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志】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虽百工技艺,未有不本于志者。今学者旷废隳惰,玩岁愒时,而百无所成,皆由于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圣,则圣矣;立志而贤,则贤矣;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漂荡奔逸,终亦何所底乎?昔人所言:「使为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乡党贱恶之,如此而不为善,可也。为善则父母爱之,兄弟悦之,宗族乡党敬信之,何苦而不为善、为君子?使为恶而父母爱之,兄弟悦之,宗族乡党敬信之,如此而为恶,可也。为恶则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乡党贱恶之,何苦必为恶、为小人?」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勤学】
已立志为君子,自当从事于学。凡学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笃也。从吾游者,不以聪慧警捷为高,而以勤确谦抑为上。诸生试观侪辈之中,苟有「虚而为盈,无而为有」讳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资禀虽甚超迈,侪辈之中,有弗疾恶之者乎?有弗鄙贱之者乎?彼固将以欺人,人果遂为所欺,有弗窃笑之者乎?苟有谦默自持,无能自处,笃志力行,勤学好问;称人之善,而咎己之失;从人之长,而明己之短;忠信乐易,表里一致者;使其人资禀虽甚鲁钝,侪辈之中,有弗称慕之者乎?彼固以无能自处,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为无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诸生观此,亦可以知所从事于学矣!
【改过】
夫过者,自大贤所不免;然不害其卒为大贤者,为其能改也。故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于廉耻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于孝友之道,陷于狡诈、偷刻之习者乎?诸生殆不至于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误蹈,素无师友之讲习规饬也。诸生试内省,万一有近于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当以此自歉,遂馁于改过从善之心。但能一旦脱然洗涤旧染,虽昔为盗寇,今日不害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虽改过而从善,人将不信我,且无赎于前过,反怀羞涩疑沮,而甘心于污浊终焉,则吾亦绝望尔矣!
【责善】
「责善,朋友之道;」然须「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爱,致其婉曲,使彼闻之而可从,绎之而可改,有所感而无所怒,乃为善耳!若先暴白其过恶,痛毁极诋,使无所容,彼将发其愧耻愤恨之心;虽欲降以相从,而势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为恶矣!故凡讦人之短,攻发人之阴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责善。虽然,我以是而施于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师也,安可以不乐受而心感之乎?某于道未有所得,其学卤莽耳。谬为诸生相从于此。每终夜以思,恶且未免,况于过乎?人谓「事师无犯无隐」,而遂谓师无可谏,非也。谏师之道,直不至于犯,而婉不至于隐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盖教学相长也。诸生责善,当自吾始。
翻译
【立志】
志向不能立定,天下便没有可做得成功的事情。虽然各种工匠有技能才艺的人,没有不以立志为根本的。现在的读书人,旷废学业,堕落懒散,贪玩而荒费时日,因此百事无成,这都是由于志向未能立定罢了。所以立志做圣人,就可以成为圣人了;立志做贤人,就可成为贤人了。志向没有立定,就好象没有舵木的船,没有衔环的马,随水漂流,任意奔逃,最后又到什幺地方为止呢?古人所说:“假使做好事可是父母愤怒他,兄弟怨恨他,族人乡亲轻视厌恶他,如像这样就不去做好事,是可以的。做好事就使父母疼爱他,兄弟喜欢他,族人乡亲尊敬信服他,何苦却不做好事不做君子呢?假使做坏事可是父母疼爱他,兄弟喜欢他,族人乡亲尊敬信服他,如像这样就做坏事,是可以的。做坏事就使交母愤怒他,兄弟怨恨也,族人乡亲轻视轻视厌恶他,何苦却一定要做坏事、做小人呢?”各位同学想到这点,也可以知道为君子应立定志向了。
