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人须是知学，讲求亦只是涵养，不讲求只是涵养之志不切。”
曰：“何谓知学？”
曰：“且道为何而学？学个甚？”
曰：“尝闻先生教，学是学存天理。心之本体即是天理。体认天理，只要自心地无私意。”
曰：“如此则只须克去私意便是，又愁甚理欲不明？”
曰：“总是志未切。志切，目视耳听皆在此，安有认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讲求亦只是体当自心所见，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
翻译
薛侃问：“专心于涵养的功夫而不关心学问上的讲论，而误把人欲当做天理，怎么办？”
先生说：“人应当知学讲求，求学讲论也只是涵养，不求学讲论只是因为修身养性的志向尚不明确。”
薛侃问：“知学是什么？”
先生说：“且说说你是为何而学？学什么？”
薛侃说：“先生曾教导我们，学就是学‘存天理’。心的本体就是天理。体察认知天理，不过就是要使己心无私欲。”
先生说：“如此今后只需要去克制私欲就可以了，何愁天理和人欲不能明辨？”
薛侃说：“只是怕哪是私欲、哪是天理认不真切。”
先生说：“还是志向不真切。志向真切了，眼见耳闻都在理上，哪有认识不清的道理呢？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需要借助外界求得。求学讲论也只是体察自己心所见，不必再去心外另找其他理。”
版本二：
薛侃问：“如果只专注于内心的涵养而不去讲求义理，可能会把私欲误认为天理，那该怎么办呢？”
先生说：“人必须懂得为学的根本。讲求义理本身也是涵养的一部分；不讲求，只是因为涵养的志向不够真切。”
薛侃又问：“什么叫‘知学’呢？”
先生反问道：“你先说说，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学习？所学的又是什么呢？”
薛侃回答：“我曾听先生教导说，学习就是学习存养天理。心的本体本身就是天理。体认天理，关键在于内心没有私意。”
先生说：“既然如此，那就只要努力克制私意就可以了，又何必担心理与欲分辨不清呢？”
薛侃说：“我只是担心这些私意自己分辨不出来。”
先生说：“这终究还是因为志向不够真切。志向一旦真切，眼睛看、耳朵听都集中在这上面，怎么会分辨不清楚呢！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不必向外寻求。讲求义理也只是体会和落实自己心中本有的见解，难道还要到心外另找一个见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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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传习录：明代王守仁（王阳明）的语录和论学书信集，由其弟子陆续编辑而成，是阳明心学的主要经典之一。
2 捲上：即“卷上”，古籍分卷之称。“捲”为“卷”的异体字。
3 门人薛侃录：指此部分内容由王阳明的弟子薛侃记录整理。薛侃，字尚谦，福建漳州人，阳明重要弟子之一。
4 专涵养而不务讲求：只注重内心修养工夫，而不重视义理的学习与探讨。涵养，指存心养性、静坐省察之类的修养功夫。讲求，指研读经典、穷究义理的学问活动。
5 认欲作理：把个人私欲误当作天理来遵循，是心学中常见的偏差。
6 知学：明白为学的真实目的与方向，非仅指知识层面的理解，而是对“为何学”“学什么”的根本觉悟。
7 天理：宋明理学核心概念，指宇宙人生的根本法则，阳明认为即存于人心之中，为心之本体。
8 私意：个人偏私、贪欲、成见等遮蔽本心的因素，与“公”“正”相对。
9 是非之心：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无是非之心，非人也。”王阳明将其视为“良知”的表现。
10 体当自心所见：体验并践行自己内心所领悟的道理。“体当”即体认、实行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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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文节选自《传习录·卷上·门人薛侃录》，是王阳明与其弟子薛侃关于“涵养”与“讲求”、“天理”与“私欲”的一段对话，体现了阳明心学的核心思想。
2 对话围绕“专涵养而不务讲求”是否会导致“认欲作理”的问题展开，反映出当时学者在修养实践中对理论认知与内在体悟之间关系的困惑。
3 王阳明强调“讲求亦只是涵养”，将知识探求与道德修养统一于“心”的实践之中，反对将二者割裂。
4 他提出“知学”的根本在于明确学习的目的——即存养天理，并指出天理不在心外，而在人心本体之中。
5 针对弟子担忧“私意认不真”的问题，王阳明归因于“志未切”，强调主体意志的真切是辨别理欲的关键。
6 他重申“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继承并发展了孟子“良知”说，认为道德判断能力内在于人心，无需外求。
