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观时问：“‘未发之中’是如何？”
先生曰：“汝但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养得此心纯是天理，便自然见。”
观时请略示气象。
先生曰：“哑子吃苦瓜，与你说不得。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
一时在座诸友皆有省。
翻译
刘观时问：“‘未发之中’是指什么？”
先生答：“只要做到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存养本心至纯至精为天理，这时就理解了未发之中。”
刘观时请先生大概谈一下其景象。
先生说：“这就像哑巴吃苦瓜，没法跟你说。你要想知道苦瓜有多苦，必须你亲自尝尝。”
这时徐爱在旁边说：“这样才会真正明了知就是行。”
一时间在座的诸位都有不同程度的省悟。
版本二：
刘观时问：“‘未发之中’究竟是怎样的状态？”
先生说：“你只要在无人看见时保持警戒谨慎，在无人听闻时心怀敬畏恐惧，把这颗心修养得纯粹合乎天理，自然就能体悟到。”
刘观时又请求先生大致描述一下那种境界的气象。
先生说：“就像哑巴吃苦瓜，没法跟你说出来。你要真正知道那份苦味，还必须自己亲口尝一尝。”
当时徐曰仁在旁边，说道：“这样才是真正的知，也就是行了。”
在座的各位朋友听了，都各自有所省悟。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薛侃录 · 三十一】的翻译。
注释
刘观时，今湖南常德人，余不详。
1 “未发之中”：语出《中庸》，指人的情感如喜怒哀乐尚未表现出来时内心的中正状态，是天理流行的本然境界。
2 戒慎不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保持警戒与谨慎。
3 恐惧不闻：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也心存敬畏与警惕。
4 养得此心纯是天理：通过道德修养使内心完全符合天理，无杂念私欲。
5 哑子吃苦瓜：比喻内心体验无法用语言传达，必须亲身经历才能知晓。
6 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强调对心性境界的体悟必须通过自身实践，不可依赖他人言说。
7 时曰仁在傍：曰仁即徐爱，字曰仁，王阳明的重要弟子，早逝，阳明曾痛惜其“门人中第一人”。
8 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徐爱指出，只有能付诸实践的认知才是真知，呼应阳明知行合一之教。
9 一时在座诸友皆有省：在场的其他学生都因此有所领悟，体现讲学中的启发效应。
10 天理：宋明理学核心概念，指宇宙人生的根本法则，阳明则认为天理内在于人心，即良知。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薛侃录 · 三十一】的注释。
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上》，记录的是王阳明与弟子刘观时关于“未发之中”的问答。“未发之中”源自《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是儒家心性修养的重要概念，指人心在情感尚未萌动时所持守的中正平和、纯然合于天理的状态。王阳明在此强调此境不可言传，唯有通过内在工夫实修实证方可体认。他以“哑子吃苦瓜”为喻，形象说明体验之不可替代性，凸显“真知即行”的核心思想。徐曰仁的补充点明：真正的认知必然包含实践，知而不行非真知。这一对话集中体现了阳明心学“知行合一”“反求诸己”的根本精神。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薛侃录 · 三十一】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简洁而意蕴深远，是一则典型的理学语录体对话。王阳明并未对“未发之中”作抽象定义，而是引导弟子从修养工夫入手——“戒慎恐惧”，这是《中庸》提出的修身方法，阳明将其落实为日常心性操持的实践路径。他拒绝直接描绘“气象”，因这种超越经验的内在境界无法以概念传达，正如味觉之苦无法言传，只能亲尝。这一比喻极具感染力，将形而上的哲理转化为生活化的感知经验，体现出阳明教学善用譬喻、注重体证的特点。徐爱的插话“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画龙点睛，揭示本段对话的深层主旨：对“未发之中”的体认不是知识积累，而是身心践履的结果。全段结构紧凑，由问而答，由答生悟，层层递进，最终在“皆有省”中完成一场心灵的启悟，展现了心学讲学“指点本心、当下觉悟”的独特魅力。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薛侃录 · 三十一】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觉为宗，以变为要，故其言简易直截，如‘哑子吃苦瓜’之类，皆令人当下承当。”
2 陈来《有无之境》评：“此处以身体感觉比喻心性体验，突出知的实践性和个体性，是对知行关系的深刻揭示。”
3 钱穆《阳明学述要》评：“王氏教人，不重讲解，贵在指点用工夫处。‘戒慎恐惧’四字，正是未发以前工夫。”
4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评：“王阳明认为‘未发之中’不是一个静止状态，而是通过持续修养达到的动态平衡，此段可见其工夫论之精要。”
5 杜维明《阳明心学的现代意义》评：“‘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这句话道出了精神修炼不可替代的本质，具有普遍的启蒙价值。”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薛侃录 · 三十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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