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以方问：“先生格致之说，随时格物以致其知，则知是一节之知，非全体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地位？”
先生曰：“人心是天、渊。心之本体无所不该，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心之理无穷尽，原是一个渊，只为私欲窒塞，则渊之本体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将此障碍窒塞一齐去尽，则本体已复，便是天、渊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见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见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为许多房子墙壁遮蔽，便不见天之全体。若撤去房子墙壁，总是一个天矣。不可道眼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于此便是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全体之知即一节之知，总是一个本体。”
翻译
黄以方问：“先生关于格致的学说，明确指出应随时格物来致良知，那么良知是一事一物良知，不是全体的良知，怎么能达到‘溥博如天，渊泉如渊’的地步呢？”
先生说：“人心如天、如渊。心的本体无所不包，原本就是一个天，只是常被私欲阻碍，使得天的本体就迷失了；内心的天理无穷无尽，原本是个深渊，只因为私欲的阻塞，深渊的本体才迷失了。如今念念不忘致良知，将这些障碍、阻塞一并去除干净，本体才能恢复，就仍是天和渊了。”
先生又指着天说：“比如你看到的面前的天，是光明的天，四面回顾所见的天，也是光明的天。只是由于许多房子墙壁遮掩，就看不见天的全部。如果撤去房子墙壁，总还是一个天。不能说面前的天是光明的天，四周的天就不是光明的天。由此可见，一事一物的良知就是全体的良知，全体的良知也就是一事一物的良知，都是一个良知的本体。”
版本二：
黄直问：“先生关于‘格物致知’的说法，主张随时在具体事物上用功以求得知识，那么这种‘知’只是局部的、片段的知，而不是全体的、根本的知，又怎么能达到‘广大如天，深邃如泉’的境界呢？”
先生说：“人心就是天，就是深渊。心的本体无所不包，原本就是一个天；只因私欲的障碍，才失去了天的本来面目。心所蕴含的理无穷无尽，原本就是一个深渊；只因私欲的阻塞，才失去了渊的本来状态。如今只要念念不忘地致良知，把一切障碍和阻塞彻底清除，本体自然恢复，就又是天、又是渊了。”于是他指着天空示意说：“比如眼前所见的天空，是明亮清澈的天；四面八方所见的天，也同样是明亮清澈的天。只因为有许多房屋墙壁遮挡，才看不见天的全体。如果撤去这些房屋墙壁，所见便通体是一个天。不能说眼前的天是清明之天，而外面的天就不是清明之天。由此可知，一节之知即是全体之知，全体之知也即是一节之知，始终只是一个本体。”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一】的翻译。
注释
《中庸》第三十一章：“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
1 “格致之说”：指王阳明对《大学》中“格物致知”的解释。不同于朱熹的“即物穷理”，阳明认为“格物”是“正其不正以归于正”，“致知”是“致吾心之良知”。
2 “随时格物以致其知”：指在日常事务中不断实践良知，通过具体行为来体现和扩充良知。
3 “一节之知”：指在某一具体事物上获得的知识或觉悟。
4 “全体之知”：指对心之本体、天理的整体把握，即良知的完全呈现。
5 “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语出《中庸》：“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形容圣人之德广博如天，深邃如泉。此处借以描述良知本体的宏大与深远。
6 “人心是天、渊”：比喻人心本体如同天一般广阔，如同深渊一般深邃，强调其本然的完满性。
7 “私欲障碍”“私欲窒塞”：指人因贪欲、偏见等私意遮蔽了本心，导致良知不能显现。
8 “致良知”：王阳明心学的核心工夫，指在一切行动中依循并实现内心的良知。
9 “昭昭之天”：明亮清晰的天空，比喻心体本自光明。
10 “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强调个体经验中的良知显现，即是整体本体的当下呈现，体现心学“全体摄用，用不离体”的思想。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一】的注释。
评析
此段出自《传习录·卷下》，记录的是王阳明与门人黄直（黄以方）关于“格物致知”与“良知本体”的问答。黄直的问题触及了阳明心学中的核心矛盾：若“致知”是在具体事物上逐次进行，如何能通达那超越经验、普遍全体的“本体之知”？王阳明的回答则体现了其心学的根本立场——本体与工夫不二，内在良知与外在事为统一。他强调心之本体原自圆满，如天如渊，私欲只是暂时遮蔽，而非本体有缺。一旦去除私欲，良知自然朗现，此时“一节之知”即是“全体之知”的显现，非由积累而成，而是本体贯通所致。这一观点突破了朱熹“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的渐进认知路径，确立了“心即理”的顿悟式修养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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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通过生动的比喻将抽象的心学哲理具象化。王阳明以“天”与“渊”为喻，形象地揭示了人心本体的无限性与深邃性，又以“房屋墙壁”遮蔽天空作比，说明私欲对良知的遮蔽作用，极具画面感与说服力。问答结构清晰，层层推进：先由弟子提出对“分段致知能否通达全体”的质疑，再由先生以本体论角度回应，指出本体原自完整，工夫只是去蔽复明。尤其“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一句，集中体现了阳明心学“即工夫即本体”的特色——不必等待知识积累完成，只要当下真切致良知，便是全体良知的朗现。这种“当下即是”的哲学立场，既具实践指导意义，又富精神超越意味，使儒学修养从繁琐的认知过程转向内在觉醒的直截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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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良知为宗，其教人专在致良知三字。谓心之本体即是天理，不假外求，但去其私欲之蔽，则全体大用无不明矣。”
2 钱德洪《刻文公全书序》云：“先生之学，始入禅寂，终归圣贤。其揭‘致良知’三字，乃千圣传心之要，实自悟得，非袭取于人。”
3 刘宗周《人谱》称：“阳明先生得力处，在信得本心过。故虽涉于作用，而卒归于正大。”
4 清代李绂《穆堂初稿》言：“陆子静说得本原高远，王阳明说得工夫亲切。然阳明之所谓工夫，正是本原；本原之外，无工夫也。”
5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评曰：“王守仁把‘理’从外界移入内心，认为‘心即理’，从而把认识问题转化为道德实践问题，这是主观唯心主义的发展，但在当时有解放思想的作用。”
6 陈来《有无之境》指出：“阳明的‘致良知’说，是将本体与工夫打并为一，每一具体的致知行为，都是本体的实现，而非对本体的接近。”
7 贺麟《五十年来的中国哲学》认为：“王阳明的良知说，是一种直觉主义的道德哲学，强调内在自觉，反对支离琐碎的知识追求。”
8 牟宗三《心体与性体》评：“阳明言‘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乃显良知之遍在与整全，非分析的全体，而是辩证的统一。”
9 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称：“王守仁主张‘心外无理’，以为宇宙之理皆备于吾心，故格物不在穷外物之理，而在反求诸心。”
10 余英时《宋明理学与政治文化》指出：“阳明学强调主体性的挺立，通过‘致良知’实现人格的自主与精神的解放，对晚明思想解放运动有深远影响。”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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