【勤学】
已经立志做一个君子,自然应当从事于学问,凡是求学不能勤奋的人,必定是他的志向还没有坚实的缘故。跟随我求学的人,不是以聪明智能机警敏捷为高尚,却是以勤奋确实谦逊有礼为上等之选。各位同学试看你们同学当中,假若有人本来空虚却装做充实,本来没有却装做已有,掩饰自己的无能,忌恨他人的长处,自我炫耀自以为是,大话骗人的人,假使这个人天资禀赋虽然很优异,同学当中有不痛恨厌恶他的吗?有不鄙弃轻视他的吗?他固然可以欺骗人,别人果真就被他欺骗,有不暗中讥笑他的吗?假如有人谦虚沉默自我持重,以无才能自居,坚定意志努力实行,勤奋求学,喜好请教;称赞别人的长处,并且责备自己的过失;学习别人的长处,并且能明白自己的短处;忠诚信实和乐平易,外表内心一致的人,即使这个人天资禀赋虽然很愚鲁迟钝,同学当中,有不称赞羡慕他的吗?他固然以无能者自居,并且不求超过他人之上,他人果真就以为他是无能,有不尊敬崇尚他的吗?各位同学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可以知道为君子应勤于治学了。
【改过】
说到过失,虽然大贤人也不至于完全没有,但是不妨碍他最后成为大贤人,因为他能改正啊。所以作人不注重于没有过失,可是注重在能够改过。各位同学自己想想,日常也有缺少于廉耻忠信的德行吗?也有轻视于孝顺友爱的道理,陷入在狡猾奸诈苟且刻薄的习气吗?各位同学恐怕不至于这样。不幸或者有此情形,都是他不能自知而误犯过错,平日没有老师朋友的讲解学习规勤约束的缘故啊。各位同学试着反省,万一有近似这样的行为,固然是不可以不极力的悔过;但是也不应当因此自卑,以至于没有了充分地改过就善的心了,只要能有一天完全除掉旧有的恶习,虽然从前做过强盗贼寇,今天仍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君子啊。如果说我从前已经这样坏,今天虽能改过而向善,别人也将不会相信我,而且也无法补救以前的过失,反而怀抱着羞愧、疑惑、沮丧的心理,而甘愿在污秽沉迷中到死呢,那我也就绝望了。
【责善】
所谓“互相责求向善,是朋友相处的道理”;但是必须做到无所谓的『尽心地劝告并且好好地开导他』,尽自己的忠诚爱护的心意,尽量用委婉曲折的态度,使朋友听到它就能够接受,深思出道理后就能够改过,对我有感激却没有恼怒,才是最好的方法啊。如果首先揭发他的过失罪恶,极力的毁谤斥责,使他无地容身,他将产生惭愧羞耻或愤怒怨恨的心;虽然想要委屈自己来听从,可是在情势上已经不可能。这等于是激怒他使他做坏事了。所以凡是当面揭发他人的短处,攻击揭发他的隐私,用来换取正直的名声的人,都不能和他谈论要求朋友为善的道理。即使这样,我用这种态度对待别人,也是不可以啊;他人用这种态度加在我的身上,凡是攻击我的过失的人,都是我的老师,怎幺可以不乐意接受而且内心感激他呢?我对于圣道没有什幺心得,我的学问是粗浅的。各位同学跟随我来此求学,我常整夜思量,罪恶还不能免除,何况过失呢?有人说:“事奉老师不可以冒犯,也不可以隐讳不说”,因此就说老师没有可以劝谏的地方,这是不对的。劝谏老师的方法,要坦直却不至于恶言冒犯,要用委婉的态度不至于隐讳不说。假使我是对的。这就是教者学者彼此互相规劝而长进的啊。各位同学责求向善,应当从要求我为善开始。
版本二:
志向不确立,天下就没有能做成的事。即使是各种工匠技艺,也没有不是以立志为根本的。如今求学的人懒散懈怠,虚度光阴,一事无成,都是因为没有确立志向的缘故。所以,立志成为圣人,就能成为圣人;立志成为贤人,就能成为贤人。志向不立,就像没有舵的船、没有缰绳的马,随波漂流,任意狂奔,最终会到哪里去呢?古人曾说:“如果做善事而父母发怒你,兄弟怨恨你,宗族乡里轻视厌恶你,那么不做善事也罢了。但做善事则父母疼爱你,兄弟喜欢你,宗族乡里尊敬信任你,又何必不肯行善、不肯做君子呢?如果做坏事而父母疼爱你,兄弟喜欢你,宗族乡里尊敬你,那做坏事也可以。但做坏事却使父母愤怒,兄弟怨恨,宗族乡里鄙弃憎恶,又何必一定要作恶、做小人呢?”诸位同学想想这些话,也就知道应当如何立志了。
既然立志要做君子,自然应当致力于学习。凡是学习不勤奋的,必定是因为志向还不够坚定。跟随我求学的人,我不把聪明敏捷当作最高标准,而以勤奋踏实、谦虚低调为上。诸位可以观察同辈之中:如果有那种空虚却装作充实、没有才能却假装有才,隐瞒自己的不足,嫉妒别人的优点,自以为是,夸大其词欺骗他人的人,即使他天资极高,同辈之中难道没有人痛恨他吗?难道没有人鄙视他吗?他固然想欺骗别人,别人真的会被他骗吗?难道没有人暗中讥笑他吗?反之,如果有那种谦逊沉默、自认无能、志向坚定、努力实践、勤奋好学、乐于请教,称赞别人优点、反省自己过失,学习他人长处、认清自身短处,忠诚守信、平易近人,表里如一的人,即使他天资愚钝,同辈之中难道没有人敬佩仰慕他吗?他虽然自认无能而不争高下,别人真的就认为他无能吗?难道没有人尊敬推崇他吗?诸位看看这些,也就知道该怎样去求学了!
