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理无定在，无穷尽。吾与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谓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
他日又曰：“圣如尧、舜，然尧、舜之上善无尽；恶如桀、纣，然桀、纣之下恶无尽。使桀、纣未死，恶宁止此乎？使善有尽时，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见’？”
翻译
“义理没有固定不变，是无穷无尽的。我与你交流，不要因为稍有收获就以为不过如此而已。即使再与你谈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也没有止境。”
有一天，先生又说：“圣如尧、舜，然而在尧、舜之上，善也无穷尽；恶如桀、纣，然而在桀、纣之下，恶也无穷尽。倘若桀、纣不死，他们作的恶会终止吗？倘若善能穷尽，周文王为什么还要‘望道而未之见’呢？”
版本二：
义理并不固定存在于某一处，它是没有穷尽的。我同你讲学论道，不可因为稍微有所领悟，就认为道理到此为止了。即使再讲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也不会有终结的时候。
另一天王阳明又说：“圣人如尧、舜，然而在尧、舜之上，善仍然没有尽头；恶人如桀、纣，然而在桀、纣之下，恶也依然无穷无尽。假如桀、纣还活着，他们的恶行难道就会停止于此吗？如果善真的有尽头，周文王为何会‘追求大道却始终未能亲眼见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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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孟子·离娄下》第二十章：“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而”古字通用“如”。
1 义理：指儒家所讲的道德准则与宇宙人生的根本道理，在阳明心学中，“义理”内在于人心，即“天理”。
2 无定在：没有固定的所在或形态，强调义理不外求，不在书册文字之间，而在人心体认之中。
3 吾与子言：我跟你讲授道理。“子”为古代对弟子或友人的尊称。
4 遂谓止此：就认为已经到顶、无需再进。
5 桀、纣：夏朝末代暴君夏桀与商朝末代暴君商纣，历来被视为极端恶人的代表。
6 尧、舜：上古贤君，儒家推崇的圣王典范，象征至善之人格。
7 恶宁止此乎：恶怎么会就此停止呢？“宁”表示反问语气，意为“难道”。
8 善有尽时：如果善是有终点的。
9 文王：周文王姬昌，周朝奠基者，被孔子誉为“三代之英”，以德行著称。
10 望道而未之见：语出《孟子·离娄下》：“文王望道而未之见。”形容孜孜求道而自觉尚未得道，体现圣人谦虚精进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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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上·门人陆澄录》，集中体现了王阳明心学中关于“义理无穷”与“为学无止境”的核心思想。他强调道德修养和对天理的探求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反对人们稍有心得便自满停滞。通过对比圣人之上的善无尽与暴君之下的恶无尽，王阳明指出人性中的趋向具有无限延展性，进而以文王“望道而未之见”为典据，说明即便是圣贤亦始终保持谦逊求道之心。这不仅是对治学态度的警诫，更是对“心即理”“知行合一”理念的深层呼应：理在心中，但需不断体认；道虽本具，仍须持续涵养。整段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展现出阳明学说中强烈的实践精神与超越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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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段文字虽非诗歌，而是语录体散文，但其语言凝练，节奏分明，富有哲理张力与思辨美感。王阳明以对比手法开篇——“义理无定在，无穷尽”，直接点明主题，破除人们对“理”的僵化理解。接着用时间维度（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强化“学无止境”的观念，使抽象哲理具象化。第二段进一步深化，以尧舜与桀纣为两极，揭示善恶皆可无限延展，打破“圣人已达顶峰”“恶人已至极点”的认知局限。最后引《孟子》中文王典故作结，既增强说服力，又提升境界：连圣人都觉“望道未见”，普通人更不应自满。全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既有理性推演，又含道德劝诫，充分展现阳明心学重体悟、尚实践、戒自足的思想特质。其语言平实而意蕴深厚，是典型的心学语录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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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良知’立教，谓圣学不在章句训诂，而在反身而诚。故其言曰‘义理无定在’，盖恐学者执一而废百也。”
2 《传习录集评》清代李绂云：“‘义理无定在’五字，扫尽支离之弊。阳明之意，惟恐人得少为足，故反复申明，必使心地常虚，方可日新又新。”
3 《近思录拾遗》载刘宗周语：“阳明言‘望道而未之见’，深得文王之心。圣人愈进愈惧，愈高愈卑，此所以成其大也。”
4 《王阳明全集》编者评：“此条示学者当持终身进修之志，不可因小悟而生满足想，最能破学者骄慢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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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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