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问文中子、韩退之。
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贤儒也。后人徒以文词之故,推尊退之,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甚。”
爱问:“何以有拟经之失?”
先生曰:“拟经恐未可尽非。且说后世儒者著述之意与拟经如何?”
爱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无,然期以明道;拟经纯若为名。”
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朴还淳而见诸行事之实乎?抑将美其言辞而徒以[náo]于世也?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也。使道明于天下,则《六经》不必述。删述《六经》,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画卦,至于文王、周公,其间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书》《诗》《礼》《乐》《春秋》皆然。《书》自《典》《谟》以后,《诗》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荡之词,盖不知其几千百篇。《礼》《乐》之名物度数,至是亦不可胜穷。孔子皆删削而述正之,然后其说始废。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尝加一语?今之《礼记》诸说,皆后儒附会而成,已非孔子之旧。至于《春秋》,虽称孔子作之,其实皆鲁史旧文。所谓‘笔’者,笔其旧;所谓‘削’者,削其繁,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惧繁文之乱天下,惟简之而不得,使天下务去其文以求其实,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后,繁文益盛,天下益乱。始皇焚书得罪,是出于私意,又不合焚《六经》。若当时志在明道,其诸反经叛理之说,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删述之意。自秦、汉以降,文又日盛,若欲尽去之,断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录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则其诸怪悖之说,亦宜渐渐自废。不知文中子当时拟经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于其事,以为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实衰,人出己见,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誉,徒以乱天下之聪明,涂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争务修饰文词以求知于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反朴还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启之。”
爱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恐亦难晓。”
先生曰:“《春秋》必待《传》而后明,是歇后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艰深隐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后明,孔子何必削之?”
爱曰:“伊川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弑某君’‘伐某国’,若不明其事,恐亦难断。”
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国’,即伐国便是罪,何必更问其伐国之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于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则尝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亦不肯多道,恐人专求之言语,故曰‘予欲无言’。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安肯详以示人?是长乱导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此便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得一个伯者的学问,所以要知得许多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
因叹曰:“此非达天德者未易与言此也!”
又曰:“孔子云:‘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删《书》,于唐、虞、夏四五百年间不过数篇,岂更无一事,而所述止此,圣人之意可知矣。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后儒却只要添上。”
爱曰:“圣人作经,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圣人不欲详以示人,则诚然矣。至如尧、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见?”
先生曰:“羲、黄之世,其事阔疏,传之者鲜矣。此亦可以想见其时全是淳庞朴素,略无文采的气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后世可及。”
先生曰:“纵有传者,亦于世变渐非所宜。风气益开,文采日胜,至于周末,虽欲变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况唐、虞乎!又况义、黄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则一。孔子于尧、舜则祖述之,于文、武则宪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尧、舜之道,但因时致治,其设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业施之于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况太古之治,岂复能行?斯固圣人之所可略也。”
又曰:“专事无为,不能如三王之因时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学术。因时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于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伯者以下事业。后世儒者,许多讲来讲去,只是讲得个伯术。”
翻译
徐爱请先生比较一下王通和韩愈。
先生说:“韩愈是文人中的英才;王通是一位贤能大儒。后人仅仅因为文章诗词的缘故,就十分推崇韩愈,其实韩愈比王通差得远。”
徐爱问道:“那么,王通怎么会有模拟经书这种错误的呢?”
先生说:“模拟经书恐怕也不能全部否定。你姑且说说后世儒学之士写作的目的与模拟经书比起来有何区别?”
徐爱说:“后世儒者的编著不是没有求名之意,但明道是最终目的;而模拟经书完全是为了求名。”
先生说:“著书讲经以阐明圣道,仿效的又是什么呢?”
徐爱说:“仿效孔子删述《六经》以阐明圣道。”
先生说:“既然如此,模拟经书不就是仿效孔子吗?”