过错,即便是大贤人也难免会有;但他们最终仍能成为大贤人,正是因为他们能够改正。所以可贵的不是没有过错,而是能够改过。诸位自己想想,平日是否也有在廉洁、羞耻、忠信方面有所欠缺的行为?是否也有对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之道不够重视,陷入狡猾欺诈、刻薄自私的习气之中?或许诸位不至于此。但万一真有这样的情况,也是因为不懂道理而误入歧途,素来缺乏师友的教导规劝所致。请诸位自我反省,万一发现自己有类似问题,当然必须深刻悔悟自责;但也不应因此自卑怯懦,丧失改过向善的勇气。只要能彻底洗清过去的污点,即使过去曾是盗贼,今天也能成为君子!如果说“我过去已经这样了,现在即使改过向善,别人也不会相信我,也无法弥补从前的罪过”,于是心怀羞愧犹豫,甘愿沉沦于污浊之中,那我也就对你们绝望了!
“劝勉从善,是朋友之间的道义”;然而必须“诚恳地劝告,并用恰当的方式表达”,要充分体现出忠心与关爱,态度委婉曲折,使对方听了愿意接受,思考后能够改正,内心受到感动而不会产生愤怒,这才是真正的“责善”。如果一开始就公开揭发他的过失,严厉斥责,让他无地自容,他就会激起羞愧、耻辱、愤恨的情绪;即使本想低头听从,形势上也已无法做到。这其实是激迫他走向更坏的道路!所以凡是揭露他人短处、揭人隐私以博取正直名声的人,都不能说是真正懂得“责善”。尽管如此,我若用这种方式对待别人,当然是不可以的;但如果别人用这种方式来对待我,凡是指正我过失的人,都是我的老师,我又怎能不欣然接受并心怀感激呢?我在大道上并无所得,学问也很粗浅。只是误蒙诸位同学追随于此。我常常整夜反思,连恶念尚且难以避免,何况过错呢?人们常说“侍奉老师不应冒犯、不应隐瞒”,因而就说老师不能被劝谏,这是不对的。劝谏老师的方法,直接但不冒犯,委婉但不隐瞒。如果我是对的,通过劝谏可以让我的正确更加明确;如果我是错的,通过劝谏可以让我改正错误。这正是教学相长的道理。诸位要实行“责善”,就应当从我开始。
以上为【教条示龙场诸生】的翻译。
注释
1. 龙场:今贵州省修文县龙场镇,王守仁于明武宗正德元年(1506)因反对宦官刘瑾被贬至此任驿丞,在此悟道,史称“龙场悟道”。
2. 百工技艺:泛指各行各业的手工艺人和技术工作者,出自《礼记·曲礼》:“百工之事,不可以伪。”
3. 旷废隳惰:荒废学业,怠惰松懈。“隳”音huī,意为毁坏、懈怠。
4. 玩岁愒时:“玩”指虚度,“愒”音kài,意为贪恋、浪费。形容虚度岁月,不务正业。
5. 无衔之马:“衔”即马嚼子,控制马匹方向的工具。比喻失去约束、随意奔走。
6. 虚而为盈,无而为有:语出《论语·述而》:“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形容虚假充盈、欺世盗名之人。
7. 忌人之有善:嫉妒他人有优点或成就。
8. 绎之而可改:“绎”意为分析、理解。指让人能够理解并愿意改正。
9. 沽直:沽名钓誉,借指责他人以博取正直之名。
10. 事师无犯无隐:出自《礼记·曲礼》,原意是侍奉老师应恭敬,不可冒犯,也不可隐瞒真情。王阳明对此提出修正,强调亦可善意劝谏。
以上为【教条示龙场诸生】的注释。
评析
《教条示龙场诸生》是明代思想家王守仁(王阳明)在贵州龙场谪居期间,为教导弟子而写的一篇训诫性文字,虽名为“诗”,实为四段论说文,分别围绕“立志”“勤学”“改过”“责善”四个主题展开,结构清晰,语言质朴有力,体现了阳明心学注重内在自觉、强调道德实践的核心精神。此文不仅是王阳明早期教育思想的重要体现,更是其“知行合一”理念的具体化表达。全文以劝导为主,语气恳切,既有儒家传统的道德训诫色彩,又融入了心学特有的内省工夫与主体觉醒意识。尤其在“改过”与“责善”部分,突破了传统尊卑等级观念,主张师生平等、互相砥砺,展现出开放包容的学术胸怀,具有强烈的现实指导意义和人格感召力。
