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伊川谓‘不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延平却教学者看未发之前气象，何如？”
先生曰：“皆是也。伊川恐人于未发前讨个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向所谓认气定时做中，故令只于涵养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处，故令人时时刻刻求未发前气象，使人正目而视惟此，倾耳而听惟此，即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诱人之言也。”
翻译
问：“程颐先生认为‘不该在喜怒哀乐发出来之前追求中正平和’，李延平先生却教育学生观察感情未发之前的情形，他们二人谁说得对？”
先生说：“都对。程颐先生怕学生在未表现出来之前就去追求中，从而把中看做一件事物，如我先前曾说的把气定当做中，所以教育学生只在涵养反省体察上下工夫。李延平先生担心学生找不到下手处，所以教育学生时时刻刻都去求未发之前的各种情形，让人正目所见、倾耳所听都只是这个，这就是《中庸》所说‘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都是古人不得已诱导人们存养天理才说的话。”
版本二：
有人问：“程颐（伊川）说‘不应当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之前去寻求“中”’，而李侗（延平）却教学生观察未发之前的气象，这两种说法该如何理解？”
先生（王阳明）回答说：“两种说法都是对的。程颐担心人们在情感尚未发动之前刻意去寻找一个‘中’，把‘中’当成一个具体的事物来看待，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把气定当作‘中’；因此他主张只应在日常的涵养与省察上下功夫。而李侗则担心人们初学时没有入手之处，所以让人时时刻刻体察未发之前的气象，使人睁大眼睛只看这个，侧起耳朵只听这个，这正是《中庸》所说的‘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的工夫。这两种说法都是古人为了引导学者不得已而采取的教学方式。”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六十一】的翻译。
注释
《二程遗书》卷十八：“（苏季明，程颐学生）或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可否？’曰：‘不可。既思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之，又却是思也。既思即是已发，才发便谓之和，不可谓之中也。’”
延平，李侗（1088—1158），字愿中，今福建南平人，为程颐再传弟子，朱熹的老师。
《中庸》第一章：“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1 伊川：即程颐（1033–1107），字正叔，北宋著名理学家，世称伊川先生，与兄程颢并称“二程”，是宋代理学的重要奠基人之一。
2 不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出自《中庸》首章：“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程颐认为，“中”是性之本体，不可作为对象去刻意追寻，否则会落入虚妄执着。
3 延平：即李侗（1093–1163），字愿中，南宋理学家，杨时的学生，朱熹的老师，世称延平先生，属道南学派，重视“静中体验未发”。
4 看未发之前气象：指通过内心静默体察情感尚未发动时的心理状态，以体会“中”的本然面目，是一种修养入门的方法。
5 中做一物看：把“中”当作一个可以把握的具体事物或境界来追求，易导致工夫外驰、执象求道之病。
6 认气定时做中：王阳明此前曾批评有人将内心的平静状态误认为就是“中”，其实这只是情绪未动时的表象，并非真正的本体之“中”。
7 涵养省察：涵养指平日存心养性、保持天理的工夫；省察指时时反省检点自己的念头是否合于天理，是宋明理学重要的修身方法。
8 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语出《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所谓‘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意为即使在无人看见、听见的地方，也要保持警觉与敬畏。
9 工夫：指修养实践的过程，即儒家所说的“下学功夫”，如静坐、省察、克己等。
10 不得已诱人之言：指圣贤根据学者根器不同而设立的权宜说法，并非终极真理本身，而是引导入门的方便法门。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六十一】的注释。
评析
本条记录了王阳明对宋代两位理学家——程颐与李侗关于“未发之中”的不同教学方法的评价。问题的核心在于如何理解和实践《中庸》中“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的修养工夫。程颐强调避免将“中”实体化，反对在未发前刻意追求；李侗则主张通过观照未发之气象作为入门路径。王阳明认为二者看似矛盾，实则皆为因材施教、应机设教的善巧方便，根本目的都是引导学者进入道德本体的体认。他既肯定程颐防止执相之弊的警觉，也理解延平为初学者设立阶梯的用心，体现出阳明心学融通圆活的教育智慧和本体工夫的一贯性。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六十一】的评析。
赏析
本条对话展现了王阳明对理学传统中核心修养论题的深刻把握与超越立场。面对程颐与李侗看似对立的教学主张，阳明并未简单褒贬，而是从“因病发药”的角度指出二者皆具合理性。这种圆融态度源于他对“心即理”本体的彻悟——无论“涵养省察”还是“观未发气象”，皆应服务于对本心良知的体认，而非成为新的执著对象。文中“把中做一物看”一句尤为警策，直指后世学者易犯的通病：将本体概念化、经验化，从而背离了当下即是的本然之心。阳明以“戒慎恐惧”归结二者，巧妙地将其统一于《中庸》的“慎独”精神之中，显示出其工夫论的高度整合能力。语言简洁而义理深邃，是一则典型的“点拨式”教学语录，充分体现了陆澄所录内容的精要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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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觉悟为主，故于古人言语，但观其大意，不滞于文辞。如此条辨伊川、延平之说，可谓得其所以立言之旨矣。”
2 《传习录集评》施邦曜评：“伊川惧人求中于空寂，故主涵养省察；延平惧人无下手处，故令观未发气象。两先生皆有功于学者。阳明一言断之曰‘皆是也’，真能贯通古今之变者。”
3 《近思续录》陈荣捷引罗钦顺语：“延平教人看未发气象，固似有迹，然初学若无此一路，终难入德。阳明许其为‘不得已诱人之言’，最为公允。”
4 《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陈荣捷按：“此条显示阳明对道南学派之尊重，虽心学与程朱异趣，然于教学方法上肯认其方便施设之价值。”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传习录》：“守仁宗旨主于致良知，而其言工夫，则多权衡众说，归于中道。如此条论伊川、延平之异，持论平允，无门户之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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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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