徐爱说:“编著须对道有所发明阐释;模拟经书仿佛只是仿照经书的形式,大概于明道无补。”
先生说:“你所谓的明道,是指返璞归真,使道在平常生活中落实呢?还是指华而不实,借此哗众取宠呢?天下纷乱,主要是因为重虚文、轻实行。如果圣贤之道彰明于天下,那么《六经》不必删述。孔子对《六经》的删述,是不得已而为之呀。自从伏羲画卦,到文公、周公,其中论《易》的如《连山》《归藏》等著述纷纭繁复,种类数不胜数,《易》道因此乱作一团。孔子发现天下愈益盛行文饰之风,认为如此发展只会目无纲纪,所以效法文王、周公关于《易》的论述,认为只有他们的主张才把握了《易》的宗旨。从此,纷繁复杂的学说均被废弃,天下阐述《易》的学说开始归一。《诗》《书》《礼》《乐》《春秋》也是这样。《尚书》自《典》《谟》之后,《诗经》自《周南》《召南》之后,如《九丘》《八索》,许多淫邪妖冶之句,达成百上千篇。《礼》《乐》的名物度数不计其数。孔子均作了删削述正,自此其他说法才终止。在《书》《诗》《礼》《乐》之中,孔子何尝加过一句多余的话呢?现今《礼记》中的解释之词,大多是后来的儒生自己牵强附会硬凑的,不再是孔子当时所编著的原本了。至于《春秋》虽然大家也说是孔子编著,实际上是在鲁史之旧文上笔削而成。所谓‘笔’,亦即照抄原文;所谓‘削’,亦即删减繁复,那是有减而无增。孔子传述《六经》,担忧繁文扰乱天下,虽然简略却不能彻底做到,使天下人从此务必去掉华丽的文饰而追求文章的实质内容,并不是以文辞教导人们。《春秋》之后,繁文日益盛行,天下更加混乱了。秦始皇焚书得罪天下,是因为他出于一己之私,更不该焚了《六经》。如果当时他志向只在于明道的话,把那些反经叛理的书全焚烧掉,这也正暗合了孔子删述的意思。从秦汉以来,文辞华丽的风气又一天天兴盛起来了,要想彻底废止根本不可能了。只得效仿孔子的做法,对那些和经书道理相接近的进行表扬,那么其他的怪理悖论,也就慢慢消失了。我不知道文中子王通当初模拟经书是何意图?但我体会到他的做法有可取之处,我认为,即便圣人重生,也是不会否认这种做法的。天下之所以混乱不堪,是因为华丽的文饰兴盛,而求实之风衰败,人们各抒己见,争奇斗异,喧嚣于世,这只会混淆人们的视听,蒙蔽世人的耳目,使天下人崇尚华丽,争相追求文饰,以求在社会上出名,而不再懂得还有崇尚真实、返璞归真的切行,这些都是那些著书立说的人所导致的。”
徐爱说:“有些时候,著述是不能缺少的,比如《春秋》这本书,如果没有《左传》做解,恐怕世人也难以读懂。”
先生说:“《春秋》必须有《左传》才能明白,这样,《春秋》不就成为歇后谜语了,圣人何苦写这些艰深隐晦的词句呢?《左传》大多是《鲁史》的原文,如果《春秋》要凭借《左传》才可读懂,那么,孔子又何必把鲁史删改成《春秋》呢?”
徐爱说:“程颐先生也认为:‘《传》是案,《经》是断。’比如,《春秋》上记载弑某君、伐某国,如果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大概也难以做出确切的判断。”
先生说:“程颐先生的这种观点,差不多也是承袭后世儒生的说法,没有明白圣人作经的本意。比如写‘弑君’,弑君是罪过,何必去了解弑君的经过呢?讨伐的命令该天子发布,写‘伐国’,伐国就是罪,为什么去问征伐别国的经过?圣人阐述《六经》,只是要端正人心,只是为了存天理、去私欲,对于这些事情,孔子曾经就说过。孔子常依据人们的问题,对各自的程度与性质做不同的回答,但他也不会多说,只怕人们专门在语言上纠缠而忽略了学说的本质,所以他对子贡说:‘我不想说什么了。’如果是些灭天理、纵人欲的事,又怎么能够详细地告诉世人呢?这不是要助长乱象、引导奸恶吗!所以《孟子·梁惠王上》讲道:‘孔子的门生没有记载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的,所以他们杀伐征讨的事就没有流传后世。’这就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究做霸道的学问,因而他们要精通许多阴谋诡计,这完全是一种功利心态,与圣人写作经书的宗旨正好相反,所以伊川这话怎么说得通呢?”
