其本质已是“行”的开始，因此修养工夫必须落实于“心”的层面，防微杜渐，克己复礼于意念初动之时。这种思想深化了儒家“慎独”传统，将道德实践的起点前移至内心世界，具有极强的内省性和实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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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段文字语言简练而义理深邃，集中体现了王阳明“知行合一”思想的精髓。他并非从外在行为出发谈道德修养，而是深入到“意念”层面，指出道德责任始于内心的每一个念头。这种观点打破了传统“知先行后”或“知易行难”的二元划分，将“行”扩展至心理活动的领域，赋予“行”以更丰富的内涵。文中“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一句尤为警策，揭示了阳明心学注重内在自觉、强调当下功夫的特点。整段话逻辑严密，层层推进，既有批判现实的锋芒，又有建构理论的深度，充分展现了王阳明作为思想家的洞察力与教化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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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知行合一’立教，谓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凡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此语破尽千百年学术之弊。”
2. 清代李绂《穆堂初稿》云：“王阳明知行合一之说，乃从百死千难中得来，非口头言语可仿佛。其言‘一念发动即是行’，尤见吃紧处。”
3. 钱德洪《刻传习录序》称：“师之所谓知行合一者，非谓知后行之为合一，乃谓知行本体原是一事……故念之善恶，即行之善恶。”
4. 刘宗周《人谱》中引阳明语曰：“一念动处便是机，善恶之分判焉。”可见其对“念头”工夫之重视影响深远。
5. 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哲学的精神》指出：“‘知行合一’不仅是一种伦理实践理论，更是心体呈现的过程，‘一念发动即是行’意味着道德意识与道德行为在本体上不可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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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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