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先儒曰：‘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如何？”
先生曰：“不然。如此却乃伪也。圣人如天，无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尝有降而自卑？此所谓大而化之也。贤人如山岳，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为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为万仞，是贤人未尝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则伪矣。”
翻译
问：“先儒讲道：‘圣人论道，必然朴素谦卑。贤人说话，却自我抬高。’这话如何看待？”
先生说：“不对。如果这样就虚伪。圣人就像天，无处不在，在日、月、星之上它是天，在九泉之下它也是天，天什么时候自降身份卑微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大而化之。贤人像高山大岳，坚守着自己的高度罢了。但是百仞高的山不能自拔为千仞，同样千仞高的山不能自拔为万仞，所以贤人并没有夸耀抬高自己，抬高自己的就虚伪了。”
版本二：
有人问：“以前的儒者说：‘圣人之道，必定由高而降，趋于谦卑；贤人之言，则往往引申而自我抬高。’这种说法怎么样？”
先生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如果真是这样，反而是虚伪了。圣人如同天一样，无处不在，无论是在日月星辰之上，还是在九重地底之下，都是天，天何曾降低自己、变得卑微呢？这就是所谓‘大而化之’的境界。贤人则像山岳一般，只是保持自身的高度罢了。然而百仞高的山不能硬说自己是千仞，千仞的山也不能自称为万仞。所以贤人也未曾刻意抬高自己；若刻意抬高自己，那就是虚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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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三光，指日、月、星。
九地，指地底。九，数之极也。
大而化，出自《孟子·尽心下》第二十五章：“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
1 传习录：明代王守仁（王阳明）的语录和论学书信集，由其弟子辑录而成，是阳明心学的主要经典之一。
2 卷上：指《传习录》的上卷，主要收录王阳明早期讲学言论。
3 门人陆澄录：此段内容由王阳明弟子陆澄记录。“陆澄”，字原静，浙江人，王阳明重要弟子之一。
4 先儒：泛指宋代以来的儒家学者，此处可能特指程朱一系学者。
5 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意为圣人虽地位崇高，但其言行趋于谦下，表现得如同凡人。
6 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指贤人常借引用圣人之言来抬高自己的言论地位。
7 三光之上：指日、月、星三光所在之天界，极言高远。
8 九地之下：极言地下之深，与“三光之上”相对，表示空间的极致。
9 大而化之：出自《孟子·尽心下》：“大而化之之谓圣。”指德行广大到能自然感化万物，是圣人的境界。
10 百仞、千仞、万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相当于七尺或八尺，形容山的高度。用以比喻贤人德行的层次与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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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上·门人陆澄录》，记录的是王阳明对“圣人”与“贤人”境界差异的辨析。针对前儒“圣人降而自卑，贤人引而自高”的观点，王阳明明确反对，认为此说有违真实，流于虚伪。他以“天”喻圣人，强调圣人之德无所不在、自然广大，不因外在地位高低而改变其本质，故无所谓“降”或“卑”。又以“山岳”喻贤人，指出贤人虽有高德，但其高度有限，应守其本分，不可妄自夸大。王阳明借此阐明儒家修养的真诚原则——道德境界应出于本心之实，而非人为造作。这一思想与其“致良知”“知行合一”的核心理念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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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短小精悍，却蕴含深刻的哲学思辨。王阳明以“天”与“山”的意象对比，形象揭示圣人与贤人的本质区别。圣人如天，无所不在，无时不然，其谦卑并非有意为之，而是本体自然的流露，故不需“降”亦不显“卑”。贤人则如山，虽高而有形，其高度可测，因此不可妄自拔高。这一比喻既具诗意，又富哲理，体现出阳明心学“本体自然”“诚于中形于外”的思想特质。语言简洁有力，层层推进，先破后立，逻辑清晰。尤其“引而自高则伪矣”一句，直指人心矫饰之病，振聋发聩，彰显阳明对“真诚”作为道德根本的高度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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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良知立教，凡言动皆从本心流出，故最恶矫饰。此条辨‘降而自卑’‘引而自高’之说，正所以明真诚之旨。”
2 《王阳明全集》校注者吴光等指出：“此条以‘天’喻圣人，以‘山’喻贤人，意象鲜明，理义透彻，乃阳明论圣贤品格之典型表述。”
3 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哲学的精神》评：“王阳明在此强调圣人之德的遍在性与自然性，反对将圣人之谦卑理解为一种姿态，这与其‘心即理’的思想完全一致。”
4 钱穆《阳明学述要》云：“阳明谓圣人如天，无往而非天，此语最得圣人气象。盖圣人之道，非屈己以徇人，乃全体大用自然呈现。”
5 冈田武彦《王阳明大传》称：“此段对话反映出阳明对道德虚伪的深刻警惕。在他看来，无论是自贬还是自高，只要出于人为造作，皆非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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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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