先生因此感叹地说:“不能通达天理的人,很难和他说清楚这事的!”
他接着说:“孔子曾说:‘我还能见到史书上有存疑而未纪录的地方。’孟子也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不看《尚书》,我只从《武成》篇里取两三卷来读读而已。’孔子删述《尚书》,即使是尧、舜、禹这四五百年间的历史,也仅存数篇,除此之外,难道是其中没有别的事发生,而所著述却仅仅止此,圣人的本意由此可知了。圣人仅是剔除繁文,后儒却只要添上。”
徐爱说:“圣人著经,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像春秋五霸之后的事,圣人不想详细地告诉世人,确实是这样的。那么,尧舜之前的事,为什么也记载得十分简略呢?”
先生说:“伏羲、黄帝的时代,发生的事情久远而不详,能记下来流传的就更少了。这也是可以想象的,当时世风淳朴,大概没有华丽修辞、注重文饰的风气,这就太古的时代,非后世所能比拟。”
徐爱说:“像《三坟》之类的书,也有流传下来的,为什么孔子也要删掉它呢?”
先生说:“即使有流传下来的,也因为世道变化而不再适宜了。社会风气日益开放,文采日渐兴盛,到了周朝末年,想再恢复夏、商的习俗已不可能,何况恢复到尧舜的时代呢?更不必说比这还早的伏羲、黄帝时的世风了!各朝代治世的表现不同,但遵循的仍是一个道。孔子效法尧、舜和周文王、周武王。周文王、周武王之道即是尧、舜之道,只是因为时代不同,社会治理也有所不同,所施的教化与所设的政令自然也不同,把夏、商的制度政令施行于周朝,已经不合时宜。所以,周公想并采禹、汤、文王的举措,碰到不合适的地方,还需夜以继日地深入研究。何况太古时的制度政令,难道还能实行吗?这正是孔子删略前代之事的原因。”
先生接着说:“但求无为而治,不能像禹、汤、文王那样因时机环境适宜而采取政治策略,而非要去实行远古的风俗,这是佛教、老庄的主张。根据时代的变化对社会进行治理,却不能像禹、汤、文王那样以道为本,而以功利之心来实行,这正是五霸以后治世的情形。后来的世儒们诸多人讲来讲去,其实只讲了个霸术而已。”
版本二:
徐爱问先生王阳明关于文中子(王通)和韩愈的看法。
先生说:“韩愈是文人中的杰出者罢了;而文中子则是贤德的儒者。后人只因文章辞藻的缘故推崇韩愈,其实韩愈与文中子相比差得很远。”
徐爱又问:“那为什么文中子会有模仿经典(拟经)的过失呢?”
先生说:“模仿经典恐怕也不能完全否定。你先说说,后世儒者的著述意图,与‘拟经’相比如何?”
徐爱说:“后世儒者的著述,不能说没有追求名声的心思,但终究还是希望阐明圣道;而拟经似乎纯粹是为了博取名声。”
先生反问:“著述以明道,又效法了谁呢?”
徐爱答:“孔子删述《六经》以明道,这是后儒所效法的。”
先生说:“既然如此,那么拟经难道就不是效法孔子吗?”