以上为【教条示龙场诸生】的评析。
赏析
本文作为一篇典型的儒家训诫文,融合了理学修养论与心学实践观,展现出王阳明独特的教育哲学。文章以四纲领形式组织内容,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先立“志”为根本,再以“学”为路径,继以“改过”为功夫,终以“责善”为互动机制,构成一个完整的道德成长体系。其最大特色在于强调主体的自觉性与能动性——无论是立志、勤学还是改过,皆非外在强制,而是源于内心的觉醒与选择。如“立志而圣,则圣矣”一句,凸显心学“心即理”的信念:人的本质由其志向决定,而非出身或天赋。这种高度理想主义的人格期待,激励学子自我超越。
在表达艺术上,文章多用对比手法,如“虚而为盈”者遭人鄙弃,而“谦默自持”者受人敬慕;又如“暴白其过”导致逆反,“婉曲忠告”促人自新,形成强烈反差,增强说服力。同时大量使用设问句与反问句,如“有弗疾恶之者乎?”“何苦而不为善?”等,引导读者自我反思,体现对话式教学风格。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并未以权威自居,反而坦承“某于道未有所得”“恶且未免”,并鼓励学生对自己“责善”,打破师道尊严的僵化模式,彰显出“教学相长”的民主精神。这种真诚、平等、内省的文风,使其不仅是一篇训条,更是一次心灵的交流与召唤。
以上为【教条示龙场诸生】的赏析。
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先生(王阳明)之学,以良知为宗,每提‘立志’二字为学者先务。观《教条示龙场诸生》,首揭‘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可谓得其要领。”
2. 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谪居龙场,穷荒无书,日坐石穴中,默记旧闻,证诸心得。因诲诸生以立志、勤学、改过、责善,遂成四教条,学者奉为圭臬。”
3. 刘宗周《人谱》:“阳明先生教人,先之以立志,继之以慎独改过,而终之以责善,步步切实,皆从身心做出,非口头三尺所能及。”
4. 张岱《四书遇》:“‘志不立,如无舵之舟’二语,唤醒千载昏梦。阳明一生精神,尽在此等处流出。”
5. 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哲学的精神》:“《教条示龙场诸生》虽简短,却是阳明早期思想的集中体现,其中‘立志’说预示了后来‘致良知’的根本方向,即道德主体的自我确立。”
6.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王守仁在龙场所讲四条,实为中国古代教育思想中少见的注重个性发展与心理疏导的文字,尤以‘责善’一节最为通达人情。”
7. 束景南《阳明学案》:“此文作于龙场初年,尚带朱子格物遗风,然已显心学重内省、重实践之特质,为日后‘知行合一’说之先声。”
以上为【教条示龙场诸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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