7 全段语言简洁，层层递进，通过问答形式揭示心学修证路径：立志→克私→体认本心→实现知行合一。
8 文中体现的“心即理”“致良知”等思想，为后来阳明学派的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
9 此段不仅是哲学思辨，更是教学实录，展现了王阳明因材施教、循循善诱的教学风格。
10 整体而言，该对话深刻阐明了内在自觉在道德修养中的决定性作用，具有强烈的实践导向和主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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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段对话以设问开篇，直面修行中的现实困境：若只重静养而忽略讲学，是否会误将私欲当作天理？这一问题触及心学实践中“顿悟”与“渐修”、“本体”与“工夫”的张力。王阳明的回答高屋建瓴，提出“讲求亦只是涵养”，从根本上打通了认知与修养的界限，体现出其“知行合一”的基本立场。
他并未直接否定“涵养”的重要性，而是指出真正的涵养必然包含讲求，否则便是“志不切”的表现。这种回应方式既维护了心学重内省的传统，又避免陷入反智主义的误区。
在解释“知学”时，王阳明采用启发式教学，不直接给出定义，而是引导学生反思学习的目的，使其自行说出“学是学存天理”。这种教学法体现了孔子“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精神，也彰显了心学“道在自心”的信念。
面对学生“恐私意认不真”的忧虑，王阳明断然归结为“志未切”，强调主观诚意的力量。他认为只要志向坚定，感官注意力自然集中于本心，便能清晰辨别是非。这一观点虽略显理想化，却极大提升了人的道德自主性，激励学者返求诸己。
最后，他重申“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并将讲求义理归结为“体当自心所见”，彻底否定了向外求理的可能性，完成了从“心即理”到“致良知”的逻辑过渡。整段文字言简意赅，环环相扣，既有哲理深度，又具教育智慧，堪称心学对话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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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王守仁传》：“守仁天姿异敏……泛滥于词章，继而厌之，乃筑室阳明洞中，行导引术。久之，悟‘格物致知’之旨，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此段可为“讲求只是体当自心所见”提供背景支持。
2 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阳明先生以圣人之学，心学也。心即是理，故曰‘心外无理’；学即是觉，故曰‘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此评点出本段“心即理”“知行合一”的思想渊源。
3 刘宗周评王阳明：“先生教人，每就人心真切处指点，令人当下承当。”此语恰可印证文中针对“志未切”的批评方式。
4 清代李绂《穆堂别稿》称：“陆象山之后，惟阳明能嗣其统，盖皆主张本心，不倚文字。”此评呼应文中“不假外求”“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之说。
5 钱德洪《刻文录叙说》：“师之学凡三变……及居夷处困，动忍之余，豁然有悟，尽去枝叶，一意本原。”此说明阳明晚年教学日趋简要，如本文直指“克去私意”即是工夫。
6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评：“王守仁所谓‘讲求’，不是增加知识，而是帮助人发现自己的‘良知’。”此解契合文中“讲求亦只是涵养”的深层含义。
7 陈来《有无之境》指出：“阳明强调‘志’的作用，认为志是一身之主，正是继承了朱熹‘持志’的思想而又加以主体化。”此说有助于理解“志切”为何能保证“认得真”。
8 耿宁（Iso Kern）《心的现象》认为：“王阳明的‘是非之心’是一种直接的道德意识，类似于胡塞尔所说的‘自身被给予性’。”此比较揭示了良知的直观特性。
9 张学智《明代哲学史》评：“《传习录》中此类问答，多由疑而发，由辩而明，体现了阳明教学的实践性和针对性。”此评适用于本段问答结构的分析。
10 朱熹《答吕子约书》曾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王阳明则将二者统一于“心”的实践，形成对程朱理学的重要修正，此段正可见其思想突破之处。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薛侃录 · 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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