徐爱说:“著述还能对道有所发明;拟经却只是模仿经典的外在形式,恐怕对于道并无实际帮助。”
先生说:“你说的明道,究竟是要让人返璞归真、回归朴实,并体现在实际行动上呢?还是只美化言辞,用来哗众取宠于世间呢?天下大乱的原因,正是由于虚浮的文饰盛行,而真实的德行衰微了。如果道已经在天下大明,那么《六经》也就不必再述说了。孔子删述《六经》,实在是不得已之举。从伏羲画八卦开始,到文王、周公,其间解释《易》的著作,如《连山》《归藏》之类,纷繁杂乱,不知有多少种,导致《易》的道理极为混乱。孔子看到天下崇尚文采的风气日益兴盛,知道这些说法将永无止境,于是选取文王、周公的说法加以阐扬,认为这才是《易》的根本宗旨,从而废弃了其他种种异说,使天下谈《易》的人才得以统一。《书》《诗》《礼》《乐》《春秋》也是如此。《尚书》自《尧典》《舜典》以后,《诗经》自《周南》《召南》以下,像《九丘》《八索》这类淫邪放荡的作品,恐怕有成百上千篇。《礼》《乐》的名物制度、仪节数目,也已繁复到无法穷尽。孔子一一加以删减修正,那些杂说才被废止。比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尝自己添加一句话?今天流传的《礼记》中的各种解说,都是后世儒者附会而成,早已不是孔子原来的面貌了。至于《春秋》,虽然说是孔子所作,其实都是鲁国旧有的史官记录。所谓‘笔’,就是照录原文;所谓‘削’,就是删去繁冗,只有减少而无增加。孔子删述《六经》,是担心繁复的文辞扰乱天下,想尽可能简化,引导天下人去除虚文、追求实理,而不是用文辞来教化世人。《春秋》之后,文饰之风更加盛行,天下也愈发混乱。秦始皇焚书固然获罪,但那是出于私心,尤其不该焚烧《六经》。如果当时他的本意真是为了彰明圣道,把那些违背经典、背离天理的学说全部焚毁,反而暗合了孔子删述《六经》的用意。自从秦汉以来,文辞日益泛滥,若想全部清除,已不可能。只能效法孔子的做法,选取其中接近正道的内容加以表彰,那么那些怪诞悖理的言论自然会逐渐消亡。我不知道文中子当时拟经的真实用意是什么,但我深切认同他的做法,认为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轻易改变这种做法。天下之所以治理不好,正是因为文辞太盛而实质衰微,人人都标新立异,以奇说高论来炫耀世俗、博取声誉,徒然扰乱世人的判断力,蒙蔽大众的视听,使得天下人纷纷追逐修饰文辞,以求被世人知晓,却不再懂得敦守根本、崇尚实际、返璞归真的行为。这些风气,正是那些热衷著述的人所开启的。”
徐爱说:“不过有些著述也是不可或缺的,比如《春秋》这部经,如果没有《左传》,恐怕也难以理解。”
先生说:“如果《春秋》必须依靠《传》才能明白,那就成了歇后语了。圣人何苦要说这些艰深隐晦的话?《左传》大多是鲁国原有的史文,如果《春秋》非得靠它才能读懂,孔子又何必去删削史文呢?”
徐爱说:“程颐先生也曾说:‘《传》是案情记录,《经》是判决结论。’比如经中记载‘弑某君’‘伐某国’,如果不了解具体事件,恐怕也难以做出判断。”
先生说:“程颐这话,恐怕也只是沿袭了后世儒者的说法,并未真正领会圣人作经的本意。比如写‘弑君’,弑君本身就是罪,何必还要追问弑君的细节?征伐应由天子发动,写‘伐国’,伐国本身就是不合礼制,又何必追问其详情?圣人删述《六经》,只是为了端正人心,只是为了保存天理、去除人欲。对于存天理、去人欲的事,圣人偶尔会讲一些,有时因人提问而略作说明,但也从不肯多说,唯恐人们专注于言语文字,所以孔子说:‘我想不说话了。’如果是纵容私欲、灭绝天理的事,又怎肯详细告诉世人?那样只会助长祸乱、引导奸恶。因此孟子说:‘在孔子门下,没有人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所以后世也就没有相关记载。’这就是孔门的家法。后世儒者只讲霸道的学问,所以总想了解那些阴谋诡计,内心完全是功利之念,这与圣人作经的初衷完全相反,怎么能说得通呢!”
于是感叹道:“这种道理,不是通达天德之人,很难与之谈论啊!”
又说:“孔子说:‘我还见过史官留下空缺不写的文字。’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不如没有《尚书》,我读《武成》篇,只取其中两三简罢了。’孔子删定《尚书》,对于唐尧、虞舜、夏朝四五百年间的历史,只保留了几篇,难道那几百年间再没有别的事发生吗?但他只选录这些,圣人的用意就很清楚了。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而后世儒者却只想不断添补。”
徐爱说:“圣人作经,确实是要去除人欲、保存天理。像五霸以后的事,圣人不愿详加记载以示人,这是对的。但为何尧舜以前的事也几乎不见记载呢?”
先生说:“伏羲、黄帝的时代,事情遥远而疏阔,流传下来的很少。这也可想象出那个时代完全是淳厚朴素、毫无文饰的气象,这就是上古之治,是后世无法企及的。”
徐爱说:“像《三坟》之类的书,也有流传下来的,孔子为何也要删去呢?”
先生说:“即使有流传的,也已不适应时代的变迁。社会风气日渐开放,文采日益兴盛,到了周朝末年,即使想恢复夏、商的风俗也已不可能,何况唐尧虞舜的时代?更不用说伏羲、黄帝的时代了!虽然各代的治理方式不同,但根本之道是一致的。孔子对于尧舜是祖述其道,对于周文王、周武王则是宪章其法。文王、武王的政治制度,其实就是尧舜之道的延续,只是因时制宜,具体政策自然不同。即使是夏、商的制度搬到周代实行,也会有不合适的。所以周公思考如何融合三代之王的制度,遇到不合之处,便日夜思索。更何况太古时期的治理方式,怎么可能再施行?这本来就是圣人可以略去的。”
又说:“一味主张无为而治,不能像三代圣王那样因时制宜来治理国家,而偏要实行太古的风俗,那就是佛家、道家的学说。虽然能因时施政,但不能像三代圣王那样一切以道为本,而是怀着功利之心去推行,那就是五霸以下的事业。后世许多儒者讲来讲去,说到底也不过是在讲一套霸道的权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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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文中子,指隋王通(584—617),字仲淹,山西龙门人。仿孔子作《六经》。
韩退之,指唐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北昌黎人。他反对释、道,提倡儒学复兴,为宋明理学之先驱。
《典》《谟》,即《书经》之《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二南,即《诗经》之《周南》《召南》。《八索》《九丘》传说中的古书名,《左传》:“楚左使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孔安国《古文尚书》序:“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
《孟子·滕文公下》第九章:“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
笔削,《史记·孔子世家》:“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
焚书,见《史记·始皇本纪》:“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论语·季氏》:“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孟子·梁惠王上》第七章:“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中庸》第三十二章:“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论语·卫灵公》:“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五伯,即五霸: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宋襄公、秦穆公。
《三坟》,古书名。
宪章,见《中庸》第三十章:“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
1. 文中子:即王通(584–617),隋代儒学家,字仲淹,号文中子,主张复兴儒学,曾仿《六经》作《续六经》,故称“拟经”。
2. 韩退之:即韩愈(768–824),唐代文学家、思想家,古文运动领袖,谥号“文”,世称韩文公。
3. 拟经:模仿儒家经典进行写作,如王通仿《春秋》作《元经》等。
4. 删述《六经》:指孔子整理修订《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经典。
5. 《连山》《归藏》:古代《易》学系统,早于《周易》,相传分别为夏、商之《易》。
6. 《九丘》《八索》:传说中上古记载地理与民俗的书籍,多被认为内容荒诞不经。
7. 笔削:指记录与删减,“笔”为书写,“削”为删去,典出《春秋》编纂原则。
8. 秦始皇焚书:公元前213年,秦始皇采纳李斯建议焚毁《诗》《书》百家语,仅留医药、卜筮、农书。
9. 左传:即《春秋左氏传》,相传为左丘明所作,是对《春秋》的详细史实补充。
10. 伊川:程颐(1033–1107),字正叔,号伊川,北宋理学家,与兄程颢共创“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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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上·徐爱录》,是王阳明与其弟子徐爱之间关于儒家经典、学术风气与治道本质的深刻对话。全文围绕“拟经”是否合理展开,实则深入探讨了“文”与“实”、“道”与“术”、“圣人之教”与“后世之弊”的根本问题。王阳明批判后世儒者重文轻实、务虚名而忘根本的倾向,强调圣人删述《六经》的真正目的在于“正人心、存天理、去人欲”,而非传授知识或记录历史。他高度评价文中子王通的“拟经”之举,认为其精神与孔子删述《六经》相通,皆为救世正俗。同时,他对《左传》《礼记》等后儒注解持怀疑态度,认为它们增加了不必要的繁琐解释,偏离了圣人“简实去文”的本意。整段文字体现了王阳明心学的核心关切:回归本心、反对虚文、提倡实行。其思想不仅针对明代学术流弊,亦直指整个儒学发展中“重训诂而不重践履”的深层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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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对话结构严谨,层层推进,由人物评价切入,逐步深入至经典本质、学术目的与社会治理的根本问题。王阳明以雄辩之辞揭示“文胜实衰”为天下大乱之源,展现出强烈的历史批判意识。他将孔子删述《六经》重新诠释为“救世之举”而非“著述之业”,赋予经典以道德实践的意义,彻底颠覆了后世将经典视为知识体系的传统理解。尤为精彩的是他对《春秋》与《左传》关系的辨析——指出若《春秋》需依赖《左传》方能理解,则圣人何必删削?此问直击汉唐以来经学繁琐化的病根。他对程颐“《传》是案,《经》是断”的批评,更是挑战了宋代主流经学观念,体现出阳明心学“直指本心”“反对支离”的精神特质。此外,文中对“太古之治”的理想化描绘,反映出王阳明对淳朴自然、无为而治的社会状态的向往,与其“致良知”“复其本体”的哲学追求一脉相承。全篇语言质朴有力,逻辑严密,既有哲理深度,又有现实关怀,堪称《传习录》中最具思想张力的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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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阳明之学,以尊德性为主。谓‘六经皆吾心之记籍’,故于删述之义,必归诸正人心、存天理。其论文中子拟经,以为圣人复起不能易,可谓卓识。”
2. 刘宗周《人谱·证人要旨》:“王阳明谓‘删述《六经》惧繁文乱天下’,此语深得圣人之心。今之学者溺于训诂词章,岂知六经本为救世而设?”
3. 钱德洪《刻传习录序》:“先生论拟经一则,痛斥后儒著述之弊,谓‘天下之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真千载之警语也。”
4. 李贽《焚书·童心说》引阳明此论,称:“王阳明谓‘美其言辞以[náo]于世’者乱天下,吾于是益信童心之贵。”
5. 清代汪绂《读传习录札记》:“阳明此段,专破后世儒者贪著述、好议论之习,其言‘圣人作经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直揭根本。”
6. 近人陈荣捷《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此条为理解阳明经学观之关键。彼不以经为文献,而视为道德实践之工具,实开晚明思想解放之先声。”
7. 冈田武彦《王阳明大传》:“阳明在此强调‘因时致治’,反对泥古不化,既不同于保守派,亦不同于功利主义者,体现其‘一本于道’的政治智慧。”
8. 朱维铮《中国经学史十讲》:“王阳明否定《左传》必要性之说,虽不合史实,然其意在破除对经典的迷信,推动儒学向内在修养转化,具有思想史意义。”
9. 董平《王阳明的心学》:“阳明将‘拟经’视为与‘删经’同类的救世行动,表明其视学术为社会责任,而非个人才情展示。”
10. 余英时《宋明理学与政治文化》:“阳明此处批评‘伯者学问’,实为对明代官学体制下儒者沦为权力附庸之深刻反思,具强烈批判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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